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日,方原沒有離開寢宮一步。
這三日裏,鳳儀宮的殿門始終緊閉,連送膳的內侍都隻能將食盒放在門外。
宮人們誰也不敢多嘴,畢竟那是皇後娘娘的寢宮,而裏麵那位是連陛下都要禮遇三分的合歡宗聖子。
第三日清晨,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殿內。
皇後被皇帝傳召,才終於擺脫了方原的魔爪。
蘇舞站在銅鏡前,小心翼翼地替方原整理著衣袍。
方原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曾經屬於唐日天的摯愛,如今已完全成了他的形狀,乖巧、溫順、眼裏隻有他一個人。
就在這時,蘇舞手上的動作忽然一頓。
她抬起頭,目光透過窗戶,遙遙望向皇宮深處某個方向。
“主人,我感覺到了族人的氣息。”
方原微微一怔。
“族人?”
蘇舞點了點頭,她抬手按住心口,微微蹙眉,似乎在感應什麽。
“晚宴之時我就隱約感覺到了,隻是當時在煉天圖中,無法確認。”
她抬手指向窗外某個方向,語氣篤定。
“就在那個方向的一座大殿之中。”
方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他正要開口,殿門忽然被推開了。
緊接著,衛疏影快步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著一襲大紅鳳袍,經過三日澆灌,那張絕美的臉頰更加光澤照人。
當她看到蘇舞時,腳步猛地一頓。
那雙美眸微微眯起,目光在蘇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什麽人?”
衛疏影的語氣帶著幾分審視,她才剛走一會兒,這個家夥竟然又找了一個女人。
蘇舞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靜。
“我是主人的女仆。”
她回答得很坦然,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衛疏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看向方原,眼中帶著詢問。
“女仆?”
方原沒有解釋,隻是問道:
“皇帝叫你去幹什麽?”
衛疏影收回目光,壓下心中的疑惑,正色道。
“他讓我帶你離開京都,去……妖族。”
方原的眉頭微微一動,玉霄宸以為衛疏影已經控製了他,所以毫不避諱的將真實目的說了出來。
此刻,他立即想到了剛才蘇舞所說的話。
“去狐族?”
衛疏影一怔,美眸之中疑惑更甚。
“你怎麽知道?”
玉霄宸確實讓她帶方原去狐族,這一路行來,她始終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然而,方原心中卻已經確認了七八分。
為了印證心中的猜想,他走到窗邊,指向了剛才蘇舞所指的方向。
“那是什麽地方?”
衛疏影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有些莫名其妙。
“陛下的禦書房。”她頓了頓,“我剛從那裏回來。”
此話一出,方原和蘇舞都是臉色一變。
顯然,那個皇帝有問題。
衛疏影見兩人麵色都有些凝重,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到底怎麽了?”
方原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皇帝很可能已經被調包了。”
原本他還疑惑,為什麽玉霄宸那般自律,合著完全是慷他人之慨。
隻是不知道,真正的玉霄宸現在究竟在什麽地方。
衛疏影愣住了,一時間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你說什麽?”
方原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解釋道。
“現在的皇帝,多半是一隻狐妖。”
聞聽此言,衛疏影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怎麽可能,陛下可是聖王境的大能,誰能悄無聲息地調包聖王境的強者?”
見她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方原不由得搖了搖頭,反問道。
“聖王境的陛下都能被悄無聲息地調包,你說這隻狐妖該有多強?”
衛疏影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雖然在她看來,聖王境已經很強了,可是並非不存在比聖王更強的存在。
她在回來的路上確實有過疑惑,為什麽陛下要她帶方原離開京都,為什麽要去妖族?
可她沒有多想,隻當是陛下有更深遠的謀劃。
現在想來……她的臉色越來越白。
“那現在怎麽辦?”
