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熱氣騰騰,對於難民而言,簡直奢侈到無法形容的肉粥飯吃完後。

錦衣衛小旗官再次宣布,願意去龍山縣的,現在就可以跟著他們走。

這一次,幾乎所有的難民都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眼中充滿了期盼。

陽昌村的村民和武安屯的軍戶們,卻陷入了激烈的爭論。

“龍山縣?剛剛聽那軍爺說的,好像是很不錯,可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萬一過去了,是騙我們去當苦力,或者充軍當炮灰怎麽辦?”

“可留在這裏,下次再來難民,我們還能守住嗎?

武安屯的情況大家也知道,都快揭不開鍋了。”

“我看這些錦衣衛,不像壞人,他們吃的糧食,還有肉……”

最終,陽昌村村長和武安屯屯長商量後,做出了一個謹慎的決定。

由楊正剛等十幾戶人家,以及部分軍戶家眷,作為“先遣隊”,跟著錦衣衛去龍山縣看看虛實。

如果那邊真如所說,再派人回來通知大家集體搬遷。

於是,一支由錦衣衛引領,包含難民,陽昌村村民,武安屯部分軍戶的混合隊伍,踏上了前往龍山縣的道路。

一路上,這支隊伍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

錦衣衛們似乎對沿途情況了如指掌,總能精準地找到一隊隊躲藏在山坳、林間,瀕臨絕望的難民。

他們用的都是相同方式。

先展示武力震懾宵小,然後分發食物安撫人心,最後告知龍山縣的安置政策,將這些零散的難民吸納進隊伍。

人數從最初的幾百,逐漸增加到上千,甚至朝著數千人的規模發展。

楊正剛開始還有些擔憂,這麽多人,糧食怎麽辦?

難道龍山縣真的富庶到可以無限量供應?

但他的擔憂很快被打消了。

在途經幾個預設的補給點時,總有錦衣衛帶領的民夫隊伍,推著滿載糧食的獨輪車或者趕著騾車等在那裏。

糧食交接井然有序,難民們總能及時得到基本的食物配給。

雖然隻是維持生存的稠粥,但在亂世之中,這已是天大的恩賜。

更讓楊正剛驚訝的是,在一次接收糧食時,隊伍裏一個年輕難民突然激動地跑出來,對著一個送糧的民夫大喊。

“栓子哥!是你嗎栓子哥?

我是狗娃啊!鄰村的狗娃!”

那叫“栓子”的民夫先是一愣,隨即也認出了老鄉。

兩人激動地抱在一起。

二人短暫的交談,通過無數雙耳朵在難民中傳播開來。

“栓子,你們在龍山縣咋樣?真管飯?”

“管!咋不管!頓頓能吃個七八分飽!隔幾天還能見點兒葷腥!”

“那……要我們幹啥?是不是很累的苦役?”

“幹活是肯定的,天下哪有白吃的飯?但不算累。

修路、蓋房子、開荒……都有規矩。

幹夠了時辰就能休息。

而且還給工錢呢!”

“工錢?”

這話引起了轟動。

“對!看見我們沒?”

栓子指著自己和同伴,臉上帶著自豪。

“我們這送糧的活兒,算是比較危險的,工錢最高!

幹一天能頂他們在工地上幹兩天!

龍山縣說話算數,從不拖欠!”

真實的見聞,比錦衣衛任何宣傳都更有力。

難民們心中的疑慮大消,取而代之的是對早日到達龍山縣的迫切渴望。

經過數日的跋涉,隊伍終於抵達了龍山縣的邊界。

落鷹嶺。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依托險峻山勢而建的巍峨關城!

城牆高聳,以巨大的青石混合水泥壘砌而成,女牆、箭樓、瞭望塔一應俱全。

一麵黑底金字的“陳”字大旗在關隘上空獵獵作響。

關城卡在峽穀最窄處,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僅僅是看到這座雄關,就給人一種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在錦衣衛的引導下,龐大的難民隊伍開始有序排隊入關。

關城門口設有長長的登記桌案,數十名文書人員忙碌著。

“姓名?”

“楊正剛。”

“年紀?”

“三十有六。”

“籍貫?”

“雲樾府,陽昌村。”

“職業?有何特長?”

“鐵匠,祖傳的手藝,會打農具,也能修補兵器。”

登記完畢,楊正剛一家領到了一木碗熱氣騰騰的稠粥,粥裏麵竟然能看到零星肉沫!

這是他幾個月來吃得最踏實,最美味的一頓飯。

吃飽後,有穿著幹淨白袍、戴著口罩的大夫為他們檢查身體,詢問有無疾病。

接著他們領到了一塊黑乎乎、卻帶著奇異香氣的“肥皂”。

以及一套雖然粗糙,但漿洗得幹幹淨淨的換洗衣物。

在關城內的浴房洗完澡出來,還有專門的人負責幫他們修剪雜亂的長發,刮掉虯結的胡須。

清理完畢後,是嚴格的交叉審查詢問,核實身份,排除奸細。

確認無誤後,根據登記的信息和特長,開始分配具體的安置點。

因為楊正剛登記了“鐵匠”這門重要手藝,他們一家沒有被分去普通的墾荒村落,而是被指定前往靖邊屯。

當楊正剛跟著引導的吏員,踏進靖邊屯的地界時,他整個人都驚呆了,仿佛一步從地獄跨入了天堂!

這哪裏是他印象中破敗,貧窮的軍屯?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座堪比縣城城牆的高大屯堡。

牆體由青磚砌成,堅實厚重,堡牆上甚至有巡邏的士兵。

屯堡外圍,竟然還挖掘了寬闊的護城河。

河水清澈,吊橋高高拉起。

進入屯堡內部,景象更是讓他瞠目結舌。

堡內規劃整齊,道路平坦。

數百畝平整的良田,環繞著居住區。

田裏的冬小麥已然冒出青青的嫩苗,田埂邊和專門的菜地裏,各種蔬菜長勢喜人。

一座座嶄新的青磚房排列有序,屋頂覆蓋著整齊的灰瓦,窗明幾淨,與他記憶中低矮破舊的土坯茅草房簡直是天壤之別。

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

屯堡中心區域,竟然矗立著一座明顯是新建的,規模不小的建築。

那建築門口掛著牌子——靖邊屯蒙學堂。

帶領他們的那名吏員,似乎看出了楊正剛的震驚。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自豪地介紹道。

“軍主有令,凡我治下,所有適齡孩童,無論出身,皆須入學蒙學,分文不取。

識字、明理、算術,乃至基礎的強身之法,皆有教授。”

楊正剛呆呆地看著那學堂,又看看身邊嶄新的房屋,肥沃的田地,以及遠處屯堡操場上正在接受訓練的士兵。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暖流衝擊著他的胸膛。

他猛地轉過身,緊緊抓住妻子的手,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哽咽:

“孩兒他娘!

我們……我們這不是做夢吧?

快!快掐我一下!”

楊正剛的妻子淚流滿麵地笑著,她稍微用力掐了一下楊正剛的胳膊。

“疼!不是做夢!”

楊正剛興奮大喊。

“孩兒他娘,咱們這就去安頓!

安頓好了,我就去屯裏的工坊報到!

咱這手藝總算沒白學,能為這樣的地方出力,我楊正剛這輩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