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在老屋裏,我第一眼看到這個羅盤時,就覺得有些奇怪。
不過當時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如何應付老拾柒上,壓根就沒有仔細檢查羅盤。
現在細看羅盤的材質,不由眉頭緊鎖。
在羅盤的選材上,一般以花梨木、柚木、樟木為主,還有極少一部分選擇用桃木,近幾年也有用合成樹脂和塑膠板的。
老拾柒的羅盤,竟然是一大塊槐木整雕,我還是第一次見。
難道這又是他的獨特癖好?
畢竟老拾柒這人不抽煙絲抽茶葉,說起話來還神神秘秘,用個槐木羅盤也在情理之中。
隻不過,羅盤指針一動不動,這一點可說不過去啊,這不明擺著騙人嗎。
我越想越氣,本來這件事就耽擱這麽久了,好不容易上到了老禿頂,羅盤還不好用。
再這麽折騰下去,袁大頭就要燒頭七了。
馬生辰見我盯著羅盤不說話,湊到了我的身邊小聲問:“小哥……定出方位了嗎?”
“定個屁。”
我氣憤的把羅盤摔在馬生辰臉上,罵道:“你他媽自己看看,這是個什麽東西。”
羅盤一直都是馬生辰收著的,他GPS用的好,對羅盤可是一竅不通。
見我發這麽大的火,馬生辰摘了茶色眼鏡,盯著羅盤,又用手撥弄了幾下指針。
“臥槽,掰不動,是不是沒裝電池啊?”
我沒有說話,馬生辰的臉色也不好看。
他雙手微微顫抖,來回翻弄著羅盤,確認這就是一塊木疙瘩後,默默掏出手機,撥通了老拾柒的電話。
“嘟嘟嘟……”
山上沒有信號,手機那頭隻有盲音。
“媽的,下山找他去!”
無處發泄的馬生辰把羅盤往地上重重一摔,抬腳就要把它踩爛。
可腳抬到一半,他突然之間像是想起了什麽,懸在半空的腳遲遲沒有落下。
我說:“怎麽?腿抬的太高,扯著蛋了?”
“不合情理,稍等一下,讓我捋一捋。”
馬生辰岔開雙指,抵在太陽穴上來回揉搓,“小哥,你還記得不。老拾柒說這東西很珍貴,讓我務必帶回去,他說這話的時候,不像是騙人……而且假的羅盤,沒必要做的這麽精細吧……”
馬生辰的話有幾分道理,我憤怒的情緒慢慢平複下來。
的確,以老拾柒的身份,大可不必親自把羅盤送過來,也沒有必要騙我們。他這麽做,或許有更深層的目的。
我把羅盤捧在手心裏,仔細端量起來……
自古以來,木匠行當裏就一直流傳著這麽一句話,叫“桑不上梁,槐不下堂”。
意思就是槐木這種木材,不能用來製作擺放貢品的案堂。
拋開槐木本身的風俗禁忌不談,單從實際用途上說,其特性是非常特殊的。
特殊在哪?
一來是遇水變形,二來是硬度太大。
木匠這行靠的是手藝吃飯,費勁心思打出一麵案堂,主家沒等用幾年,就開裂變形的話,這個木匠在行裏的口碑就臭了。
再就是古時候的木匠活多以榫卯工藝為主,開鑿槐木費工費時,出力不討好。
所以木匠幾乎很少用槐木料子,這才有了“槐不下堂”的說法。
我手裏的槐木羅盤也是同樣的道理。
一般用羅盤定位的人,不是上山下河就是跨海渡江。
槐木料子容易變形,羅盤一旦在關鍵時刻開裂,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老拾柒就算想要害我們,按正常邏輯來講,他會安一個能動的指針,讓我們越陷越深,絕不會用這麽拙劣的手段,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問題。
再說槐木的硬度太大。
在一個巴掌大小的盤麵上,刻出內盤外盤合計上百字,絕非一般的難度。
真要是耍我們的話,完全沒有必要下這麽大的功夫。
種種不合理的地方,都說明槐木羅盤絕不是表麵這麽簡單。
它的背後一定藏著秘密,一個老拾柒不能直言明說的秘密。
馬生辰自言自語道:“有什麽不能明說的?大冷天讓咱哥倆在山頂上費腦細胞,犯得著嗎?”
