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個老四,此刻忽然站起身,指著鍾奎說道:“你算老幾,咱黑熊寨下山砸窯,哪一次帶過女人?沒有這規矩,帶女人下去幹什麽,誰讓你這麽特殊的,你有資格嗎。”

鍾奎咧嘴一笑,臉上帶有些許的不屑,道:“兄弟我不是下山砸窯,是代表黑熊寨談判,是咱們黑熊寨的臉麵,如果你執意讓我狼狽而去,我也沒有意見,但總歸要先問問大當家的意思吧?”

鍾奎這個人,怎麽說呢,用現代話來講,就是你罵不過他,也打不過他,這是一個鍵盤俠加拳擊冠軍的合體,畢竟是活了幾百年的人,他的閱曆和功夫,不是一般人能比的。遠了不說,單說這黑熊寨上,若是誰想在他麵前逞口舌之快,基本是自取其辱。

老四的臉憋成了豬肝色,他自己橫豎都想不明白,原本是針對鍾奎的事,怎麽矛頭突然就歪到大當家的身上了呢?為啥呢,高低就是整不明白了,但他嘴上不軟,還是說道:“那也不能帶女人下山,沒這規矩。”

鍾奎看他開始胡攪蠻纏,就不再搭理他,重新看向大當家的,大當家的顯然也麵帶糾結之色,要說規矩,可能是從來就沒這規矩,原因很簡單,那些女人都是搶來的啊,哪一個都不是正經來路,你帶她們下山,說是放虎歸山可能形容的不太對,畢竟隻是手無寸鐵的婦女,可她們的心是絕對不在這裏的,帶她們下了山,指不定抓住機會就要跑,萬一再去報官,大事沒有,小事是不斷的,屬實不妥。

其他幾個當家的這時候也站出來說:“是啊,沒這規矩,鍾奎老弟,不是哥哥們欺負你,這些女人什麽來路,你自己知道,帶她們下了山,你還覺得她們想跟你好好過嗎?她們被搶到這裏,除了那些自殺的之外,其他女人都是貪生怕死之輩,她們不是不想跑,是沒得跑,跑不掉的,因為黑熊寨易守難攻,有一段山路極其難行,少了這些障礙,你覺得她們不跑嗎,哪有這樣的,不行,這肯定不行。”

鍾奎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因為這的確是一直存在的規矩,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規矩是人定的,人也照樣能改,無非就是看誰來改了。現在就等大當家的一句話,可這大當家的這會開始和麵團了,就是不說話,一副深沉的樣子,好像他自己也很為難。

事情,突然就僵在了這裏,聚義廳裏又隻剩下了火焰燃燒的聲音。

大當家的再不說話,麵子上就有些掛不住了,畢竟是當老大的,此刻想了想,說道:“這樣吧,我讓師爺陪你一同前往,相互之間有個照應。”

鍾奎說:“我貪戀夫人美色,可不貪戀師爺,畢竟沒有龍陽之好。”

原本嚴肅的廳堂內頓時哄然大笑,氣氛倒是瞬間緩和了不少,獨眼龍說:“師爺是我的愛將啊,有他在,我心裏不慌,你們早去早回,黑熊寨隨時等候你們的消息。”

整個黑熊寨裏,也就白麵書生這一個智囊,能讓他跟隨鍾奎一同前往,獨眼龍屬實是用心了,這也是他的折中之計。一方麵他要維護山寨的利益,維護眾位兄弟的尊嚴,不能破的規矩就是不能破的,當著這麽多兄弟的麵,為你一個新人破這規矩破那規矩,屬實有點說不過去,畢竟你這個新人還沒有任何功勞呢。

其次是又要打消鍾奎的顧慮,不能讓鍾奎以為自己要弄死他,獨眼龍那麽久不說話,也是在思索這個問題,最終讓師爺跟隨一同前往,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決心,潛台詞就是:老弟你放心吧,師爺都跟你去了,你害怕我坑害你不成?我哪怕不管你的死活,我至少愛惜我的師爺吧。這頗有一種將軍率大軍出征,兒子留在京城的意味,這種典故獨眼龍不一定知道,但這種做事方式,他還是能憑借自己的智商給想出來,此人若是從小讀書,他定能有一番作為,可惜吃了沒文化的虧,落草為寇。

鍾奎說:“也罷,那我就隨師爺一同,前往官軍營地,我回去收拾收拾。”

獨眼龍說:“不必了,這麽著急的喊你們前來,就是因為官軍的使者還未走,就在山寨外等著,你們現在就跟著他走吧,由他帶路,早去早回。”

怪不得一瞬間召集這麽多兄弟,敢情這真的是一路都在趕鴨子上架,恨不得在一瞬間就把所有事給辦完了,師爺沒什麽話可講,鍾奎兩人這就出了山寨,但見那官軍使者正麵帶微笑看著兩人。

此時,四周無人,白麵書生晃了下折扇,說道:“老弟,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麽的嗎?”

