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袁大頭一聽唱詞,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他曾經被困在潮汐墓裏好幾天,自然對這個聲音極為熟悉,“三條,這動靜,不就是鬼戲嗎?”

“鬼戲?”

我心頭一緊,就見張袍把礦工帽往地上一摔,從破碎的帽縫夾層裏取出一個油彩盒子。

他對著我邪魅一笑,用手指蘸出油彩,快速在眉心、鼻尖、下頜三點,勾勒出“三塊瓦”輪廓。

“他這是在幹什麽?”

“畫臉譜。”

說話間,張袍快速伸出雙手,食指按在眉峰,接著手上油彩向上一挑,畫出粗獷的劍眉。旋即中指微弓,在眼眶四周扣上一圈黑線。最後拇指按在鼻翼兩側,白紅雙線一直勾勒到嘴角,末端甩出兩道對稱的鼠尾紋。

不出三五秒的功夫,就在臉上畫出了一副完整靈動的京劇臉譜。

生死攸關的時刻,張袍這麽做肯定有他的目的,我不敢猶豫,“砰砰砰”對著他連續扣動扳機。

釘頭劃破幽暗,直奔河岸而去。

按理說這麽近的距離,瞎子開槍都能蒙中一發。

可是令我沒想到的是,肩膀受傷的張袍竟然有力氣一抖身形,靈活的躲過了激射而來的釘頭。

據我目測,他這套動作雖然比不上嘴兒爺,但是已經超過了絕大部分人。

袁大頭沒看清岸上發生了什麽,埋怨道:“流血流的眼花了,還是手抖了?怎麽一槍都打不中。”

“畫完臉譜之後,他的動作突然變快了。”

“一個臉譜有這麽大威力?”

這事不但袁大頭不理解,就連我也不敢相信。

殊不知,張袍在臉上畫的,乃是《三俠五義》中“鑽天鼠盧方”的臉譜形象。

《三俠五義》中有一出橋段,名叫《五鼠鬧東京》,講的是北宋仁宗時期,南俠展昭被皇帝封為“禦貓”之後的故事。

所謂禦貓,隻不過是個虛職,類似於綠林草莽間的諢名綽號。

本來屁大點事,出了開封府都聞不著味,可是江湖上的五鼠兄弟一聽,不樂意了。

這五人喝點逼酒,圍一圈開始東吹西扯,非說自古以來都是貓抓耗子,皇帝老兒封展昭為禦貓,這不存心和我們兄弟五個過不去嘛。

於是乎,錦毛鼠白玉堂一怒之下,夜闖開封府、皇宮苑題詩殺命、太師府奏折夾章,這一通攪合還不算完,剩下的四鼠也隨之陸續登場,一係列膾炙人口的故事就此展開。

俗話說:“玩歸玩,鬧歸鬧,別拿小命開玩笑。”

最後,五鼠折騰累了,借坡下驢,被包拯包青天收編,一躍從綠林好漢,轉為了公務員正式編,同歸開封府為國效力。

《三俠五義》中的五義,因此得名。

再說這五鼠可不是酒蒙子,也不是飯桶子,他們一身武藝,各懷本事,單聽綽號就能知道他們的擅長。

先說鑽天鼠盧方。

他自幼在漁船上生活,善爬桅結索,輕功了得。

徹地鼠韓彰,精通陷地機關,堪稱北宋時期綠林第一土夫子。

穿山鼠徐慶,鐵匠出身,能探山中十八孔,擅長開鑿洞穴,和徹地鼠韓彰配合起來天衣無縫。

翻江鼠蔣平可在水中潛伏數個時辰,開目視物,自由行動。要問真有人能憋氣憋好幾個小時?答案是不可能。這裏麵肯定有誇張的成分,不過從他跳海取金蟾的戰績上推斷,此人水性絕對屬於當世頂級。

最後的錦毛鼠白玉堂,這人可了不得。

他集武藝、文采、傲骨於一身,堪稱五義巔峰,可惜為人高傲好勝,最終因探銅網陣而殞命,不免令人唏噓。

扯了一通《三俠五義》,隻為說明張袍臉上頂著的這張臉譜,乃是鑽天鼠盧方的人物形象。

不知出於什麽原理,張袍在畫上臉譜之後,身法迅捷如風,反應也變得飛快。

隻見他剛剛躲過三枚釘頭,立刻後退幾步助跑,“騰”的一下高高躍起,竟然直接跳到了大船的甲板上。

船體失去平衡,左右劇烈搖晃。

我來不及驚訝,勉強扶住船頭站穩身形,正想著如何對張袍還擊。

就聽他惡狠狠的說道:“對付你們兩隻臭蟲,本來不想亮出底牌,於是一再忍讓。可惜你倆蹬鼻子上臉,妄圖壞我好事,那就別怪我無情了。”

“滿嘴謊話在先,見死不救在後,最後還來一招設局害人,這就是你說的一再忍讓?”