我說:“老拾柒是考古隊,是正規軍,很多事放不開手腳,他又好奇潮汐墓裏到底有什麽,所以才用了這招,想借我們的手,率先打開墓門,這樣考古隊才能名正言順的進場。”
“道理我都懂,隻是這個羅盤到底怎麽用啊。”
不光馬生辰想不通,我也想不明白。
馬生辰蹲在地上,一邊抽煙,一邊抓起石子丟入黑暗裏。
人在漫無目的的時候,都會這樣。要麽煩躁,要麽發呆,還有人喜歡重複毫無意義的事。
一聲聲清脆的撞擊,從黑暗中傳來。
“啪嗒”
這一聲與眾不同,是石塊打在老槐樹上發出的聲音。
也就是同一時刻,我的腦子像是觸電一樣,猛然想起了什麽。
我抱著羅盤快速來到老槐樹的旁邊。
山頂上隻有這麽一棵孤零零的樹,恰好和羅盤的材質一樣。
馬生辰說過,考古隊在山上挖了三天,老拾柒也一定來過這裏。他很有可能就地取材,刻出了這個羅盤。
我打開手電筒,鵝黃色的光柱好似一隻鬆鼠,在槐樹枯枝上來回亂竄。
果然,在樹幹的最上麵,我發現了一個明顯的缺口。
那是一個圓形凹槽,形狀和大小幾乎和我手裏的羅盤完全吻合。
我喊來馬生辰,和他說了這個發現。
馬生辰說:“老拾柒的意思是讓我們把羅盤嵌到那個凹槽裏嗎?來,我爬上去試試。”
“不用爬。”
“那怎麽整?”
“拿折疊鏟來,我們把樹砍倒。”
馬生辰疑惑的看著我,他非常不理解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說:“當初在談話時,老拾柒很突兀的問過我的名字,他說陳川的川字,是乾卦倒懸,顛倒陰陽。我之前還納悶,他為什麽這麽說。現在來看,他當時的每一句話,都有深意,處處都是提醒。”
“提醒我們下墓的方法?”
“正是。”
乾在五行中屬金。
枯木脫水,在五行之中,屬性也由原來的木變成了金。
乾卦倒懸,指的就是枯木倒懸。
顛倒陰陽,則是讓我們砍倒這棵槐樹。
隻有這樣,才能讓槐樹成為天地之間的指針,而羅盤的盤麵就是這漫天的星辰。
這便是天星風水中,一直傳說的尋龍秘術——天地羅盤。
茶色墨鏡下,馬生辰的眼珠子瞪得滾圓。
他怎麽也想不到,世間竟然會有這樣尋龍點穴的法子。
我倆一前一後對立站著,掄起折疊鏟交替著劈砍老槐樹。
這棵老樹足有海碗粗細,也不知道枯死多少年了,樹皮已經有碳化的痕跡。
折疊鏟不比工兵鏟,並沒有刃口,劈砍起來相當費力,隻能一下一下往裏砸。
好在破開樹皮之後,劈砍的速度明顯變快。
十幾分鍾之後,樹根處就被砍出一道缺口。
我讓馬生辰讓開,然後跳起來對著枯樹連踹數腳,伴著“哢嚓”一聲脆響,老槐樹應聲倒地。
簡單修理了一下礙事的枝丫,樹幹終於變得筆直。
“來,搭把手。”
我和馬生辰一起,一前一後抬著樹幹橫在樹樁上,然後把羅盤嵌入樹幹的缺口處。
不知道為什麽,在羅盤嵌入缺口的同時,我好像聽到了機擴咬合的聲音。
“小哥,這玩意能好用嗎?”
直到現在馬生辰都有些不敢相信,這個大木樁子能帶著樹幹指出潮汐墓的方位。
其實我心裏也沒底,可事到如今,不試試怎麽知道。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天地羅盤的指針始終一動不動。
馬生辰的紅塔山都抽好幾根了,也沒見樹幹有任何移動的跡象。
幻想破滅了。
我踩滅煙頭,有些失落,“走吧,下山……看來剛剛的一切,都是咱倆的腦補瞎想。他媽的,咱倆就是被耍了……”
說完,我轉身向山下走去。
“等等。”
馬生辰突然拉住了我,“小哥你看,動了……真的動了。”
他的聲音顫抖,伴隨著“吱嘎吱嘎”的聲音,我回過頭去,就看到橫在樹樁上的樹幹,自己轉動了起來。
群星為盤麵,槐樹成指針,整個老禿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羅盤。
“吱嘎吱嘎”
我和馬生辰驚得說不出一句話,全都呆在原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樹幹終於停了下來。
“小哥,方位指出來了,還等什麽呢,開挖吧。”
馬生辰說著,就要去一旁拿鏟子。
可是他剛挪動幾步,就看到原本靜止不動的樹幹,又轉動了起來。
樹尖的位置,一直對著馬生辰。
馬生辰走到哪裏,樹尖就指向哪裏。
馬生辰有些慌了,他看著我,“這……這到底是啥情況啊。為什麽一直指著我?”
我說:“別亂動了,小心掉下去。”
“掉下去,什麽意思?”
“你忘了嗎,潮汐墓會移動,現在就在你的腳下。”
馬生辰被我一提醒,立刻嚇得不敢再動。
直到樹尖的方位偏移,他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下來。
“小哥,等我緩緩,媽的嚇死我了。這要是不小心掉進潮汐墓裏,小命估計就沒了。”
馬生辰一手扶在我的肩膀上,他的雙腿在止不住的打顫。
“我記得你身手不賴啊,一群小混混幾下就撂倒了,怎麽現在還沒等下墓,就嚇成這樣了?來,我看看,你是不是尿褲子了……”
“小哥你可別開玩笑了。”
說著馬生辰背了過去拾起折疊鏟,“開挖吧,我的基建組還在下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