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龍郡下轄雲樾、永安、定陽三個府,共計二十二個縣。

陳洛站在懸掛於牆上的巨幅北龍郡地圖前,目光沉靜地掃過每一個標注著縣名、山川、關隘的符號。

他麾下的兵力經過整編擴充,雖然已經超過四萬。

但若想憑借這點兵力,在短時間內強行接管整個北龍郡,無疑是以蛇吞象,自不量力。

一個龍山縣,尚且藏匿著盤根錯節的宗族、鄉紳、軍屯。

乃至荻族胡人,山賊土匪,綠林豪強等各種勢力。

讓他耗費了偌大精力才梳理清楚。

那麽,放大到整個北龍郡,其下隱藏的地方豪強、世族權貴等勢力。

其數量之龐大,關係之複雜。

即便沒有精確數據,陳洛也能想象出其冰山一角。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啊……”

陳洛心中暗忖。

倘若他此刻便高舉蕭鳴賢的詔令,強行將攤子鋪開,宣布全麵接管北龍郡。

結果必然是被拖入無休止的泥潭。

今天這個縣的豪強抗稅,明天那個府出現叛亂,後天又有哪個關隘守將陰奉陽違……

他將陷入四處“救火”,疲於奔命的窘境。

長此以往,寶貴的兵力會被不斷消耗在維持治安上。

剛剛積累起來的實力,將被迅速削弱。

好不容易建立的威信,也會在一次次被動應對中逐漸流失。

“不能貪多,必須步步為營,穩紮穩打。”

陳洛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堅定地落在了“雲樾府”上。

如今大量難民湧入雲樾府,雲樾府的秩序已然瀕臨崩潰。

這同時也意味著,舊有的統治結構在此時最為脆弱。

陳洛目前的策略就是。

集中力量,先接管雲樾府。

然後如同掌控龍山縣一般,將雲樾府的每一個縣,每一個村都進行徹底的改造。

爭取將雲樾府完全打造成鐵板一塊。

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核心根據地。

待將雲樾府徹底消化,根基穩固,兵精糧足之後。

再以此為跳板,逐步向永安府、定陽府輻射擴張。

戰略既定,後勤便成為關鍵。

陳洛信步來到望江屯財務部。

部長宋巧珍,將一摞厚厚的賬冊呈到陳洛麵前。

“軍主,目前我軍財務狀況極佳。

得益於此前的積累,以及之後抄沒戚家、各豪強的家財,再加上近期與梁王的丹藥交易。

庫房內金銀堆積如山,折算成白銀不下四百萬兩。

糧食儲備方麵,現有存糧約四十萬石,足夠現有兵馬食用兩年有餘。”

然而,陳洛聽完,眉頭卻微微蹙起。

賬麵上的富足,掩蓋不了潛在的危機。

他目光長遠,深知亂世之中,金銀固然重要,但能活命的糧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貨。

他計劃大規模接收流民,以充實人口,發展生產。

同時也要為可能到來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做準備。

屆時,區區四十萬石糧食,不過是杯水車薪。

“必須盡快將一部分金銀,大規模置換為糧食。”

陳洛自言自語。

可現實情況卻極為棘手。

北齊境內,晉王與荻義王大戰在即。

雙方都像紅了眼的賭徒,不惜一切代價瘋狂搶購,囤積糧草。

整個晉地的糧食幾乎已被搜刮一空。

陳洛即便手握金山銀山,在晉地之內也根本買不到足夠數量的糧食。

“看來,要想解決糧食問題,還是得靠南齊那邊。”

陳洛這樣想著。

但新的困擾也隨之而來。

如何從南齊購買到大批糧食,並安全的將糧食運回來?

陳洛此前與南齊那邊的交易,完全依賴於司馬無痕。

可如今司馬無痕已投靠蕭鳴賢。

再找他買糧,無異於給蕭鳴賢送銀子。

若是直接派遣生麵孔去南齊,且不說人生地不熟,難以找到可靠的大宗糧商。

就算僥幸買到,如何組織運輸,應對沿途關卡盤查,防範匪寇劫掠。

都是難以逾越的障礙。

正當陳洛陷入沉思時,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一個人影浮現出來。

“咦?我怎麽把他給忘了?”

陳洛眼睛驟然一亮,臉上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

天峰院,萬獸園。

自從把克沁胡人俘虜安排在這裏後,這裏儼然已經變成了一座小型營地。

此刻,兩百七十二名歸附的克沁胡人,正排列成整齊的方陣,扯著嗓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大聲背誦著《明軍紀律條令》。

“……三大紀律,一切行動聽指揮,不拿百姓一針一線。

一切繳獲要歸公!

