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趙範沒有猜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福手下那個尖嘴猴腮的師爺王三端著酒碗站了起來,滿臉堆笑地走到趙範麵前。

“久聞侯爺大名,今日一見,三生有幸!”他高高舉起酒碗,聲音諂媚得能滴出蜜來,“小的王三,敬侯爺一碗!”

趙範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淺淺抿了一口。

王三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的碗,見他喝了,臉上笑容更深,一仰頭將自己碗裏的酒喝得幹幹淨淨,還亮了亮碗底。

“侯爺海量!”

他剛退下,又一個穿著綢衫的胖子擠了上來。

“侯爺,小人張德貴,是縣裏的商戶,今日有幸得見侯爺,敬侯爺一碗!”

趙範又抿了一口。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個接一個,排隊似的湧到趙範麵前,端起酒碗就是“敬侯爺一碗”。每一個都滿臉堆笑,每一個都盯著他的碗,每一個都要親眼看著他喝下去才肯離開。

趙範心裏冷笑。

車輪戰。

這是要把自己灌醉的架勢。

可惜,他們不知道,自己早有準備。

開席前,他就讓小猴子悄悄把自己麵前的酒壇子換成了水。那些人敬的,碗裏是酒;他喝的,嘴裏是水。

他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地抿,麵上帶著淺淺的笑,時不時還誇一句“好酒”。那些人見他喝得爽快,敬得更勤了。

漸漸地,他的眼神開始渙散,身子微微搖晃。

又敬了幾碗後,他“撲通”一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來。

“侯爺?侯爺!”王三湊過來,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趙範一動不動,鼾聲均勻。

王三抬起頭,朝上首的王福使了個眼色。

元霸和陳碩一直在旁邊注意著這邊。見趙範“醉倒”,兩人立刻起身,快步走過來。

“侯爺喝多了,我們扶他回去。”元霸粗聲粗氣道,一把架起趙範的胳膊。

陳碩架起另一邊,兩人一左一右,將趙範攙了出去。

經過何敬賓身邊時,趙範“無意間”歪了歪頭,嘴裏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麽,聽不清,像是醉話。

何敬賓端著酒杯,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王福也看著那道被架出去的身影,臉上那一直堆著的笑,漸漸變了味道——那笑容裏,多了幾分得意,幾分陰狠。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觸,隨即移開,各自端起酒杯,心照不宣地抿了一口。

另一邊,胡國的席麵上,胡奇已經徹底放開了。

他摟著身旁的隨從,用胡語大聲唱著草原上的酒歌,一碗接一碗地往嘴裏灌。那酒勁大,他喝得又猛,漸漸地舌頭都大了,身子東倒西歪,好幾次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胡瑤坐在他旁邊,又急又氣。

“三哥!別喝了!”她拽著胡奇的袖子,壓低聲音道,“你喝多了!”

“誰、誰喝多了?”胡奇瞪著眼,舌頭打結,“我、我還能喝……再來一碗!”

他說著,伸手去夠桌上的酒壺,卻夠了個空,身子一晃,差點栽倒。

胡瑤連忙扶住他,朝旁邊的胡人侍從使了個眼色。幾個侍從會意,上前將胡奇架起來。

“三皇子,咱們回去歇息吧。”

“不、不回……我還要喝……”

胡奇掙紮著,卻被人高馬大的侍從架得死死的,隻能一路踉蹌著被扶了出去。

胡瑤跟在後麵,走到門口時,回頭朝何敬賓和王福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告辭。

何敬賓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溫和得體。

王福則連忙起身,點頭哈腰:“公主慢走,慢走……”

胡瑤沒有看他,轉身快步跟了出去。

館驛裏,元霸和陳碩將趙範扶進房間,放到**。

趙範依舊閉著眼,鼾聲均勻,身子一動不動。

兩人對視一眼,退出房間,將門帶上。

走廊盡頭,一個穿著灰衣的瘦小身影縮在暗處,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他看著元霸和陳碩下樓,看著趙範的房門緊緊閉上,又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動靜,才悄悄溜出館驛,一路小跑朝醉香樓的方向去了。

他剛走,二樓另一側的角落裏,小猴子探出腦袋,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嘿嘿笑了兩聲。

他轉身溜到趙範房門前,輕輕敲了三下。

門開了。

趙範站在門後,目光清明,哪裏還有半點醉意?

小猴子閃身進來,壓低聲音道:“侯爺,那小子走了。”

趙範點點頭,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向外望去。夜色沉沉,街上空****的,隻有醉香樓的燈籠還在遠處亮著。

他轉過身,看向元霸和陳碩。

“晚上,必有人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你們在暗處守著,盡可能抓活的。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這麽想要我的命。”

“是!”兩人低聲應道。

隔壁房間的門開了。

幾個胡人侍從扶著胡奇進去,將他放到**。胡奇嘴裏還在嘟囔著什麽,翻了個身,很快便鼾聲大作。

侍從們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胡瑤站在走廊裏,望著那扇關上的門,輕輕歎了口氣。

她轉身想回自己房間,走到樓梯口,腳步卻忽然停住了。

她轉過頭,望向走廊另一側——那是趙範的房間。

門緊緊閉著,裏麵沒有聲音。

她想起今晚酒席上那些人輪番給趙範敬酒的樣子,想起他被扶出去時那張蒼白的臉。她心裏忽然湧起一陣不安。

他喝成那樣,會不會有事?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咬了咬嘴唇,終於邁步朝那邊走去。

走到趙範房門前,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敲,還是沒有。

她猶豫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門。

門沒鎖。

門輕輕開了,露出一條縫。

胡瑤探進半個身子,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見**躺著一個人,被子蓋到胸口,一動不動。

她輕輕走進去,走到床邊,低頭看去。

月光落在趙範臉上,照出那張安靜的睡顏。他閉著眼,呼吸均勻,似乎睡得很沉。

胡瑤蹲下身,湊近了些,細細地看著他。

她還是第一次這麽近地看他。他的眉毛很濃,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線,睡著的時候,臉上的冷峻褪去,多了幾分柔和。

她看著看著,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覺。

她想起香爐山那個山洞,想起那堆篝火,想起他把自己摟在懷裏的溫度。那些畫麵在腦海裏閃過,她的臉悄悄紅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

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的趙範忽然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