甲板上,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陳洛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麵,那肥胖如山,被眾多侍女環繞的梁王蕭鳴賢。

以及他身後按刀而立,眼神凶戾的拓跋武。

沉默片刻後。

陳洛徑直拉開那張為他準備的紫檀木椅,沉穩地坐下。

蕭鳴賢看著陳洛從容不迫的模樣,心中對他的欣賞又加多了幾分。

陳洛這一坐,代表著他與蕭鳴賢之間的談判正式開始了。

荻義王讓石玄刀撤離黑風穀時,陳洛就已經預料到了,他和蕭鳴賢會有這麽一場談判。

但真正促成這場談判的。

還是陳洛在南龍灘的那場大勝。

沒有那場大勝,那麽等待陳洛的結果,就是拓跋武率十萬大軍拿下黑風寨,將陳洛活捉。

然後陳洛被關押在某個地方,日複一日的給蕭鳴賢煉製九天逍遙丹。

直至他的價值完全耗盡,然後被人一刀梟首。

所以身處亂世,別指望單憑計謀或者特長,就能出人頭地。

沒有武力震懾,你連與大人物對話的資格都不會有。

陳洛為了搶占談判的主動權,坐下後便直接切入了主題。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王爺不惜親身犯險,渡江而來,是為了‘九天逍遙丹’吧?”

蕭鳴賢細小的雙眼盯著陳洛,似乎是在細細打量他。

就在陳洛微微皺眉時。

蕭鳴賢發出一陣“嗬嗬”笑聲。

“陳將軍,寡人乃是諸侯王。

依照禮製你當稱寡人一聲‘王上’,或簡稱為‘王’。

這‘王爺’之稱嘛……”

他拖長了語調,意味深長地看著陳洛。

“以你的身份而言,略顯不妥。”

陳洛先是一怔,隨即尷尬到腳趾頭摳地。

他來自現代,潛意識裏對“王爺”這個稱呼習以為常。

但他卻忘了,“王爺”這個稱呼流行於原時空的明清時代。

而在當下這個時代,“王”就是“王”。

有封國,有軍隊,有文武大臣,有完全的自主權。

普通人不會稱呼“王”為“王爺”。

隻有一類人除外。

那就是“王”真正的孫輩。

陳洛是蕭青薇、蕭青柔的夫君,按輩分他是蕭鳴賢的“女婿”。

他稱呼蕭鳴賢為“王爺”,等於是自降一輩,成了“孫子”輩。

“咳咳……”

陳洛忍不住幹咳兩聲,以掩飾內心的尷尬。

原本刻意營造的嚴肅談判氛圍,瞬間被這小小的稱謂糾偏打破了大半。

陳洛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心態。

“梁王見諒,在下出身鄉野,於禮製所知不詳,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多多擔待。”

他順勢改了口,既承認了失禮,也展現了風度,未在稱謂上過多糾纏。

“無妨,無妨,不知者不罪嘛。”

蕭鳴賢依舊笑容可掬,像一尊彌勒佛。

他胖手一揮,仿佛撣去微不足道的灰塵。

“些許小事,不值一哂,咱們還是談正事吧。”

“正事”二字一出,陳洛心中警鈴大作,剛剛鬆懈的神經立刻重新繃緊。

他猛然間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昏聵肥胖的梁王,其實是個極為聰明的人。

陳洛費盡心機,又是展示武力,又是營造談判氣勢,甚至不惜用“定點爆破”來震懾。

本以為能占據談判主動權。

沒想到對方輕描淡寫間,僅用一個稱謂就巧妙地化解了他的氣勢,並將談話的節奏悄然握回手中。

無疑,這位梁王也是個難纏的對手。

果然,不等陳洛再次引導話題,蕭鳴賢便主動點了點頭,坦然承認。

“不錯,寡人此來,確實是為了那能解五石散之苦、功效堪稱神奇的‘九天逍遙丹’。”

他話語微頓,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陳洛的臉龐,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絲屬於長輩的關切。

“不過嘛,除了這丹藥,寡人也想知道,青薇和青柔那兩個丫頭,在你那裏過得可還安好?”

陳洛張張嘴,心中又是一凜。

這死胖子,又他媽在話裏挖坑!

陳洛有些不高興了。

他軍人出身,最是討厭別人跟他說話時,拐彎抹角,處處挖坑。

就拿蕭鳴賢剛剛這番話來說,他承認自己此次前來是為了九天逍遙丹。

這是在確立談判核心。

而他看似不經意地提及,蕭青薇和蕭青柔的近況問題。

這就是一個精心布置的語言陷阱。

一旦陳洛回答了這個問題,就等於在事實上承認了,他與蕭青薇和蕭青柔的親密關係。

這不僅坐實了他“女婿”的身份。

同時也間接證實了,蕭氏武道秘藥煉製之法,確實已落入他手。

如此一來,蕭鳴賢便占據“嶽父身份”,以及“秘藥煉製之法”泄露的追究權力。

有這兩個把柄在手。

在後續的談判中,無論陳洛願意與否,都難免會因此受到掣肘,被迫做出讓步。

好在陳洛早有防備,才沒有上當。

陳洛麵上不動聲色,仿佛沒聽見後半句問話一般。

他順著“九天逍遙丹”的話題,淡淡回應:“梁王消息果然靈通。”

“不錯,九天逍遙丹確實出自在下之手。

不知王上對此,有何指教?”

陳洛這是來了一招“避重就輕”,順勢將話題又拉回了正軌。

蕭鳴賢見陳洛如此機警,絲毫不接關於二女的話茬,眼中那抹欣賞之色更濃了一分。

他身體微微前傾,試圖用這個動作給陳洛製造壓力。

隻是他太胖了,第一下沒能“前傾”成功。

然後兩個侍女連忙相助,他這才完成“前傾”。

整個過程顯得有些滑稽。

蕭鳴賢似乎也覺察到了這一點,於是他目光死死盯著陳洛,語氣放緩,帶著一種試探性的銳利詢問。

“如果寡人說,想讓你交出這九天逍遙丹的丹方,你待如何?”

陳洛淡淡地笑了笑。

“無所謂。”

“梁王或許不知,這九天逍遙丹的關鍵,從來就不在於那一紙丹方。

而在於藥材之間,君臣佐使的微妙配比。

以及煉丹時,對火候分毫不差的精準把控。

如若差之毫厘,結果便會謬之千裏。

所以即便我將丹方拱手奉上,梁王集全國之力,也煉製不出我那種藥效的九天逍遙丹。”

“哈哈哈……”

蕭鳴賢又是一陣大笑,但卻讓人聽不出其中真實的情緒。

“好!既然陳將軍如此坦**,那寡人也不再與你繞彎打旋,徒費唇舌。”

他笑聲戛然而止,語氣變得篤定而強勢。

“這九天逍遙丹,寡人誌在必得。

既然此丹非你不可煉製,那麽從今往後,便由你專司為寡人煉製此丹。

作為回報……”

他頓了頓,拋出一個看似豐厚實則空洞的承諾。

“寡人可許你一生榮華富貴,享之不盡,用之不竭。”

陳洛聽完,幾乎要嗤笑出聲,但終究隻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