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奎笑著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官軍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招兵買馬,而大當家的永遠隻能被動的坐在山寨裏,等著別人投奔,而這些投奔之人,大多妻離子散,大多家破人亡,大多沒有了選擇,沒有了活路,才會走上山寨,這麽一對比,大當家的能看出來嗎,你太被動了。”

啪!

獨眼龍狠狠的拍了一下大腿,咬牙道:“他奶奶的,說的太對了,老子這山寨裏就是缺少精兵猛將啊,就咱們師爺,都是當年我搶回來的,要不然連個出謀劃策的人都沒有啊,老弟,你趕緊說,接著說。”

鍾奎來回踱步,道:“之所以會有這種局麵,是因為大當家缺少一個名,早在先秦時期,陳勝吳廣大澤鄉起義,一句帝王將相寧有種乎,便能聚起無數將士,這便是師出有名。如果是我們揭竿而起,用什麽口號?替天行道嗎?又或者說殺人放火嗎?老百姓是不會認同我們的,這就是我們跟官軍的區別,雖然在這亂世之中,本質上我們相差無幾,但明麵上的一黑一白,就是永恒的區別。”

“難道大當家的想一輩子就窩在這黑熊寨裏,吃喝享樂嗎?每一次的劫掠都是冒著殺頭的危險,換來那短暫的所謂快樂時光?在我看來這就是苟且的活法,大丈夫立於天地間,自當有一番作為。生逢亂世,這便是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且不說那王仙芝,黃巢,張獻忠,李自成之輩,就說漢高祖劉邦,唐高祖李淵,哪個不是生逢亂世,成就漢唐王朝!時不我待,如今正是天降大任之際,誰能逐鹿中原,誰便能問鼎天下。到那時,錢和女人對於大當家的來說,就已經不是你想要的了,當你站在天下之巔,放眼望去,這浩瀚神州皆是俯首稱臣的子民,那才是大當家最華麗的夢境啊!”

這一番話,說的大當家渾身顫抖,恨不得現在就抽出戰刀立馬奔赴沙場,他牙齒都咬的咯嘣作響,顫了半天,說:“他奶奶的,鍾奎老弟啊,你咋不早點上山,你該早點上山啊!”

白麵書生倒沒有那麽容易受到感染,他依然很冷靜,晃了兩下扇子,說:“區區招安而已,怎麽就能扯到問鼎天下了,有那麽容易嗎?”

鍾奎說:“劉備如果落草為寇,他能成為昭烈皇帝嗎,高祖劉邦如果占山為王,隻顧享樂,他能成就大漢王朝嗎,明太祖朱元璋,如果安心待在寺廟裏,又或者一生都在乞討為活,他能成就大明王朝?我所說之人,皆是草根之中的草根,他們的起點比大當家更低,如今天下大亂,風起雲湧,下一個王朝出現的時機到了,不管是誰成為這個王朝的開國皇帝,但總歸有人成為他,你不想試一試?即便你無法成為最高的那個人,隻要你有一番作為,隻要你建功立業,且不說百年之後,就是天下穩定之時,也是一段流傳的佳話啊。”

說到這裏,聚義廳裏安靜了下來,鍾奎拱手道:“當然了,大當家的,我所說之言,隻是我個人的一些粗陋見解,不一定對,也不一定適用,還請大當家的酌情參考。”

大當家的都被說心動了,他看了看白麵書生,又看向鍾奎,說:“那老弟,你說說看,如果我們接受招安,該怎麽做?”

鍾奎說:“簡單,吃官軍的糧,住官軍的房,不幹官軍的事,一旦有任務,一個字,拖。能拖多久是多久,能拖成什麽樣是什麽樣,伺機而動,尋找最佳的機會,不斷壯大隊伍,隻要我們這條小魚慢慢長大,我們就在這個過程中不斷的吞噬其他小魚,多了不說,假如有朝一日大當家手裏能有十萬之眾,大當家就有了問鼎天下的資格,到那時鹿死誰手並未可知。”

“十萬人,可不是小數目啊。”

鍾奎眯眼,笑了笑,說:“大當家的,你剛才有一個比喻,我很喜歡,你說老百姓是羊。老虎獅子來吃它們,它們不反抗,是因為它們沒有反抗的能力,就算反抗了,也打不過。一隻羊鬥不過獅子老虎,十隻呢?一百隻一萬隻呢,問題的關鍵在於,怎麽讓這群羊心甘情願的聚集起來,簡單!”

