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棺中玉屍,口鼻皆開,並沒有像古代封存屍體那樣,堵住口鼻,以免泄露屍氣,而且這屍體似乎沒有經過任何的防腐處理,說再多形容的都不如直接說,這就是一個睡著的人躺在了裏邊,隻不過這個人有點不一樣。他像是得了一種怪病,一種渾身皮肉變黃,變成琥珀狀的病,此刻已經病入膏肓,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團暗黃色的玉髓雕刻而成的,隻是那五官太精致,太逼真了,就連眉毛都絲絲可見,隻不過臉色透明的黃,透明到隱隱約約能看到他的麵骨了。
3號咽了口吐沫,壓了壓心髒,重新走過來,先是認真看了一眼棺中的玉屍,而後回頭,略帶不悅道:“前輩,你不是說,這裏是衣冠塚嗎?沒有屍體嗎,為什麽這裏會有一具古怪的玉屍?”
牧工也是一怔,邁著兩條顫巍巍的細腿,在大頭的攙扶下快速的走過來,他眯著眼睛細看,而後也是瞪大了眼睛,雖然他的眼皮耷拉的很嚴重,但還是下意識的把眼睛睜的更大了些,他驚道:“這……這不可能啊!”
“我當年正值壯年,獨自一人進到這墓室之中,我以為走完四條骨龍之須,就會進入千麵閻羅為自己設置的冥殿,按照風水學的角度來說,這裏確實也適合開鑿為冥殿,看到這棺材之後,我沒在意這冥殿裏會有什麽機關,因為最厲害的機關,在前邊都已經通過了,這裏可能就沒什麽了,所以就打開了。”
“當時棺材中隻有一套衣服,那衣服……”牧工側頭,遙望穹頂,似乎是在想一件很遙遠的事情,良久之後,忽然低頭,指著棺材中的玉屍,手指都在哆嗦,道:“對,就是這一身衣服,就是這一身衣服啊!”說話時,他自己都忍不住的往後趔趄了幾下,似乎驚恐於棺中為何會突然出現這一具玉屍。
常小旗說:“前輩,你當年打開青銅棺槨的時候,確定隻有衣服嗎?”
牧工咽了口吐沫,手臂都在哆嗦,咬牙道:“我確定啊,當時棺中真的隻有這一套衣服,就平鋪在棺材的底部,我拿蠟燭照射了許久,發現棺中並無財寶,也沒有千麵閻羅生前任何的寶物,不免覺得有些失落,但就在準備合上棺材蓋的那一刻,我的心普通顫了一下,從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不信你們摸摸看。”
說話時,牧工拉著離他最近的大頭,抓著大頭的手放在他的心口,放了一小會,大頭咧嘴道:“我去,還真是啊,感受不到一丁點的心跳。”
牧工又說:“之後的事不必多說,但隻要我一想著離開這太陰之穴,隻要離此處越遠,我的心就會越痛,當我走到那埋葬有蟲卵的山洞之時,我的心就痛的不能忍受,疼的我滿地打滾,我就知道我肯定是出了什麽問題,藏在這裏幾十年,查閱了這太陰之穴裏任何能看到的文字,我終於知道我中了鎖心咒,千麵閻羅還明說了這鎖心咒的解咒之法,就是要找到真正的棺材,從那裏邊拿出我的心。”
3號卻說:“就說四十年前吧,你確定隻看見了衣服,但現在棺材中卻有一個玉屍,那說明這四十年間,除了你之外,可能還有其他人來過這裏?”
其餘三人都是一愣,瞬間都看向了3號,牧工沉思片刻,搖頭道:“那應該不可能,這太陰之穴非比尋常,別的不說,就那陰兵劫壽的戰場,都不一定能有人活著過來,我雖然被困於此四十多年,靠著吃蛇蟲鼠蟻活下來,活的人不人鬼不鬼,但這四十年來,我從未見到有第二個人來這裏,直到你們的到來,我才覺得還是有人可以進入太陰之穴的。”
沉默了許久的常小旗,忽然一驚,像是被閃電劈中了身軀,振聲道:“前輩,你把頭發掀開!”
牧工一怔,而後緩緩伸出雙手,將兩手在鼻梁前匯合,而後左手朝左邊,右手朝右邊,緩緩扒開了擋在自己臉麵前的長發,露出了一張幾乎隻剩下一層皮的臉,那臉瘦到了極致,瘦的幾乎變形了,顴骨高的不像話,臉頰凹陷,活脫脫的一張猴臉,要是粘上毛的話,那就真是一張猴臉了。
常小旗仔細盯著牧工的臉麵看,眼睛快眯成一條線了,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但盯著牧工一直看的過程,倒是讓牧工看的有些不知所以,看了牧工許久,常小旗這就回身,站在了棺材前,仔細的盯著棺材中的玉屍看,又看了許久,這才緩緩的問道:“前輩,有些事,我想問問你,希望你跟我說實話。”
牧工道:“小常爺,有什麽問題,您盡管問!”
