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殘陽將雲層浸染成深淺不一的血色,映照著官道上零落歪斜的旌旗。河裏海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他聽到石破貓的名字腦袋就疼。隻覺得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每一下都像是踏在他的神經上。
“常勝將軍……”他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這四個字,攥緊的拳頭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掌心裏盡是冷汗。
不過一日光景,境遇竟已天差地別。昨日此時,他雖遭趙範劫營,損了些兵馬,但麾下至少還有兩千餘部眾,進退尚有轉圜餘地。豈料投奔這位號稱“戰無不勝”的石破貓將軍後,竟被其一番昏聵指揮徑直帶入絕穀,遭遇北唐軍主力伏擊,一場血戰下來,一萬大軍幾乎損失殆盡。如今,他這位副將手下,也隻剩這一千驚魂未定的殘兵了。
親兵通報聲未落,道口已揚起塵土。河裏海深吸一口氣,整了整歪斜的盔甲和沾滿血汙的征袍,強迫自己壓下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憤懣。當他看清來者及其身後的隊伍時,呼吸不由得一滯,瞳孔驟然收縮。
這……就是石破貓?隻見他**的戰馬瘸了一條腿,每走一步都顯得艱難。他身上的鐵甲布滿刀箭劃痕和幹涸發黑的血跡,原本猩紅的戰袍被撕扯成布條,胡亂地披掛著。跟在他身後的,隻有寥寥數十騎,個個衣衫襤褸,渾身帶傷,臉上寫滿了疲憊與驚懼,隊伍稀稀拉拉,毫無陣型可言,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是逃難的流民。
一股荒謬絕倫的笑意猛地衝上河裏海的喉嚨,他趕緊低下頭,用劇烈的咳嗽掩飾過去,隨即上前一步,躬身施禮,聲音刻意壓得平穩:“末將河裏海,拜見石將軍。”彎腰的瞬間,他瞥見自己磨破的戰靴前端,那上麵還凝結著清晨突圍時,不知是哪位倒下同袍濺上的暗紅血跡。
石破貓幾乎是滾鞍下馬,落地時踉蹌了一下,顯是體力透支。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河裏海身後還算齊整的隊伍,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閃過,隨即拍了拍河裏海的肩甲,指向道旁一塊還算平整的巨石:“坐。”
兩人並肩坐下,夕陽將他們拉長的影子投在塵土裏,交織在一起。
“勝敗,乃兵家常事。”石破貓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風箱,“不必過於掛懷。待我等回到界城,本將自會向太師請調兩萬,不,三萬精兵!屆時,必踏平奉天府,血洗造化城——”他眼中驟然迸射出駭人的凶光,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腰間的劍柄,指節泛白,“定要殺他個雞犬不留,方泄我心頭之恨!”
河裏海垂首斂目,連連點頭稱是,心中卻冷笑如冰:敗軍之將,性命都險些不保,還在這裏大言不慚,空畫大餅,真是可笑至極!
忽然,石破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溫和,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懇求:“河裏海啊,眼下……本將有一事,需與你商議。”
來了。河裏海脊背微微一僵,麵上卻愈發恭敬謙卑:“將軍有何吩咐,但說無妨,末將定當竭盡全力。”
“唉,我身為主將,如今……如今身邊隻剩下這些兒郎,”石破貓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血汙和汗臭的熱氣噴在河裏海耳畔,“回去麵見太師,這……這顏麵上實在……嗯……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河裏海心中雪亮——這是要吞掉自己最後這一千兵馬,拿去給他裝點門麵,掩飾其慘敗的真相。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艱難思索,最終重重一點頭,聲音艱澀:“末將……遵命。”
石破貓聞言,這才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也塌下來幾分。他站起身,望向西邊那即將沉入地平線的落日餘暉,提高音量下令:“傳令兵!傳我將令,全軍開拔,目標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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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片暮色下,五十裏之外的青龍山道上,石破壁勒住戰馬,回望身後蜿蜒行進的隊伍,臉上竟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麾下這兩千人因作為先鋒先行通過狹道,陰差陽錯地躲過了主力部隊隨後遭遇的毀滅性伏擊。此刻,他望著遠處地平線上那座在暮靄中顯現輪廓的城堡,眼中最初的後怕迅速被一種灼熱的光芒所取代。
“將軍,前方便是十裏堡,”一名機靈的百夫長策馬靠近,指著那座城堡,“探馬來報,此乃趙範的封地,鎮子不大,聽聞守軍不過數百,而且多是傷兵。”
“十裏堡?趙範的老巢?”石破壁撇撇嘴,重複了一句,得到肯定答複後,那雙眼睛裏貪婪的光芒愈發熾盛。他早就聽聞趙範在此經營有道,尤其是那日進鬥金的香水生意,富得流油。更別說,傳言中趙範那位夫人,有著傾國傾城之貌……
一股邪火猛地從小腹竄起,燒得他心癢難耐。趙範此刻正率主力在外,此堡守備空虛,這豈不是上天送到他嘴邊的肥肉?