八項注意……”

站在隊伍前方,帶領他們高聲誦讀的,赫然是司馬無涯。

領導這些克沁胡人背誦明軍紀律條令的人,正是司馬無痕同父異母的哥哥——司馬無涯。

八月初五時,司馬無涯聯合石玄武,想要襲殺司馬無痕和石玄刀。

最終他們的計謀被陳洛粉碎。

然後石玄武被石玄刀殺了。

司馬無涯則被陳洛抓起來,準備等司馬無痕拿船隻和糧草來換人。

後麵司馬無痕被蕭鳴賢抓捕,沒能依照約定前來贖人。

司馬無涯就一直被關押到現在。

實話實說,司馬無涯並非是個無能之輩。

他曾經是最有希望,繼承司馬家家主之位的人。

也是敢於親身來到北齊,聯合石玄武和袁龍,襲殺石玄刀和司馬無痕的人。

如果不是有陳洛這個變數,司馬無涯的謀劃,其實早就成功了。

被抓捕以後,司馬無涯也沒有自暴自棄。

他積極參加勞動改造,認真聆聽政工部的思想課。

因為他識文斷字,且知識麵廣。

教育部在編寫教科書時,還將司馬無涯納入了專家顧問組。

與克沁胡人一起參加訓練,也是司馬無涯主動提出的請求。

屠狗給陳洛匯報過,是陳洛點頭同意的。

其實陳洛也清楚司馬無涯在想什麽。

像司馬無涯這種出身頂級世族,自幼浸**在權力遊戲中的精英而言。

所謂的“思想改造”,很難觸及他的靈魂核心。

對他這種人而言,維護現行的階級秩序,本質上就是在維護自身的根本利益。

司馬無涯如今的種種“積極”表現,更像是一種高階的投機行為。

他這類聰明人,擁有極強的觀察力和學習能力。

他們習慣於在任何新環境中快速尋找規則,評估力量,並試圖憑借自身能力重新攀上權力高峰。

他們對自己的能力十分自信。

同時也不可否認,他們這樣的人,往往確實能力過人。

對於這種投機,陳洛並不反感。

甚至某種程度上樂見其成。

因為他確實很缺人才!

對於會不會遭受到這種人的反噬,陳洛也並不擔心。

因為他手握最大的底牌,便是民心所向!

陳洛推行的分田、教育、掃除特權、建立相對公平的秩序,無一不是順應底層百姓渴望的大勢。

真正的聰明人,終會看清這股不可阻擋的洪流,從而選擇順勢而為。

而那些自作聰明,企圖逆勢而為的人。

根本無需他親自出手,時代的浪潮自然會將其無情吞噬。

陳洛信步走入萬獸園,原本喧鬧的背誦聲戛然而止。

兩百多名克沁胡人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站得筆直,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陳洛。

他們看陳洛的眼神,帶著明顯的敬畏之色。

現在被俘的這段時間,他們也慢慢在歸心了。

司馬無涯也是微微一怔。

隨即他迅速轉身,向陳洛行了一個明軍的軍禮,姿態動作無可挑剔。

陳洛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司馬無涯身上:“無涯,你隨我來,有件事想與你談談。”

“是!軍主!”

司馬無涯眼中難以抑製地閃過一絲激動。

他等待的機會,似乎終於來了。

陳洛將司馬無涯帶到天峰院南院的僻靜書房。

二人剛進屋,侍女便奉上了兩杯清茶和幾樣精致的點心果脯。

陳洛沒有急於開口,而是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任由沉默在書房中蔓延,無形中施加著壓力。

直到司馬無涯飲了幾口茶,心神稍定,陳洛才放下茶盞,看似隨意地開口。

“無涯,你可知曉,你司馬家近況如何?”

司馬無涯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麵上維持著鎮定:“回軍主的話,小人……不知。”

“你司馬家私下與北齊交易之事已經敗露。

此事觸怒了梁王,你司馬家舉家被捕下獄。

原本梁王準備將你司馬家滿門抄斬……”

司馬無涯聽到這裏,呼吸都停滯了。

陳洛繼續道:“不過,你那弟弟司馬無痕,關鍵時刻投靠了梁王,獻上全部家產以求寬恕。

梁王網開一麵,將死刑改為舉家流放。

所以你家除了司馬無痕外,其餘人全部被發配去了邊陲苦寒之地。”

司馬無涯聽完陳洛說的這些,再也無法維持刻意表現出的恭敬。

他看著陳洛,將信將疑地問:“軍主,此言……當真?”

“你是個聰明人,仔細想想便會明白,在此事上,我沒有任何欺騙你的必要。”

司馬無涯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臉色蒼白如紙,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僂下去。

他沉默了近十息,才緩緩抬起頭。

眼中之前的謙卑,偽裝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真實。

“軍主今日特意召見,想必不是為了專程告知我這些吧?”

