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不斷的搖晃著老頭,可老頭眯起來的眼睛沒有再睜開的打算了,他的眼皮逐漸的耷拉下去,嘴角還掛著笑,似乎他失意了半輩子,被人擠兌了半輩子,隻有在這一刻,在這即將熟睡的一刻,才覺得人生可以如此美好。
“哎呀,真好啊……”呢喃聲中,老頭徹底的閉上了眼睛,再不動彈了,微微起伏的被子也徹底停下了,似乎全世界都在雪花的覆蓋下,完成了冰封。
撲通一聲,阿成跪在了地上,他的嘴角顫動著,他望著臉色逐漸鐵青的老頭,心中滿是悔恨,他夠狠,他狠到要殺一個人來解救全村,但他殺錯人了。他殺錯了全村唯一一個不聽傅爺指揮,不受雪女泉控製的人。
片刻後,阿成握緊了拳頭,人死不能複生,既死則必有價值。
他對著老人的屍體磕了三個頭,咬牙道:“大爺,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不會讓你白死!”
走出這間茅草屋之後,阿成信步朝著傅爺的家裏走去,那一棟村裏最豪華的宅子,占據著村裏的所有資源,到了傅爺的房門前,他很恭敬的說:“傅爺,村裏好像有人死了。”
傅爺一愣,從房屋裏傳來一句:“誰啊。”
阿成說:“我也不知道,是村子角落那一家,破茅草屋。”
一聽這話,傅爺眼睛都亮了,那是村裏唯一一個不受他控製的人,那是村裏唯一一個會質疑他的人,今天,終於死了!
傅爺說:“好,好啊,那個老頭沒有子嗣,他死了,就盡早把他的屍體背到山上吧。”不一會,從房間裏出來一個姑娘,正是那個用自己的身體來暖阿成的姑娘,她的眼睛雖然清澈,但卻黯淡無光,她失去了很多神采。
她走在前邊帶路,說:“哪家人死了?”
阿成指著村子一角,說:“就那邊上,有一個獨居的老頭。”
姑娘點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說:“那你跟我走吧。”
兩人踩踏在初雪上,薄薄的一層雪,踩踏上去也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阿成走在後邊,看著這位身段婀娜,用身體救過自己性命的姑娘,問:“你叫什麽名字?”
姑娘說:“我叫小花。”
阿成點點頭,說:“好名字。”
小花一怔,回頭說:“這名字好嗎?都是小花小草,山裏人沒文化,隻能起這樣的名字了。”
阿成笑道:“大道至簡,最簡單也最好記的名字,就是好名字。”
兩人走到了那老頭的茅草屋前,小花說:“你進去看看,確定一下他到底死沒死。”
阿成裝模作樣的進去看了一番,還圍繞著床邊走了半圈,說:“肯定是死了,人都涼了。”
小花說:“那你背著他,咱們上山吧。”
阿成用棉被把那老頭的屍體捆成一團,背在身上,這就扛了起來,跟隨小花一起上山,路上,小花說:“咱們這裏的人,信奉神明,天上的老鷹就是神明的雙眼,神明會帶領我們進入天堂,所以咱們這的人死後,都要葬到山崖上,讓雄鷹帶走他們的靈魂。”
阿成說:“老鷹就是老鷹,它跟神明沒有任何關係,但我尊重你們的喪葬習俗。”
小花說:“你千萬要敬重神靈,如果神靈發怒,它會毀掉雪女泉的,那樣一來,村裏人可就要等死了。”
阿成一時氣不順,就懟道:“一口井而已,少了這口井接著打下一口井就是了,還能被這東西困死全村人?”
小花說:“你不知道啊,曾經有個老頭,就是不尊重神明,他堅決不天葬,就要裝進棺材裏土葬,不管怎麽說都不行,村裏人都勸過他,沒用。連村裏最德高望重的傅爺的話,他也不聽,最後臨死的時候,他竟然偷偷的給自己挖好了坑,還沒死呢,就直接躺進了坑裏。”
“等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把土填上了,自己把自己活埋了,屍體都硬了,這時候說要再送到山崖上舉行天葬,已經是來不及了,就把他的屍體放在了原地,誰也沒動彈。”
“結果第二天,雪女泉裏的水,就變成苦的了,哎呀,苦的難以下咽,村裏人都喝不下去,傅爺說這就是得罪了神明,惹怒了神明,他們要把雪女泉變苦,要讓我們都渴死。”
阿成冷笑一聲,問:“那最後是怎麽解決的?”