“哈哈哈……”

張袍自知理虧,仰頭大笑數聲,“你們還是太嫩了,所謂江湖,不就是你騙我,我騙你,相互利用,各取所需嗎?看似一團和氣,實則暗潮洶湧,利益永遠是第一,情誼算不上狗屁……”

大船搖擺幾下,濺起無數細浪,撐在船底的帶甲骷髏,發出“咯吱咯吱”的骨縫磨合聲。

周遭升起陣陣白霧,能見度變得越來越低。

張袍看著水下,口中喃喃自語:“人,脫去皮囊,無非二百零六骨,穿上衣裳,可有一萬八千相,今天走到這一步,我就不妨重新介紹一下我自己,也讓你倆到了黃泉路上,當個明白鬼……”

我心中已經隱隱猜出了張袍的身份,不過有些話,還得他自己來說。

“……鄙人南派無相門,鬼戲戲班子第六代班主,張袍。”

此話一出,圍繞在我心中的諸多疑惑,也隨之迎刃而解。

首先是張袍為什麽說起話來文縐縐的?那是他常年說唱鬼戲戲詞養成的習慣。

還有夾子山潮汐墓裏,為什麽會有唱鬼戲的戲班子?

那是因為南派無相門自打清朝開始,就打起了藩王墓的主意。

就連鬼戲戲班子後台的布置,都和唐朝時期的婚房布置一模一樣,難怪我初到婚房墓室時,會有那麽強烈的熟悉感覺。

甚至當年給養豬場看風水的高人,應該也和無相門脫不開幹係。

最後還有一些微小的細節,比如張袍拿給袁大頭的布袋子,上麵塗抹的花花綠綠,應該就是畫臉油彩留下的痕跡。還有那條細長的W形盜洞,也是張袍畫上了徹地鼠韓彰的臉譜,從而得到了刨土挖洞的能力……

直到這時,我不由暗暗悔恨,虧我陳川自詡有幾分邏輯推理能力,怎麽這等把戲還要等到最後關頭才能分辨出來。

怪隻怪張袍這小子隱藏的太深。

有時候,示弱也是一門學問。

張袍就是先行示弱,忍常人之不能忍,才讓我掉以輕心,著了他的道。

想到此處,河中大船又是一陣左搖右擺,區區十多米的水路,此時已經走了快十分鍾。

據我先前推斷,這個時間點,大船應該即將靠到對岸,可是突然彌漫的霧氣遮擋了河道視野,一時間讓我分辨不出,現在具體走到了哪裏。

不過這些已經由不得我細想,張袍臉上帶著十足的殺意,正衝著袁大頭而去。

他現在的身體機能已經不是常人能比,一拳打在身上,輕則骨斷筋折,重則一命嗚呼。

“小心!”

我哪裏還顧得上穩定大船平衡,左手提著釘槍,右手操起工兵鏟,直接奔著船尾方向跑去。

袁大頭也不是吃素的,他見張袍一拳襲來,當即打一個哆嗦,單手成掌,來了一招包餃子,直接用手掌硬接來拳,然後五指扣攏,死死將張袍拽住。

“哎呦,沒想到你小子也有兩下子。”

“老子沒兩下子,敢扒你褲子嗎?”

二人一言一語,眨眼間已過數個回合。

我瞅準機會,對著張袍後背就是一釘槍。

都到這個節骨眼上了,還管什麽偷襲不偷襲,幹死他才是最要緊的。

就聽“噗呲”一聲。

釘槍貫穿張袍的肋骨,給他疼的渾身一顫,甩手擺脫袁大頭,轉頭奔著我攻來。

要說張袍這小子也是倒黴,他本以為跳上甲板就能輕鬆解決我們兩個,誰料袁大頭竟然會打哆嗦。

而且血越少,哆嗦的越厲害。

用鑽天鼠臉譜對打的話,張袍頂多和這個狀態下的袁大頭戰個平手。

如果現場更換錦毛鼠白玉堂的臉譜,顯然是來不及了。

現在後背又讓我幹了一槍,他的心態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不管不顧的向我直衝而來。

這可給袁大頭留了空檔,他飛起一腳,直接把張袍踹翻在地,跟上來又是一頓猛打。

要不是船體劇烈搖晃,張袍的小命估計就要交代在這裏了。

“大頭,接著,用這個劈。”

我把工兵鏟丟給袁大頭,伸手去包裏摸出一枚釘頭,重新裝入釘槍。

二人遠近配合,給張袍壓製的沒有一點脾氣。

袁大頭一邊與其糾纏,一邊出言嘲諷道:“老子還以為你多牛逼呢,沒想到是個傻逼,一會老子就讓你腦瓜開瓢。”

張袍身子輾轉騰挪,既要防備袁大頭的攻勢,又要注意我的釘槍,再加上肩頭和肋下的兩處傷口,漸漸的已經落入下風。

突然,大船“哐當當”一下,不知撞到了什麽東西。

三人瞬間失去平衡,紛紛栽倒在地。

我以為大船靠岸了,於是招呼袁大頭趕緊下船。

誰料手電筒剛舉起來,就見一群帶甲的骷髏站在甲板上,手執刀劍,無差別的對著三人亂揮亂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