陳洛欣賞他此刻的直白,點頭道:“不錯。”

“我來見你,是有一事相托。

我希望你能重返南齊,利用你過往的人脈和渠道,為我秘密采購大批糧食,並設法安全運抵回龍灣。”

“我能做到!”

司馬無涯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應承下來,語氣斬釘截鐵。

他太清楚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了!

家族已然崩塌,弟弟投靠了仇敵。

天下之大,他若想複仇,若想重現司馬家昔日榮光,除了緊緊抱住陳洛的大腿外,已別無選擇。

自從被俘以後,司馬無涯就在仔細觀察明軍。

他對明軍的實力和潛力,早已有了深刻認知。

這支軍隊紀律嚴明,戰力強悍,更擁有著令人恐懼的新式火器。

而最讓司馬無涯感到震撼的,是陳洛對基層治理和全民教育的重視。

身為大家族出身的嫡係子弟,司馬無涯深知,真正能讓家族傳承久遠,一代代繁榮昌盛的核心。

就是家族的教育。

大家族的教育,並不單純指文學或者武道。

而是思想,眼界,格局,智慧。

這些可以使人明智,開智,誕生獨立思考能力的東西。

司馬無涯早已經覺察到,陳洛正在試圖將這些東西,傳授給他治下的所有百姓。

單憑這一點司馬無涯便確信,陳洛所圖,絕非尋常諸侯可比。

陳洛培養的力量一旦成型,必將石破天驚。

懷著這樣的判斷,和迫切證明自身價值的渴望。

司馬無涯語速加快,詳細解釋道:“軍主,南齊最大的產糧區在燕國(指南齊境內的諸侯國)。

我曾多次親自帶領商隊前往燕國購糧,然後販賣至齊國各地,對此路線極為熟悉。

我在燕國幾個產糧大郡,都有固定可靠的購糧渠道。

並且我深知如何打通關節,避開不必要的盤查。

也知道如何選擇最安全、最便捷的水陸路線,將糧食順利運出。”

陳洛安靜地聽完,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隨即,他從懷中取出一白一青兩個小巧的瓷瓶,輕輕放在書桌上。

他先指向那個白色瓷瓶,聲音平淡:“此乃我親手煉製的‘九轉斷腸丹’。

服下後,毒性將潛伏於體內,每九天發作一次。

發作時,會有肝腸寸斷,痛不欲生之感。

發作滿九次,若未服下真正的解藥,中毒者便會腸穿肚爛,受盡折磨而亡。”

接著,他的手指移向那個青色瓷瓶:“這裏麵是九顆‘臨時解藥’。

每次毒性發作時服下一顆,可立刻化解痛苦,保你九天無恙。

但切記,這瓶中共計隻有九顆。

九顆服盡之日,若還未服下我手中的真正解藥。

屆時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性命。”

陳洛目光如炬,直視司馬無涯雙眼:“司馬無涯,你若真心願為我前往南齊購糧,現在,便服下這顆‘九轉斷腸丹’。”

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司馬無涯看著那白色瓷瓶,臉色變幻不定,額角甚至有細密的汗珠滲出。

這是投名狀,更是最冷酷的控製手段。

然而,他僅僅猶豫了數息,眼中便閃過一絲決絕!

他猛地伸手抓過白色瓷瓶,拔掉塞子,看都沒看,直接將裏麵那顆龍眼大小、色澤暗紅的丹藥倒入口中,仰頭咽下!

為了取信於陳洛,他主動攤開雙手,張大嘴巴,示意丹藥已然服下。

陳洛麵無表情,隻是淡淡地開始倒數:

“三……”

“二……”

“一……”

“呃啊!”

倒數聲剛落,司馬無涯便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他雙手死死捂住腹部,整個人如同被抽去骨頭般從椅子上滑落,蜷縮在地板上劇烈地抽搐、翻滾起來。

那張原本俊朗的麵孔,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變形。

豆大的汗珠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衫。

那痛苦真實無比,絕非偽裝。

陳洛冷靜地看著他掙紮了片刻,這才不慌不忙地從青色瓷瓶中取出一顆碧綠色的藥丸,蹲下身,塞入司馬無涯口中。

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涼之意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那撕心裂肺的劇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短短幾息之間,便已無影無蹤。

司馬無涯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他望向陳洛的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恐懼。

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自詡見識廣博,卻從未聽說過藥效如此詭異而霸道的毒藥!

陳洛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恢複了平常:“起來吧。”

“現在隨我去挑選,陪你一同前往南齊的人手。”

“記住,你隻有七十二天的時間。”

司馬無涯掙紮著爬起身,恭敬地應道:“是!無涯……定不負軍主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