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輕輕吟唱,記憶的深海翻湧著波浪,黑的夜被臨岸的燈火照出暗紫色的天光,往上升去,往上升去,璀璨的星光在墨黑的天幕閃爍。當風聲灌滿耳朵,當繁星紛紛墜落,寄給未來的信,像是皎潔的月亮慢慢升起,喚醒我沉睡的記憶……

毛麗,我最最親愛的你,今夜星空燦爛,我坐在海天苑的書房為你寫這封信,心情竟然非常平靜。其實這很有可能會是我為你寫的最後一封信,應該算遺書吧。提前寫這封信是害怕哪天我突然離去,連聲道別都沒跟你說,這樣很不禮貌。

今天已經吐血兩次,早上還暈倒在浴室,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兩個多小時才醒過來,我是真的不行了。事到如今,我並不害怕死亡,以我的病情,我能活到今天已經是賺了,我在自己生命的尾聲還能轟轟烈烈地愛一回,我死而無憾。我已經安排好一切,會走得幹幹脆脆,了無牽掛,這很好。雖然你還對我有著這樣那樣的誤解,但我相信你終有一天會明白,我是一個怎樣的人,所以我不會在信中對你做過多的解釋,我握筆已經很吃力,我沒有力氣。

你一直說我欠你一個解釋,其實有什麽好解釋的呢,去年聖誕前夕我突然與你失去聯絡是因為那天我病發,那天早上你去上班,你穿衣服的聲音、你下樓的聲音,你關門的聲音,我都聽得到,卻不敢與你說話,因為當時我已經不行了,你一出門我就掙紮著給彼得安打電話,叫他來接我去醫院。

但我的病情特殊,加之我不想在本地入院,怕被你發現,所以我要彼得安將我送回檳城,我在去機場的路上給你打電話都是強撐的,我跟你撒謊說要回檳城處理緊急事務,過陣子就回來,你不知道,我當時滿臉都是淚,話都說不清楚了,因為我不知道這一走會不會是訣別。我後悔頭天晚上沒能多多抱抱你,後悔沒有提前帶你北海道,你可能不知道,這次我計劃許久的旅行其實是我準備送與你的聖誕禮物,可惜來不及了,什麽都來不及了。

我回檳城後做了一次手術,這個手術可以不做,但不做我就難從病房中走出去,保守估計活不過三個月;若做了,生命倒是可以延長,但下次進醫院可能就要直接推進太平間了,我的私人醫生Henson在將我推入手術室前話再三征詢我的意見,要我最好緩緩這個手術,他在這三個月內興許能幫我找到更好的醫治方案,而且已經有眉目了,但我堅持要做,因為我不甘心啊,我還想多看看你,多與你相處些日子,萬一我等不到三個月就再度病發,我與你豈不要就此陰陽相隔,我害怕,我賭不起了。

事情就是這樣的,我在檳城靜養兩個月後再回到南寧時,你已決然離開,隻留下了那張便簽。你說你慶幸自己沒有愛上我,這話比讓我死一百次還痛苦。毛麗,你終究還是不信我!包括那天早上看到容若誠從海天苑出來後,我跟你說的那些話,其實都是違心的,不是我的本意,因為我那陣子我的病毫無征兆地再次複發,我以為我多少還可以再拖個一兩年的,沒想到老天這麽急著要收我回去,我一定是前世做了太多的孽,這輩子遭了報應了!

那次我回檳城忙股東大會的事,Henson跟我說了實話,說我沒有再動手術的可能了,我活不到第二年春天,這真是讓我絕望透頂!我是個要麵子的人,不希望讓你看到我臨死的樣子,我想在你眼裏保留最後一點自尊,我什麽都沒有了,隻剩這點自尊。所以那天我借著容若誠這件事逼著自己說了那些禽獸不如的話,原諒我,我實在找不到別的理由讓你離開,我無法確認你是否真的相信了那些話,但章見飛相信了,後麵的情形你也知道了,他收購我的公司逼我離開南寧,一輩子不得再回來。

不,毛麗,我不會離開你離開這座城市,既然注定要死,我希望可以死在一個離你最近的地方,因為你,我深愛這片土地,我要把自己埋在這裏。我已經找好了地方,誰也不知道,這是我的秘密。至於章見飛,我保證最後讓他連我的屍骨都找不到,我要讓他後悔一輩子!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我是他的兄弟,他如此不相信我,那我又有什麽必要讓他瞻仰我的遺容?