小花說:“還是傅爺跪了下來,對老天爺求情,兩三天後,那口雪女泉才重新變成甜味的,要不然,過不了幾天,村裏人就得斷水渴死了。”
阿成知道,這個傅爺一定是有點本事的,會使什麽詭計,他現在還不方便把話說穿,他怕露餡,他隻能從旁敲擊,所以,他問道:“你們是傅爺的傭人嗎?有傭金嗎?”
阿成不能把話直接點透,必須一點點的,像是剝橘子那樣,一片一片的剝開,切勿操之過急。
小花說:“能照顧傅爺是我們的榮幸,傅爺是我們的救世主,哪裏還敢談傭金啊。”
阿成其實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想了想,還是問道:“你……你……”
小花說:“你想問什麽呀,問唄。”
阿成說:“你跟傅爺……在一起過嗎?”他不好意思把話說的那麽直,他不知道自己這麽說,小花能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小花果然是沒理解,她說:“我們天天都待在一起啊,傅爺的飲食起居都是我們照顧的。”
阿成又問:“那你跟傅爺,有沒有……發生過男女之事?”
這話相當直接了,若是問尋常女子,恐怕就要惹出一件事了,但小花的反應顯然在阿成的預料之外,小花愣了一下,片晌後笑道:“你說那種事啊,有啊,我們天生就是要照顧傅爺的,我們的一切都是傅爺的,傅爺讓我們做什麽,我們就要做什麽,這是神明的旨意,我們要遵從的。”
阿成不由得心裏一痛,又問:“如果有外來的人,傅爺也會……讓你們……獻身嗎?”
小花說:“你怎麽說的那麽吞吞吐吐呀,這算什麽事呢,傅爺讓我們做的,就是神明的意思,我們當然要照做了。”
“你們不覺得痛苦嗎?”
小花撲哧一聲笑了,說:“為什麽會痛苦?我覺得我很幸福啊。”
阿成攢緊了拳頭,指甲都要嵌入肉裏邊了,他咬著牙,問:“他一個老頭,就這麽糟蹋人?!”
小花的笑意忽然收住了,她很詫異的問:“傅爺做的多好啊,你覺得不好嗎?”
阿成心中一驚,立馬笑道:“好,好,傅爺果然神明轉世,就是個活菩薩啊,能跟著傅爺,我真是三生有幸,對了,小花,這屍體應該背到什麽地方啊?”
小花重新笑道:“喏,就前邊的山崖了。”
兩人此刻走到了山坡上,順著山坡繼續前行,勉強還能看見薄薄的雪花之下,那條被人踩踏出的道路,順著這條道路,迎著漫天的小雪,兩人走在一片茫茫白色之中,猶如麵粉裏的兩隻螞蟻,渺小到隨時都有可能被這漫無邊際的白色給吞噬掉。
到了山崖之上,四野白芒,一眼望去除了白色再無其他,樹梢上都落滿了積雪,山石也被白雪覆蓋,就連他倆的頭上,肩膀上,也都是一層薄薄的雪花。
小花摘掉鬥篷,說:“把屍體放在山崖邊上就行了,你看,就那裏。”
小花所指的地方,有一處凹陷的坑,裏邊明顯還能看到幾根人骨,看起來像是大腿骨以及肋骨位置,骨頭上的韌帶都沒有被禿鷲啃食幹淨,早已經貼附上去了,變成了黑色的幹筋。阿成問:“放在那裏,他就能升天了嗎?”
“對啊。”
“趕緊放下,咱們回去吧,外邊天寒地凍的,還是回到傅爺的身邊暖和。”阿成朝周圍看了一眼,他要趁著這短暫的時間,看清楚周圍有沒有玄機。尤其是這山崖邊上,有沒有藏匿其他東西。
同時,他還要小心這個小花,原本背屍的事,他一個大男人可以幹,輕輕鬆鬆就能搞定,可傅爺為什麽還要指派一個姑娘跟隨著他呢?
這到底是在帶路,還是派來監視的?
這一點暫時說不清楚,阿成在事情沒有做成之前,是一定不能露餡的,他試試磨磨的將屍體背到了坑邊,問道:“對了小花,屍體放在這裏,如果大雪封山了,那些雄鷹都不下來覓食了,這屍體還怎麽上天堂啊?”
小花都懵了,她明顯是沒想過這個問題的,而且之前的背屍人從來都不會有這麽多的問題,基本是傅爺讓怎麽幹,就怎麽幹。小花說:“我也不知道啊,反正聽傅爺的指揮就行了。”
阿成知道,自己快要問過界了,如果再追問下去,要露出貓膩,放下屍體後,他說:“小花,我們回去吧。”
在小花轉身回去的時候,阿成也轉頭朝著那屍體看了一眼,他特意用被子裹著屍體,是因為他在屍體裏邊,藏了一件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