他猛地撥轉馬頭,麵向麾下那些因為敗退而士氣低落的士兵,高高舉起手中的長刀,指向十裏堡的方向,運足中氣鼓動道:“弟兄們!看清楚前麵那座城了嗎?那就是趙範的老窩!城裏堆滿了金銀珠寶,香水綢緞,還有數不清的北唐美人!可現在,守城的隻是一群老弱病殘!你們說,這送到嘴邊的肉,咱們吃是不吃?”
士兵們起初有些茫然,但“金銀珠寶”、“美人”這些字眼如同投入幹柴的火星,瞬間點燃了他們眼中原始的欲望。敗軍的沮喪和恐懼迅速被掠奪的興奮所取代,無數雙眼睛在暮色中發出餓狼般的幽光。
“吃!憑什麽不吃!”
“石將軍,幹吧!搶他娘的!”
“對!搶錢!搶糧!搶女人!”
人群頓時沸騰起來,狂熱的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然而,一名較為老成的千夫長策馬出列,麵帶憂慮地勸阻:“將軍!我軍新敗,士氣不振,將士疲憊。不如先撤回界城休整,補充給養,再從長計議……”
“放屁!”石破壁不容他說完,厲聲打斷,臉上因憤怒而扭曲,“誰敢動搖軍心?我軍士氣如虹!正是要借此良機,打一場勝仗,一雪前恥!豈能錯失良機!”他當即指著那名千夫長,“撤去你的職務,一邊待著去!”隨即轉頭對那獻計的百夫長道,“現在,你便是千夫長,統領所部!”
事實上,若他此刻能保持冷靜,率領這兩千人馬迅速東歸,完全有機會安全渡過蒲河,返回界城。十裏堡的守將楊繼雲深知羯族士兵野戰之強悍,絕不會輕易出城追擊。可惜,巨大的貪欲和虛幻的功勳想象,已經徹底蒙蔽了石破壁的理智。
他的腦海中已然浮現出攻陷城堡後,自己坐在趙府華堂之上,腳下是敞開的箱櫃,珠光寶氣耀人眼目,懷中是絕色美人溫香軟玉的景象……這幻想讓他血脈賁張,口幹舌燥,全然忘卻了石破貓的主力大軍是如何在北唐軍的埋伏下頃刻間土崩瓦解的。
“全軍聽令!”石破壁聲嘶力竭地大吼,“目標十裏堡,全速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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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十裏堡那新築的城牆已遙遙在望。在石破壁看來,這城牆低矮單薄,比起界城巍峨的城防簡直不堪一擊。
他在距城約五百步處勒住戰馬,長刀出鞘,斜指蒼穹。
“架雲梯!準備攻城——”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咆哮,“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女人、財寶,誰搶到,就是誰的!”
這承諾如同最猛烈的興奮劑,讓本就狂熱的羯族士兵徹底陷入了瘋狂,他們揮舞著兵器,發出各種怪異的嚎叫,聲震四野。
石破壁看著這群被欲望驅使的野獸,臉上露出誌在必得的獰笑。他猛地揮下長刀,用盡全身力氣,發出撕裂暮色的怒吼: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