但是現在回過頭來想,我對他並沒有太多的恨意,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我也解脫了。毛麗,事已至此我並不怨你,都怪老天給我的時間太少,我來不及向你證明我有多愛你。對不起,親愛的。不過我還是要說,無論你將來遇到誰,請一定要放下心結好好地投入地去愛,相信愛比單純地去愛更需要勇氣,我與你到底是宿緣太淺,你不相信我的愛情有可原,可是一個人若總是帶著懷疑的眼光看著這世界,是得不到幸福的,毛麗,我希望你能幸福,所以我希望你能相信愛,相信你自己。

剛剛我得到消息,我的仇人章世德在檳城病逝,我竟然也很平靜,事到如今,愛與恨都已隨風而去,什麽都不重要了,真的。

下午我出了一趟門,步行到你上班的地方,看著你辦公室的窗口,我微笑。我覺得這樣的結局也不錯,我們激烈地相愛過,當我離去時,你又將擁有新的生活,所以我才會走得這麽安心,謝謝你,陪我走過這段生命最後的時光。

出版社對麵的那家影樓吸引了我的注意,讓我想起了那部照相館的片子,腦中閃過一絲火化,我忽然有了個特別的想法。我走進照相館,要老板給我拍張遺照,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不太好看,但我從小就不愛照相,還真拿不出一張像樣的照片當遺照。老板是個胖子,以為我開玩笑,直到我再三肯定我的要求,他才相信。他很熱心,親自為我掌鏡,他要我對著鏡頭微笑,可我怎麽都笑不出來,於是老板說,"你就當作這鏡頭是你最愛的人,你跟她微笑就可以了。"

老板的話很管用,我看著那個冷冰冰的鏡頭,眼前浮現出你的麵孔,前塵往事,潮水般湧入腦海,我想我是笑了,老板也說我笑了,隻是那笑容後來僵在我臉上許久都退不去,我笑得臉部肌肉**,眼淚卻滾滾地落下來。

拍完照後我給老板留了個地址,要他按這個地址給我把照片送到公寓,同時我還提了個小小的請求,我希望他能將我的遺照放一張到外麵的櫥窗,照片一定要對著馬路對麵的出版社,不要太大,也不要過於醒目,藏在角落裏就可以。老板問我為什麽,我說我心愛的姑娘曾經在馬路對麵上班,我希望在她回來的時候可以看到她……老板聽完眼眶都紅了,握著我的手許久都沒有鬆開。

毛麗,我最親愛的你,請相信我一直在等著你,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我相信。隻要你在馬路對麵出現,我的目光一定會穿透紙麵落在你身上,你若幸福,我也幸福。

我不知道我的照片會在櫥窗中擺放多久,老板說隻要他的照相館不拆,他就會一直將我的照片放在櫥窗,直到永遠,但這世上哪有永遠呢,除了愛。

我走出照相館的時候,老板一直送我到門口,我回頭對他笑著揮了揮手,下午的陽光很好,行道樹的葉子閃著光,斑駁的日影在我眼中跳躍,一刹那的時光,在我的生命中已然是另一種永恒,毛麗,我從不後悔愛你。希望你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再任性,如果日後遇到愛你的人,請一定要珍惜。記住,相信愛比單純去愛更需要勇氣,親愛的你,相信了嗎?

我從你開始,我在你結束

我一輩子什麽都沒有,最起碼還有點自尊。

--《秋天的童話》

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天,到了晚上也絲毫不見小,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南寧每到這個季節雨水就格外多。這樣一個寂靜的夜裏,雨點輕輕敲打著窗玻璃,窗簷下滴滴答答,沒完沒了,屋子裏有很重的潮氣,讓人心情愈發低落煩躁,不知道這樣陰霾沉沉的日子何時是個頭。

章見飛坐在燈影下,仿如一尊雕像。都說人有三魂七魄,他現在僅存一個軀殼。一心想阻止這場悲劇,想讓她遠離傷害,想讓她得到安定和幸福。結果……

這一切真像是場噩夢,如果是夢就好了,醒來什麽也沒有發生,他們都安然無恙,哪怕爭吵哪怕憎恨哪怕陌路也好過現在這般生不如死。在與小玫吵得頭疼欲裂時,在被趙成俊氣得失去控製時,他一度以為這真是糟透了,再不會更糟了,哪知道更糟的遠遠超出他想象。