鍾奎一怔,搖頭道:“不知。”

白麵書生說:“我以前是個私塾先生。”

“失敬,失敬。”鍾奎立刻拱手道,但他不明白白麵書生為什麽突然說這麽一句話,眼看官軍使者已經到了麵前,對兩人作揖道:“兩位好漢隨我前行吧。”

此人上了馬,山寨裏也牽出兩匹好馬,這就跟隨在官軍使者的後邊,也不著急前行,就這麽慢悠悠的下山,畢竟山路不好走,不是特殊情況,那大可不必著急。

鍾奎心裏始終覺得不對勁,哪裏不對勁,他說不上來,他說:“師爺,你既然是私塾先生,為什麽也……”

白麵書生笑了笑,說:“教書育人,是改變人的命運,懸壺濟世,也是改變人的命運,那麽,落草為寇,為何就不能改變人的命運呢?”

鍾奎心裏一顫,心說這個師爺,境界不是一般的高,他頓時臉色一紅,知道他在獨眼龍麵前說的那一番類似於洗腦的話,其實在師爺看來都是小兒科,師爺能不知道嗎?能聽不懂嗎?能找不出他話裏的毛病以及邏輯漏洞嗎,師爺是一清二楚的,隻是他不想說出來,既然如此,那師爺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了。

師爺甩了甩折扇,說:“可是啊,我空有一番學問,雙手卻無縛雞之力,讀聖賢書,讀傻了,這亂世之中還是像老弟一樣,擁有一身功夫絕學,那才是實用的啊。”

兩人現在的關係,就還是隔著窗戶紙,慢慢的撥弄呢,誰也不知道窗戶紙的後邊到底是盟友還是敵人,誰都不敢輕易的戳開,隻得遊走在窗戶紙的邊緣,你撩撥我一下,我挑弄你一下,互相試探。

走在前邊的官軍說:“此處地勢平坦,兩位好漢,咱們加快速度吧?”

誰知師爺卻是搖了搖折扇,笑道:“不急,不急。”

鍾奎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也就不敢多問,師爺倒是不急,就是跟他扯閑篇,說一些看起來根本就是雲裏霧裏的話,讓鍾奎自己去猜,自己去品。鍾奎雖說活了幾百年,懂的東西不少,但他畢竟是個人,不是神,這世上最複雜的就是人的心思,每個人都是不同的,不好猜的。

師爺說:“曾經我有一個夢想,當然,那還是我很小的時候,現在我發現當一個大車輪緩緩碾壓向前的時候,我根本就抵擋不住,我那雙手臂太脆弱了,比他螳螂的都脆弱,脆弱到不像是人的,我能怎麽辦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車輪底下,無辜的人,盡量少死幾個吧,至於那些不自量力的,他們想怎麽死,就怎麽死吧。”

鍾奎好像懂了點什麽,又好像沒懂,師爺忽然笑著說:“跟你說件事,我在四個山寨裏,當過師爺,這是第五個。”

鍾奎剛開始一愣,隨後看向師爺,但見師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鍾奎恍然大悟,拱手道:“前輩,受我一拜!您才是真正大仁大義!”

師爺微微一笑,擺手道:“嗐,小小伎倆不值一提,不如老弟你啊,我現在很羨慕你那一身功夫,直來直去才是最好的,我隻能最個見不得光的小人。”

說到這裏,兩人的窗戶紙已經捅爛了,雖說沒有徹底捅開,但至少爛了一個邊,能夠管中窺豹了,大概知道什麽意思了。

忽然,師爺擺擺手,喊道:“軍爺,我們兄弟二人有事,您暫且先回,山下軍營位置我們知道,三日之內定當拜訪,說到做到!”

說完,師爺對鍾奎擺手道:“走,回山寨,快馬加鞭!”

鍾奎愣道:“不是下山談判嗎,為什麽現在又回山寨。”

師爺說:“我沒懂你的意思之前,我是不會告訴你這個秘密的,山寨中的每一個人,我都知道他們的品性,那個老四是喪良心的主,你快跟著我回去,如果慢上幾分,就給你貪戀的那位美嬌娘收屍吧,或許你連她屍體都找不到。”師爺故意加重了貪戀二字,其實師爺看出來了,鍾奎壓根就是在騙人,在鍾奎剛上山的那一刻,師爺就已經看出來了,隻是不想戳穿而已。

鍾奎一瞪眼,怒吼道:“他媽的,那個老四敢動她一下,我活剮了他!”

師爺已經快馬加鞭了,他喊道:“事情比你想象的複雜,快跟我回去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