方原沒有猶豫,從納戒中取出一枚傳信玉符。
“當然是搬救兵了。”
那是絕美師尊給他的專用玉符,專門用來救命的。
雖然他身邊還有一個聖王境的裴清影,可是他現在不清楚那隻狐妖的實力。
保險起見,還是搖人吧。
他打入一道靈力,玉符亮起,光芒閃爍,然後……熄滅了。
方原的眉頭皺起,他又打入一道靈力,玉符再次亮起,光芒比剛才更盛,可隻是閃爍了幾下,便又歸於沉寂。
“消息無法傳遞出去,有人封鎖了這片區域。”
方原似有所感,立即抬頭看向虛空。
遠處的天空,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血色屏障。
那屏障如同一個倒扣的巨碗,將整座京都籠罩其中。
屏障呈半透明狀,透著詭異的紅色,如同一層凝固的血光。
陽光透過屏障灑下來,將整座城池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
他快步走出大殿,然後便看到了那血色屏障幾乎覆蓋方圓萬裏。
“看來是搖不到人了。”
衛疏影跟著跑了出來,站在他身側。
她抬頭望向那道籠罩天地的血色屏障,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這……這是什麽?”
方原凝視著那道屏障,目光凝重。
“帝級陣法,血海煉神陣。”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衛疏影從頭涼到腳。
帝級陣法!
“聖子果然有見識。”
一道聲音忽然從虛空中傳來。
方原抬起頭,虛空之中,一道身影緩緩浮現,正是‘玉霄宸’,或者說是穿著玉霄宸龍袍的狐妖。
他就那樣淩空而立,負手俯瞰著下方。
那張與玉霄宸一模一樣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方原看著他,目光平靜。
“閣下還不顯露真容嗎?”
九幽妖聖笑了笑,他的身形開始變化。
龍袍之下,他的身體在扭曲,在膨脹。
毛茸茸的尾巴從身後探出,一條,兩條,三條……整整九條,在虛空中輕輕搖曳。
他的頭頂一對尖尖的狐耳冒了出來,五官變得妖異而俊美,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魅。
九尾妖狐,狐族最高貴的血脈。
九幽妖聖顯露真身,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方原。
那雙狹長的眼眸中,帶著幾分欣賞和玩味。
“我倒是很好奇,我的哪位族人在聖子身邊?”
他原本是想要讓魏舒影提前帶方原離開,前往妖族。
可是剛剛他感受到了族人的氣息,那是狐族的血脈共鳴,做不得假。
他已經猜到自己多半暴露了身份,所以提前催動了血海煉神陣。
不多時,蘇舞從方原的身後走了出來,抬頭望向虛空中那道身影。
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四叔。”
九幽妖聖的身形猛地一震,他瞪大雙眼,死死盯著下方的蘇舞。
那張妖異的臉上一瞬間閃過無數情緒,震驚、狂喜、憤怒……
“蘇舞!”
這是他兄長的女兒,狐族的公主,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幾年前,她忽然失蹤,杳無音訊。
狐族傾盡全力尋找,卻始終找不到她的下落,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死了。
“你離開族中,了無音訊,原來是迷失在人族的花花世界。”
他頓了頓,冷聲質問道。
“你可還知道自己是狐族的公主?”
蘇舞緊咬薄唇,卻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她雖然還記得族中的事情,可是早已經忘記了自己和唐日天的過往,更忘記了自己獻祭成為唐日天武魂之事。
她隻記得,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方原。
隻記得,他給了她新生。
九幽妖聖看著她這副模樣,以為她是羞愧難當,無話可說。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意,聲音緩和了幾分:
“罷了,此間事了,你便跟我回族中吧。”
蘇舞看向虛空中那道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四叔,我不能回去。”
她咬了咬唇,轉頭看向身側的方原。
“我要留在主人身邊。”
聞言,九幽妖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看向方原,那雙狹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凜冽的殺意。
“聖子果然是好手段,竟然能讓我狐族的公主做女仆。”
方原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淡然。
“看在你是蘇舞長輩的份上,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九幽妖聖愣了一下,隨即仰天大笑。
“我倒是很好奇,我若是不收手,你能奈我何?”
