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凜冽,吹在臉上像是刀割一般。
爺爺身上的羊皮襖,能抗風,但不抗凍,一陣風刮過去,冷得爺爺直縮脖子。
“鐵柱,能遭得住嗎,用不用歇一歇?”
“沒事,不累。”
趙鐵柱看樣子一點都不冷,走起路來也毫不費力,真不像走了一天一夜的樣子。
“陳爺,我怎麽覺得這路,有點不對勁呢。”
爺爺沒有吭聲,這事他早就發現了。
本來十裏的山路,最多走兩個小時就能下山,可是今晚不知怎麽的,走了半宿還沒走出去。
“該不會是遇到鬼打牆了吧?”趙鐵柱剛剛放鬆的神經,突然再次緊繃了起來,“是不是那雙腳印搞的鬼?”
“管它是鬼打牆,還是鬼上房,敢攔老子的路,老子定要它魂飛魄散。”
爺爺剛撂下狠話,就見遠處忽明忽暗,似乎有火光閃爍。
眯眼細細觀瞧,這才發現,那些跳動的火光,竟然是七盞拳頭大小的紅紙燈籠。
燈籠罩子上還滴滴答答淌著水,提燈的黑影踮著腳尖,脖子抻得老長,活像是一條條有胳膊有腿兒的大泥鰍。
走在最前麵的兩團黑影,手持“開道”、“回避”的木牌子,最後頭跟著一隊吹鼓手,腮幫子鼓得像癩蛤蟆,愣是連屁大點動靜都沒吹出來。
這他媽的是什麽玩意?
一般人見了這個陣仗,早就被嚇得小橋流水,兩股流黃。
我爺爺是誰?
他可是民國那會兒,行裏出了名的風水先生,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隻見他臨危不亂,單手護住趙鐵柱,快步退到路邊。
趙鐵柱的褲襠已經濕了,驚恐的問:“陳爺,這是個啥啊?”
“夜半遊魂,抬轎接親。”
“那……那咱們現在怎麽辦?”
“老老實實待著,別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定叫他天誅地滅!”
爺爺給趙鐵柱吃了顆定心丸,心底不由暗自思量,“拿下這些東西應該不在話下,隻是不敢保證鐵柱的周全,為今之計還是靜觀其變為妙,以免節外生枝。”
眨眼之間,迎親隊伍就來至近前,走近了一聞,盡是刺鼻的魚腥味。
爺爺本以為給他們讓路,躲過去即可,殊不知領頭的走到爺爺身邊,竟然停下來不動了。
趙鐵柱扯著爺爺的羊皮襖,怯生生的說:“陳爺,原來繞了一大圈,是你要娶媳婦啊?”
“放屁,老子現在挑杆兒都費勁,娶個嘰霸媳婦。”
“那這些人是來迎誰的?難道是……我?”
趙鐵柱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還沒說完,突然從迎親隊伍裏伸出一隻大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這手的力道極大,趙鐵柱的身子好似一麵被扯開的旗子,“唰”的一下就飛了出去。
爺爺一看,髒東西竟敢當著自己的麵抓人,這要是傳出去了,那還得了?
隻見他抬手甩出三枚銅錢,口中默念咒語道:“道光道光,倒得精光。呔!看招!”
“刺拉拉”一陣白煙升騰。
迎親隊伍頓時亂成一團,詭異的黑影扭曲掙紮,發出陣陣慘叫。
可是抓住趙鐵柱的大手並沒有鬆開,反而隨著紅紙燈籠越走越遠。
眼見如此,爺爺並沒有自亂陣腳,他心知一定是燈籠搞的鬼,想要救回趙鐵柱,必須先打碎這七盞燈籠不可。
這玩意又叫“指路明燈”,山裏的孤魂野鬼,有了燈籠開路,才能在陽間遊**,不然根本找不到方向。
想到此處,爺爺從褡褳裏掏出一把銅錢,“嗖嗖”幾下,一連打滅了六盞紙燈籠。
隻剩孤零零一盞時,手裏卻空了。
他這趟出來,怎麽也沒想到會遇到這麽多事,銅錢帶的不多不少,偏偏隻缺這最後一枚。
眼瞅著趙鐵柱就要消失在黑暗中,爺爺索性把心一橫,大步上前,把兜裏的三張糧票外加八毛錢團成一個團,對著最後的燈籠擲了過去。
按照正常的流程,爺爺在甩銅錢的時候,都要念一句咒語。
無論是康熙還是道光,亦或是嘉慶還是鹹豐,隻要是前朝的銅錢,都能起到驅鬼降妖的效果。
唯獨這次,爺爺扔的是糧票和紙幣,一時間他也憋不住咒語來,隻能悶聲投擲。
也不管起不起作用,爺爺借著上前的機會,迅速抱緊了趙鐵柱的腰,拚命的往回拽。
這不抱不要緊,一抱之下。
爺爺隻覺趙鐵柱身上濕濕滑滑,冰涼無比,一點沒有活人的生氣,反倒像是個死人。
膽大如鬥的爺爺,這回真的被嚇了一跳。
他驚恐的看著趙鐵柱,心疼的問道:“鐵柱,你這是怎麽了,快和陳爺說說。”
趙鐵柱張了張嘴,隻吐出了幾口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爺爺又喊了幾聲,再看周圍的迎親隊伍,它們每一個的身上,都是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河裏鑽出來一樣。
更詭異的是,大冷的天,竟然一點冰碴子都沒結。
眼前的一切,已經超出了爺爺的認知範圍。
他擺弄了一輩子風水,經手過的陽宅陰宅不計其數,這麽邪性的事,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就在爺爺晃神的瞬間,迎親隊伍已經走出老遠。
爺爺不甘心,還想繼續追上去,可惜兩條腿已經邁不開了。
低頭一看。
不知從哪裏爬出來一具泡發了的屍體,正翻著白眼,抓著爺爺的腿不放。
這屍體腳上的壽鞋一正一反,不是趙老三,還能是誰?