“隻需要把它們吃的青草,全部燒掉,使得赤地千裏,寸草不生,逼他們去死。在這些羊全部麵臨餓死之時,他們便會團結起來對抗獅子老虎,殺了獅子老虎之後,吃獅子老虎的屍體來存活。當今天下的局勢,這片草原正在燃燒,那原本就幹枯的青草已經燃之大半,有很多羊已經沒有草可吃了,再這麽燒下去,隻需要大當家在合適的時機,振臂一呼,數不盡的羊,就來了。”

“所以我說,時不我待,如今天下大亂,風起雲湧,正是最佳建功立業之時,縱觀曆朝曆代,興衰更替平均都在兩三百年左右,錯過了這一次,可能就永遠錯過了。”

說到這裏,他偷眼看向大當家,但見大當家的不斷吞咽口水,他就知道自己的計謀已經成功一半了,隻是那白麵書生應該也飽讀聖賢之書,就怕他再從中作梗。不過也罷,招安不招安對於鍾奎自己來說並無影響,他要做的,就是殺了所有仇人,然後帶掌櫃夫人離開這裏,至於這些人的結局,跟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獨眼龍的說:“容我考慮考慮,兩位兄弟,暫且回去休息吧。”

“大當家的,我此番前來,主要是詢問一下,寨中有無多餘的炊具?我和夫人,呃嗬嗬,主要是夫人吃不慣山中大魚大肉,想燒碗清粥。”

獨眼龍說:“有,有,一會我派個腳力給你送過去,老弟以後什麽需要的,盡管說,對了,我這裏有一張上好的虎皮,一會也給你送過去,讓弟媳婦給你做一件坎肩,天快涼了,得注意身體呀。”這會獨眼龍對待鍾奎的態度,跟之前那是完全不同了。

在回去的路上,鍾奎心想,如果這一次獨眼龍接受了招安,那麽當他帶著隊伍下山的時候,就是黑熊寨分崩離析,被逐個擊破的時候,在這裏,看似他說的一切都順理成章,看似一切都是那麽的簡單,但其實很難。

官軍的腦袋裏裝的也不是漿糊,要說玩計謀,這些落草為寇大字不識一個的土匪,跟那幫所謂的政客,根本就不是一個層麵的,嚴格來講是一個天,一個地,官府的人能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中,想讓他們生,他們就可以生,想讓他們死,他們就會死,到那時一切皆不由人,而鍾奎便在這其中,趁著混亂,把那些仇人全部殺了,給掌櫃的報仇!

等鍾奎回到山崖上的房屋之時,門口已經堆放著炊具以及一個包裹,夫人在窗戶縫裏悄聲問:“小奎,剛才有人送了這些東西過來,是你要的嗎?”

鍾奎說:“是,這山中土匪,皆是以酒肉為食,過於油膩,且血腥味十足,我怕夫人吃不慣,特意要來了炊具細糧,我們自己生火做飯。”

等到鍾奎把清粥和小菜端進屋裏之時,一陣清香撲鼻,掌櫃夫人也是頗為驚訝,在她的記憶之中,這個小奎是個不善言辭之人,也不會做飯,就是有什麽就吃什麽,饅頭大餅,不管放多久,他都能咬的動,牙口好,不挑食,但沒見他做過飯,不成想今日一出手,原來做的飯菜這麽厲害。

鍾奎怎麽說也是活了幾百年的人,上一個朝代最繁華的時期他都是經曆過的,這天下九州,他也都走過的,西南邊陲,北部疆域,萬年雪山以及千裏草原,人家都是見識過的,這天下間的美食,他知道的太多太多了,做一頓早餐而已,信手拈來的事,不光是好吃,而且色香味俱全,這就是當年他在大酒樓裏經常下館子的時候,一點點品出來的。

可以說,鍾奎這一生,當過闊少爺,扮過路邊乞丐,當過老實人,如今也上山做了土匪,什麽都經曆過。

這一頓飯,夫人對他讚不絕口,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如此心細,怕自己吃不慣山中食物,特意親自下廚。末了,鍾奎打開包裹,但見裏邊一整張虎皮,屬實奢華,就這物件,在鎮子上的當鋪裏別說多少錢了,就是想找到一件完整的都難,鍾奎翻看了兩邊,說:“真是好東西,夫人,留給你做一件大衣吧,天馬上冷了,多注意身體。”

就在此時,忽然有腳力站在門口喊道:“二爺,大當家有請!”

別說是鍾奎了,這稱呼就連掌櫃夫人都愣住了,啥時候成二爺了?鍾奎撓撓頭,也是一臉不解的看向掌櫃夫人,爾後回道:“我知道了,馬上去!”

此番前行,鍾奎心有預感,定是凶險重重,這一句二爺,恐怕又要引出無數事端了,他想了想,說:“夫人,你聽好,我不在的時候,你把門窗鎖緊,我若未回,誰喊都不要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