常小旗說:“第一,當年在打開這口棺材的時候,你有沒有,留過血?又或者說在查看內部情形的時候,有沒有受過傷,總之你的血液有沒有滴到過棺材裏邊?”
這件事倒是讓牧工給問住了,你想想,這都幾十年了,他被困在這裏,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外邊的人他是有計時工具的,他是知道時間在流逝的,牧工可不知道,他在這裏是不分白天黑夜的,他在這裏是孤獨的,他就像是一個隻會挖土,隻會蹲守在小溪暗河旁邊,吃死老鼠的機械人,猛的一下讓他翻找幾十年前的記憶,他還真的不太好想。
過了許久,牧工才輕拍了一下腦門,說:“想起來了,當時棺中那件衣服,腰帶上有幾個金片,我想去摳那個東西,流血了,有兩滴,落在了衣服上,還有一兩滴應該落在了外邊的棺材蓋上。”
常小旗嗯了一聲,又看向棺材蓋,順著棺材蓋上生長的鐵鏽,打著手電筒仔細的照射了一圈,這才說道:“按照前輩這麽說的話,那就對了。”
“這棺材上的青銅鏽,並不是青銅鏽,在我們背屍行當裏,這東西可以理解結尾屍氣的外結,其實就是人死後,還未徹底幹枯的血液散在棺材裏,經年累月,漸漸的就形成了屍氣,這屍氣會蒸發出去,同時隨著屍體的腐爛,是會分解水分以及產生細菌的,這東西也是屍斑,隻不過這屍斑與死屍那種屍斑是不一樣的概念,隻有在有屍體的地方才會出現這種斑紋,這就是我為什麽非要打開棺材看看的原因了,前輩說棺中無人,可棺材上明明長了青銅屍斑,但現在搞明白了,那屍斑是因為前輩當年劃破了手,流下了鮮血,故而形成。”
眾人這才明白,為什麽常小旗就是冒著風險都得打開棺材看看,敢情是有這麽一說,畢竟他是背屍人,看懂了棺材上生長出來的青銅鏽有點非比尋常,如果真像牧工所言那般,這棺中無屍體,隻是一個衣冠塚,那麽這青銅屍斑就一定不會出現。
“常爺啊,那棺中怎麽突然出現了一個人,這個怎麽說?”大頭追問道。
常小旗咧嘴笑了一下,說:“剛才牧工前輩的長相,你們都看見了吧?”他倆點頭,常小旗又說:“牧工前輩被困在這裏幾十年,體態嚴重變形,跟幾十年前是完全不一樣,完全的判若兩人,但這人不管長成什麽樣,不管有了多少肉,或者瘦了多少斤,他的骨骼即便會變形,也不會變樣,該是什麽樣的骨頭,就是什麽樣的骨頭,你們看看牧工前輩的臉,想象一下他正值壯年時期的模樣,再看看這棺中玉屍就懂了。”
大頭和3號都趴在棺材邊上,一會低頭看看棺中的玉屍,一會抬頭看看不遠處的牧工,良久之後,3號率先驚道:“我的天,這裏邊躺的,不就是前輩嗎!”
大頭也是目瞪口呆,再次看看屍體,看看牧工,他驚的有些說不出話,不知道該怎麽表達,他無法理解目前這一現象到底是怎麽回事,前輩不是站在自己的麵前嗎,為什麽他的屍體卻躺在棺材中?難道說,前輩是鬼?
想到這裏,大頭一個激靈,蜷縮了一下脖子,立馬問道:“前輩,您……是人還是鬼啊!”說話的腔調都有些顫抖了,頭一回遇上這麽詭異的事情,按照大頭的理解,這牧工其實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隻是牧工自己並不覺得他死了,他隻是覺得他中了鎖心咒而已,他覺得自己沒死,隻不過被困在了這裏,而後這四十年來,牧工都是自己騙自己,他告訴自己沒死,他告訴自己還要堅持下去,要活著出去,其實他的屍體早在四十多年前就埋進了這口棺材之中,而麵前站著的,這個瘦骨嶙峋的牧工,其實……是他的魂。
“前輩啊,您可別嚇我啊,剛才我也背過你啊!”大頭哆嗦著看向常小旗。常小旗卻並沒有什麽表示,一不驚訝,二不驚慌,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看向了牧工,牧工遲疑了片刻,撓頭道:“難道我真的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