他負手而立,九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曳,周身妖氣翻湧,如同一尊俯瞰眾生的妖神。
帝級陣法已經布下,整座京都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倒要看看,這個道靈境的聖子,能拿他怎麽樣。
不等方原開口,九幽妖聖抬手一揮,身後驟然浮現出一杆巨大的黑色幡旗。
幡麵展開,在風中獵獵作響。
萬魂幡出現的瞬間,籠罩整座京都的血海煉神陣驟然震動。
那道覆蓋方圓萬裏的血色屏障開始瘋狂湧動,如同沸騰的血海。
無數道血色的氣流從屏障中剝離出來,化作一條條血色的長龍,朝著萬魂幡匯聚而去。
萬魂幡貪婪地吞噬著那些血氣,幡麵上的鬼臉變得更加興奮。
淒厲的慘叫聲,在整座京都上空回**。
下方,無數百姓抬頭望向天空,看著那道道血色長龍,臉上滿是絕望之色。
“我的手,我的手沒了!”
“不要殺我,我還沒有娶媳婦,我不想死啊!”
“孩子……還我的孩子!”
血海煉神陣瘋狂吞噬著京都百姓的氣血,而後湧入萬魂幡之中。
蘇舞仰頭望著虛空中的萬魂幡,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漸漸被難以置信填滿。
“四叔,你竟然想要用活人血祭萬魂幡?”
九幽妖聖那雙狹長的眼眸中,帶著幾分失望和痛心。
狐族早已危在旦夕,若沒有極道帝兵,狐族就要滅族了。
“你的父親把你慣壞了,讓你一直無憂無慮地生活,根本不知道修行界的險惡。”
他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這片即將化為血海的天地。
“就讓我來告訴你,這個世界你不吃別人,別人就會吃你。”
“裴姨,攔住他。”
方原懶得給九幽妖聖廢話,遇事不決,直接放裴姨!
嗡——
虛空之中,一道豐腴曼妙的身影浮現。
九幽妖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眸中最初閃過一絲凝重。
“聖王境!”
僅僅片刻之後,他的嘴角便緩緩上揚,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明知道我有萬魂幡,竟然還派一道靈體出來,你不是讓她送死嗎?”
萬魂幡,專克神魂靈體。
任何魂魄類的存在,在萬魂幡麵前都會受到壓製,甚至直接被吞噬。
可方原沒有理會九幽妖聖,而是直接閉上了眼睛。
神識從他眉心蔓延開來,如同潮水般向四麵八方擴散。
那神識掃過鳳儀宮,掃過禦花園,掃過整座皇宮,一寸一寸,仔細探查。
下一刻,方原猛地睜開眼,看向了禦書房的方向。
禦書房地下深處,有一道聖王境的氣息。
那氣息微弱而紊亂,仿佛被什麽力量壓製著,但確實是聖王境。
方原的身形驟然暴起,化作一道流光,直衝禦書房!
見狀,九幽妖聖的臉色驟變。
“你敢——”
雖然不知道方源是怎麽探查出玉霄宸就在禦書房下的地牢中的,但是,他可以確認方原就是想要去救出玉霄宸。
一旦玉霄宸脫困,事情就會出現變故。
九幽妖聖轉身便要衝向禦書房,可就在這時,裴清影擋在了他麵前。
“你的對手是我。”
起初,九幽妖聖還是一臉淡然,就算方原找到了關押玉霄宸的地方,也打不開他留下的禁製。
然而,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他就被狠狠打臉了。
九幽妖聖猛然看向禦書房的方向,他留下的禁製竟然被破開了。
“大哥、大嫂,這個女人交給你們了。”
他抬手一揮,納戒閃爍,兩道身影從光芒中踏出。
那是兩個傀儡,一男一女皆是聖王境。
兩個傀儡剛一現身,便直直衝向裴清影。
而下方,蘇舞看清那兩道身影的瞬間,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
“父親,母親……”
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淚水奪眶而出。
那是她的父親蘇長離,以及母親塗山雲渺。
可他們的眼睛空洞無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四叔把她的父母……煉成了傀儡!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