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大約五十裏,石磊再次勒住馬。戰馬喘著粗氣,嘴角泛著白沫,再也跑不動了。身後的殘兵們也個個精疲力竭,有的從馬上摔下來,再也爬不起來。

“歇……歇一會兒……”石磊喘著氣,翻身下馬。

他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親兵連忙扶住他。他擺擺手,示意沒事,靠著一棵大樹坐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陛下……陛下……”一個將領踉踉蹌蹌地跑過來,臉上滿是血汙,“石雷殿下……石斑殿下……”

石磊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怎麽了?”他的聲音發顫。

那將領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說話。

“說!”石磊嘶聲大吼。

“兩位殿下……在突圍時中箭……陣亡了……”那將領的聲音低得像蚊蠅。

石磊的腦袋“嗡”的一聲,像被雷劈中了一樣。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身子晃了晃,差點從地上栽倒。

“石雷……石斑……”他喃喃著,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那是他的兩個兒子,羯族的兩位皇子。他親自給他們取名,親自教他們騎馬射箭,親自帶他們上戰場。他曾經對他們寄予厚望,希望他們能繼承大統,帶領羯族走向輝煌。

如今,什麽都沒了。

“皇後!皇後!”有人在喊。

石磊猛地抬起頭,看見皇後莎米拉從馬背上栽了下來。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睛緊閉,嘴唇發紫。她的頭磕在一塊石頭上,鮮血從腦後湧出來,染紅了地麵。

“莎米拉!”石磊撲過去,抱住她。

莎米拉的眼睛微微睜開,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然後,她的眼睛緩緩閉上了,手從石磊的掌心滑落。

“莎米拉——!”

石磊抱著她的屍體,失聲痛哭。他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他的嗓子哭啞了,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弱,最後變成無聲的抽泣。

周圍的將士們低著頭,誰也不敢出聲。

良久,石磊抬起頭。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臉上滿是淚痕和血汙。

“走。”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繼續走。”

他站起身,把莎米拉的屍體放在馬背上,用繩子綁住。然後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朝北繼續前進。

身後,幾個親兵也跟了上來。

“陛下……我們去哪兒?”一個將領問。

石磊沉默了片刻。

“去北方,”他說,“去草原深處。那裏有我們的族人,有我們的牛羊。我們在那裏養精蓄銳,等到有一天,殺回來,報仇雪恨。”

他的聲音裏,滿是仇恨和不甘。

隊伍繼續向北。

又跑了大約二三十裏,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隊人馬。

那隊人馬列著整齊的陣型,旌旗招展,刀槍如林。當先一員大將,騎著一匹黑馬,手持一柄長刀,威風凜凜。

石磊勒住馬,心裏一驚。他以為是北唐的追兵,心裏湧起一陣絕望。但仔細一看,那旗幟上繡著的不是北唐的龍紋,而是一種他不熟悉的圖案。

“是胡國人!”有人驚呼。

石磊的眼睛亮了。

胡國是羯族的屬國,多年來一直向羯族進貢。他以為,胡國人是來助戰的。

“哈哈哈!”石磊仰天大笑,“天不亡我!胡國人來助我了!”

他策馬向前,朝那隊人馬奔去。

“我是羯族皇帝石磊!你們是胡國的援軍吧?快!快護駕!”

鞏喜碧在後麵看著,總覺得哪裏不對勁。那隊胡國人馬,殺氣太重了。他們的刀已經出了鞘,他們的箭已經搭上了弦,他們的眼睛裏,滿是敵意,沒有半點恭順。

“陛下!小心!”鞏喜碧大喊。

話音剛落,一支利箭破空而來,直取石磊。

“嗖——”

石磊聽見風聲,本能地側身躲閃,但箭矢太快,還是射中了他的左肩。箭頭穿透甲胄,釘進肉裏,疼得他慘叫一聲,身子一晃,差點從馬上栽下去。

“啊——!”

他咬著牙,用右手抓住韁繩,穩住身形。鮮血從傷口湧出來,染紅了半邊戰袍。

“你們……”他瞪著那些胡國人馬,眼睛裏滿是難以置信,“你們敢……”

他的話還沒說完,對麵傳來一聲厲喝。

“殺——!”

胡國人馬如同潮水般湧來,刀光劍影,喊殺震天。他們早就埋伏在這裏,等著羯族的殘兵敗將自投羅網。

“羯族狗賊,拿命來!”

“為死去的胡國百姓報仇!”

“殺光他們!”

箭矢如雨,鋪天蓋地。羯軍殘兵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射倒了一大片。有的中箭落馬,有的被射穿了胸膛,有的被射瞎了眼睛,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快!快跑!”骨力哈嘶聲大喊,揮舞著狼牙棒,拚命抵擋著射來的箭矢。

石磊伏在馬背上,拚命抽打著戰馬,朝北狂奔。他的左肩中箭,疼得他滿頭大汗,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後,胡國人馬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陛下!快走!”石阡和石縫護著鞏喜碧,也從側麵衝了過來。

鞏喜碧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從容,隻剩下恐懼和慌亂。她拚命抽打著戰馬,頭也不回地朝北跑去。她的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逃,逃,逃。

石磊的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的手緊緊抓著韁繩,指甲嵌進肉裏,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他的心裏在滴血——兒子死了,妻子死了,大軍覆沒了,現在連屬國都背叛了他。

為什麽?

為什麽所有人都要背叛我?

他想不明白。

但他沒有時間想。

身後,喊殺聲越來越近。他咬著牙,拚命抽打著戰馬,朝黑暗中衝去。

夜色如墨,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