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雪,落在墓園的石碑上,是一種近乎溫柔的寂靜。
路程驍沒有撐傘,細雪落在他黑色大衣的肩頭,很快洇開深色的水跡。
他牽著葉清棠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蜷著,被他整個包在掌心裏。
兩人沿著清掃出的小徑慢慢走,腳步在雪地上留下並排的、清晰的印痕,又很快被新雪模糊邊緣。
墓園在日內瓦湖畔不遠的小山坡上,俯瞰著大片靜默的鬆林和遠處結了薄冰的湖麵。
空氣清洌幹淨,吸進肺裏帶著針尖般的涼意,卻也讓人異常清醒。
他們先在一座很小的、沒有名字的墓碑前停下。
墓碑是簡單的青灰色石頭,隻刻了一串日期,和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天使輪廓。
那是他們的孩子,一個甚至來不及被命名的生命。
路程驍蹲下身,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拂去碑石頂端薄薄的積雪。
動作很輕,很慢,像怕驚擾了什麽。
葉清棠站在他身後半步,看著那個小小的石碑,看著男人寬闊卻微微低垂的背影。
很奇怪,她以為自己會痛,會流淚,可心髒隻是沉甸甸地往下墜,像浸透了水的海綿,脹痛,卻流不出一滴水。
那些曾經讓她夜不能寐的恐懼、怨恨、蝕骨的愧疚,此刻都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得見輪廓,卻不再能刺傷她。
“我找到你的時候,”路程驍開口,聲音不高,被空曠的雪地吸去了一些,顯得有些飄忽,
“你已經在手術室了。”
他沒有回頭,手指描摹著那個模糊的天使翅膀。
“那時我中了毒,不算輕,渾渾噩噩,身上時冷時熱。但我知道你跑了,我就必須找到你。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查到了你的航班,查到了讚比亞那個偏僻的醫療點。”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在雪光裏顯得蒼涼,
“我趕到的時候,你剛被推進去。隔著門,什麽也看不見。”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一點細小的水光。
“我在外麵等。腦子裏全是血,我的血,還有想象中……你的血。我想,葉清棠,你真是狠啊。為了離開我,連自己的孩子都能不要。”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啞了,
“我那時恨你,恨到骨頭都在疼。我覺得這世上不會有比那更痛的感覺了。”
葉清棠靜靜地聽著。她記得手術前的恐懼,記得麻醉注入血管時的冰涼,記得身體深處被剝離的空洞感。但她不知道他在外麵。一絲一毫都不知道。
“然後,我好像聽見你在哭。”
路程驍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事隔多年依然清晰的困惑和痛楚,
“醫生說,你用了全麻,應該什麽都不知道。可我就是聽見了……很細,很弱,像小貓一樣,斷斷續續的。我不知道那是真的,還是我燒糊塗了產生的幻覺。但那哭聲一直往我耳朵裏鑽,往我心裏鑽。”
他終於抬起頭,看向葉清棠。他的眼眶是紅的,但眼神很平靜,像暴風雨過後沉澱下來的湖。
“我在想,到底是誰的錯?”
他問,目光鎖著她,卻又好像透過她,在看那個無能為力的、充滿恨意的年輕自己,
“是我的錯,用錯了方式,把你逼到絕路。是你的錯,太倔太烈,寧可玉碎。還是……隻是命運的錯,讓我們在那個時間,以那樣的方式相遇,彼此折磨,又彼此深愛?”
他站起身,雪花從他肩頭簌簌落下。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墓碑,而是輕輕握住了葉清棠冰涼的手指。
“我那時候覺得,是我的錯,也是你的錯。我們兩個,聯手殺了它。”
他牽著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無名指上那枚簡單的素圈戒指——那是來到瑞士後,在一個小鎮的金匠鋪裏,他親手打了,她默默戴上的。
“所以我放手了。不是因為不恨了,不痛了,而是因為太痛了,痛到我覺得,也許我給你的,從來就隻有痛苦。放你走,是我那時唯一能想到的、停止傷害你的方式。”
葉清棠的視線從墓碑,移到他臉上。
雪光映著他深刻的輪廓,那些曾經的偏執、狂傲、不可一世,都被歲月和苦難磨去了鋒利的邊角,沉澱出一種更深沉、更疲憊,卻也更清晰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在外麵。”
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幹澀,
“如果我知道……”
她停住了,沒有說下去。如果知道,又會怎樣呢?
那時的她,被欺騙、囚禁、對血緣的恐懼和對他複雜的情感撕扯著,即使知道他在外麵,恐怕也隻會更決絕。
“不重要了。
”路程驍搖了搖頭,替她說出了下半句。
他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他們停在另一處並排的墓碑前。
左邊是“沈濃”,右邊是“路恪明”。
兩塊石碑都很簡潔,挨得很近,仿佛生前的愛恨糾葛,死後終於得以在這片異國的冰雪下,達成一種沉默的、永恒的和解。
“我爸……路恪明,”
路程驍看著那兩塊並肩的石頭,眼神複雜,
“他最後那段時間,神智已經不太清楚了。但填墓穴位置的時候,他堅持要挨著沈姨。誰也拗不過他。”他笑了笑,有些蒼涼,“折騰了一輩子,愛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互相折磨,把身邊所有人都拖進泥潭……最後,也不過是兩抔黃土,並排躺在這裏。你說,他們現在,還吵嗎?”
葉清棠看著那對名義上曾是她“父母”的人的安息之地。
沈濃的麵容在她記憶裏早已模糊,隻留下一個美麗而哀愁的影子,和那種無處不在的、壓抑的香水味。
路恪明……那個威嚴、專製、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卻在感情裏一敗塗地的男人。
他們之間的故事,她所知不多,卻能從那漫長而扭曲的糾葛中,感受到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窒息與無力。
愛和恨的邊界,有時候模糊得可怕。
濃烈到極致,便成了毒,傷人也傷己。
“也許不吵了。”葉清棠輕聲說,
“累了。”
路程驍握緊了她的手。
“是啊,累了。”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冰冷的空氣裏迅速消散,
“我們……也比他們好不到哪裏去。”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著,看著那兩座沉默的墓碑,看著更遠處那個無名的小小石碑。
雪無聲地落著,覆蓋了青石的棱角,覆蓋了碑上的刻字,仿佛也要溫柔地覆蓋掉所有激烈的過往。
“我以前總覺得,是我們錯了,是命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