隻聽趙老三惡狠狠的對爺爺低吼道:“我千辛萬苦攔你去路,讓你走老樹林子,你偏偏不聽……現在倒好,我大侄子被龍王爺抓走了,再也回不來了……都怪你一意孤行,都怪你……還我大侄來,還我大侄來……”
趙老三大口大口的吐水,裏麵盡是些細沙泥沼,水草苔蘚,分明就是淹死鬼的模樣……
……
“啊!”
爺爺猛然驚醒,渾身已被冷汗浸透,左右看了看,發現自己躺在炕上。
原來隻是一場夢。
屋外雞鳴三聲,天邊魚肚漸白。
爺爺揉了揉腦袋,趿拉著鞋,準備去拉一泡大號。
剛一下地,摸了摸兜,就覺得裏麵好像有什麽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個花花綠綠的紙團。
爺爺不記得兜裏有這麽個東西,一點點把紙團攤平了一看,不由大驚失色。
這紙團竟然是三張糧票和八毛紙幣。
這他媽不是昨晚趙鐵柱給自己的嗎?
爺爺有些懵了,尿也顧不上尿,屎也顧不得拉,慌忙打開褡褳一瞧,就發現裏麵備用的銅錢全都沒了蹤影。
難道山間小路發生的事,都是真的?
爺爺難辨夢境真假,既擔心趙鐵柱,又擔心趙老三。
他急急忙忙收拾好褡褳,準備親自去鄰村看上一看。
哪知剛一推門,就見一人披麻戴孝朝這邊跑來。
在看到爺爺之後,更是一下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這裏也不賣關子。
要問來人是誰?
正是趙鐵柱的弟弟趙鐵蛋。
爺爺一看是他,隱隱覺得不妙,忙問鐵蛋到底怎麽了?
鐵蛋抹了幾把眼淚,道出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就在前天,鄰村的趙老三為了改善家裏的夥食,決定去河裏鑿冰捕魚。
殊不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厚實的冰層不知怎地,突然開裂。
趙老三沒有反應的時間,一下陷進了冰窟窿裏。
當時趙鐵柱正在河岸邊,他一看自家三叔有難,二話不說,一個猛子紮進冰河裏,想要把人救出來。
可惜河底的水流太快,倆人瞬間就被衝到了冰層下麵。
厚重的冰層好似遮天蔽日的羅蓋,任憑水性再好的人,也不可能逃得出來。
就這樣,一叔一侄漸漸沒了體力,雙雙溺死在冰河之中……
爺爺聽到此處,已是淚流滿麵。
想到昨晚離奇的遭遇,爺爺忙問二人的屍首現在何處。
鐵蛋說:“三叔已經被打撈上岸,入棺收殮。可惜哥哥的屍身還在河裏,被一大群泥鰍纏住,村裏人幫忙剛打好一個窟窿眼,泥鰍就帶著屍體遊到另一個地方,一來二去打了七個窟窿,都沒把哥哥撈上岸。”
說著,鐵蛋“咣咣咣”連磕三個響頭,哭著說:“我們老趙家實在沒轍了……我也知道,現在到處都在破除封建迷信,風聲鬧得緊。但是陳爺放心,隻要您答應出手相助,一切後果,由我趙家承擔……”
“我鬼臉陳一生浸**風水之術,不為別個,隻為保一方平安,區區小事,何須下跪行禮。”
“那哥哥的……”
爺爺擺了擺手,“無需多言,這事,我管定了!”
說著,爺爺雙手扶起鐵蛋,心中已有決絕之意。
至於後來,爺爺如何大破龍王陣,如何下河撈屍,這又是另一段故事,這裏不做細表。
單說自打這件事之後,爺爺還是受到了牽連。
幸而趙家人攬去了大半責任,這才保住了爺爺的性命。
自此,我家裏除了幾片瓦,隻剩四麵牆,外加幾本壓在箱子底下的殘書,再無其他東西……
……
現在的我,身處林間木屋之中。
之所以回想起爺爺給我講過的這個故事,是因為外麵的黑色影子,太像故事裏的迎親隊伍了。
踮腳走路的樣子,還有細長的脖子,這不是山精鬼怪、水魅河妖,還能是什麽?
要說這人吧,最忌諱的就是瞎琢磨。
本來我還不怎麽害怕,結果可倒好,搞得自己手上直打顫,心裏直發慌。
再看袁大頭,這小子鼾聲如雷,睡的那叫一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