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阮糖剛踏進實驗室,就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
趙圓湊過來,壓低聲音,
“糖糖,今天一大早,院裏領導來了電話,說是要成立一個什麽專家評估組,下午就到。”
陳老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臉色不太好看,
“評估?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我看,是有人坐不住了。”
寒雲歇放下手中的報告,眉頭微蹙,
“我打聽過了,評估組的組長是劉院士。”
“劉振山?”
陳老猛地抬頭,“他不是早就半退休了嗎?
怎麽會是他?”
阮糖放下包,神色平靜地打開電腦,
“劉院士怎麽了?”
“劉振山是林永昌的大學同窗,”
寒雲歇解釋道,聲音裏帶著幾分凝重,
“兩人私交甚密,而且,他向來以‘嚴謹’著稱,在學術圈裏是出了名的挑剔。”
陳老冷哼一聲,“什麽挑剔,就是愛挑刺!
特別是對年輕科研人員,嚴苛得近乎刁難。
他那個組裏,不知道逼走了多少有才華的年輕人。”
阮糖敲擊鍵盤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窗外。
天空陰沉,烏雲低垂,一場秋雨似乎即將來臨。
“該來的總會來。”
她輕聲道,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下午兩點,評估組準時抵達。
劉振山走在最前麵,年約六十,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鷹。
他身後跟著五六位來自不同領域的專家,個個表情嚴肅。
簡單的寒暄後,劉振山直接切入主題,
“阮小姐,我們這次來,主要是對‘盤古’項目的階段性成果進行獨立評估,確保項目的科學性和規範性,希望你們能全力配合。”
“當然。”
阮糖點頭,神情自若,“各位老師想了解哪方麵的情況?”
劉振山扶了扶眼鏡,“先從最基礎的理論模型開始吧。
我注意到,你們在第三篇預印本論文裏提出的那個核心公式,推導過程似乎有些……跳躍。”
他用了“跳躍”這個詞,但在場的人都明白其中的潛台詞——他認為推導不嚴謹,甚至有杜撰的嫌疑。
實驗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趙圓臉色漲紅,剛要開口反駁,被陳老用眼神製止。
阮糖卻隻是微微頷首,走到中央的控製台前,調出複雜的模型界麵。
她甚至沒有去看準備好的演示文稿,直接拿起電子筆,在巨大的交互屏上開始書寫。
“劉院士指的是公式(7)到公式(9)的轉換過程吧?”
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筆尖在屏幕上流暢地劃過,留下一行行優美的數學符號,
“這裏確實省略了幾個中間步驟,主要是為了論文的可讀性。
完整的推導是這樣的……”
她一邊書寫,一邊講解,語速不快,但邏輯極其嚴密,每一步變換都給出了充分的理由和引證。
評估組的其他專家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有人甚至拿出本子記錄起來。
劉振山麵無表情地聽著,直到阮糖講完,他才緩緩開口,
“就算推導過程沒有問題,但這個模型的有效性,需要經過大量極端條件下的模擬測試來驗證。
你們做了多少?”
“目前已完成百分之八十七的預設測試場景。”
阮糖切換屏幕,調出測試數據匯總,
“這是部分結果,與模型預測的吻合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九點三。”
劉振山仔細翻閱著數據,半晌,抬起頭,目光掃過實驗室裏的設備,
“這些數據,都是在你們現有的實驗裝置上得到的?”
“是。”
“據我所知,你們目前采用的量子幹涉儀精度,似乎並不足以支撐如此高置信度的結果。”
劉振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明顯的質疑,
“這不得不讓人懷疑,這些數據的……真實性。”
陳老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來,聲音因憤怒而有些發顫,
“劉院士!學術討論可以,但無端質疑數據的真實性,這是對我和我的學生,對我們整個團隊心血的侮辱!”
劉振山淡淡瞥了他一眼,
“陳教授,請不要激動。
我隻是提出合理的質疑,這也是評估工作的職責所在。
畢竟,‘盤古’項目意義重大,任何一點瑕疵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實驗室裏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阮糖身上。
阮糖緩緩吸了一口氣,迎上劉振山審視的目光,眼神平靜無波,
“劉院士,我們采用的確實是標準精度的商用幹涉儀。”
劉振山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麽說。
然而,阮糖的下一句話卻讓他愣住了。
“但是,我們自主研發了一套誤差修正算法,專門用於補償設備本身的係統誤差。
這套算法的核心論文,上周剛被《物理評論快報》接收。”
她操作控製台,調出一封郵件和論文終稿,
“這是錄用通知和論文清樣。算法的詳細原理、驗證數據以及與其他實驗室的交叉比對結果,都在裏麵。”
她將屏幕轉向評估組,
“如果各位老師對數據的真實性存疑,可以隨時調用原始數據流,使用我們開源的修正算法進行驗算。
或者,”她頓了頓,目光直視劉振山,
“我們可以現場重複任何您指定的測試場景。”
劉振山看著屏幕上那封權威期刊的錄用通知,一時語塞。
他顯然沒料到阮糖還藏著這一手,而且準備得如此充分。
他盯著阮糖,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心虛或慌亂,但那雙清澈的眼睛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看來阮小姐準備得很充分。”
劉振山幹巴巴地說了一句,移開了視線。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評估組又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問題,從數據處理的細節到項目管理的流程,有些問題甚至稱得上吹毛求疵。
但阮糖始終對答如流,所有的資料、數據、記錄都準備得井井有條,無懈可擊。
陳老也適時補充,以他在學界的資曆和沉穩,有力地支撐著阮糖的回應。
她就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海綿,無論施加多大的壓力,都隻是更緊實地凝聚在一起,滴水不漏。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玻璃窗。
當評估組終於結束問詢,表示今日暫告一段落時,實驗室裏的所有人都暗暗鬆了口氣。
劉振山麵無表情地站起身,
“今天的評估先到這裏,我們會綜合所有信息,形成報告提交給院裏。”
送走評估組,實驗室裏壓抑的氣氛才驟然消散。
“太欺負人了!”
趙圓氣得直跺腳,“那個劉院士,分明就是來找茬的!”
陳老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但看向阮糖的眼神充滿了讚許和欣慰,
“糖糖,今天多虧了你,應對得漂亮。我這把老骨頭,差點就沒忍住。”
寒雲歇走到阮糖身邊,遞給她一杯溫水,
“辛苦了。”
阮糖接過水杯,道了聲謝。連續幾個小時高度集中的應對,讓她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
“他們不會就這麽放棄的。”她輕聲說。
寒雲歇沉默了一下,“劉振山最看重名聲,今天沒占到便宜,反而可能被你將了一軍,他不會善罷甘休。”
阮糖點了點頭。
她很清楚,今天的評估隻是一道開胃菜。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麵。
晚上回到家,阮糖發現門口放著一個保溫袋。
打開一看,裏麵是一份還冒著熱氣的海鮮粥,和幾樣清淡的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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