醫院已經先後三次下達了病危通知單,毛麗的傷勢非常嚴重,事發到現在六天了,依然在重症監護室昏迷不醒,她的家人和同事這些天也一直守在醫院,聽說毛媽媽已經數次昏倒,現在也在醫院接受治療,人非常虛弱,如果毛麗不能醒來,隻怕老太太也撐不下去;毛爸爸和毛晉事發當天晚上就從上海趕過來了,章見飛很害怕麵對他們,所以他盡可能地都是趁他們不在的時候探訪毛麗。每次去醫院他都會碰見毛麗的上司容若誠,一個人枯坐在監護室外的椅子上,樣子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神情呆滯,誰跟他說話他都不理。章見飛之所以認得他是因為那次趙玫去出版社鬧過後,他以家屬身份去出版社道歉,接待他的就是容若誠。

他對這個人的印象很不錯,斯文儒雅,溫和有禮,當時就覺得毛麗能在這樣的上司身邊工作很是幸運,因為他感覺得出來容若誠非常愛護毛麗,口口聲聲說毛麗是無辜的,一定是有誤會,他很擔心毛麗會因此受打擊雲雲,後來從趙玫那裏聽到容若誠與毛麗傳緋聞的事,章見飛一點也不懷疑這個男人對毛麗的愛慕,隻是愛情從來都不是一廂情願可以成就的,愛情是一個人加上另一個人,這樣淺顯的道理很多深陷感情迷局中的人卻並不明白,比如趙玫。

"你們確定……是太太嗎?"章見飛靠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閉著眼睛,他惟願這一切都是夢境,醒來什麽都沒有發生。

幾個屬下垂手站在他跟前,相互交換眼色,都不敢出聲。

趙玫駕車撞飛毛麗後,已於昨日去警方自首。雖然章見飛在警方的監控錄像中看到那輛熟悉的紅色跑車時就懷疑是趙玫,但他還心存僥幸,寧願相信這隻是巧合,同樣的車在南寧絕非一輛,趙玫沒有這麽大的膽子……在獲知肇事者自首的消息後,他甚至不敢去確認,隻派了助理楊劍去警方了解情況,盡管心理已經有所準備,楊劍帶回來的消息還是讓他萬念俱灰,楊劍說:"的確是太太自己去自首的,據警方說,她很平靜。"

章見飛埋下頭,捂著胸口,絞心斷腸般的痛楚仿佛將他生生地撕裂,這一刻他幾乎以為自己會這麽痛死過去,他一遍遍的問自己,"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她瘋了,她一定是瘋了!是我把她逼瘋的,是我,這一切都是我!"

"您看……要不要派律師過去?"

章見飛隻覺窒息得透不過氣,揮揮手,"你們去處理。"

"是,我這就去安排。"楊劍跟其他幾個人示意了下,又道,"那我們先走了,我讓司機在樓下等您,您什麽時候走給他打個電話就行。"

一幹人魚貫而出,辦公室裏很快陷入沉寂。

沒有外人在場,章見飛終於放聲痛哭,一邊哭一邊喚著她的乳名,"毛毛,毛毛……"他將手按在胸上,感覺那裏像是被什麽洞穿了一個孔,有汩汩的血湧出來,已經許多年,他不敢這麽喚她,無論是夢裏還是現實中,他都不敢,因為她已經不屬於他,但他仍然一心想著為她好,遙遠地守候著她,不想到頭來還是弄到了這般境地。

最讓他不能原諒自己的是,他最初竟然懷疑這是趙成俊幹的,因為他一直不太相信趙成俊會真心愛毛麗,雖然他口頭上說相信,趙成俊與毛麗分手後他還表示過惋惜,但他內心其實對趙成俊十分戒備,這也是他堅決要他逼回檳城的原因,以他對趙成俊的了解,他知道他不是個輕言放手的人,做事狠絕,得不到就毀,哪怕玉石俱焚也不會給對方生機,這是趙成俊一直以來的個性。

所以那天在搶救室外,兩人差點發生衝突,當時毛麗還在手術室生死不明,而趙成俊毫發無損,章見飛一下就失控了,痛罵他心腸歹毒,竟然對毛麗下這麽重的手,若不是個性斯文,又是在醫院,他真會上前揍他一頓。

趙成俊當時渾身都是血跡,並沒有為自己做過多的辯解,隻是眼眶通紅,一遍遍地問他,"你就這麽肯定是我幹的?"

"不是你又是誰?"章見飛氣急敗壞,"我不相信意外,也不相信你對毛麗死心,你就是見不得她好,哪怕同歸於盡你也不想她好!"

"那我無話可說了。"趙成俊靠著牆壁,兀自發笑,都這樣了他還笑得出來,笑得眼淚滾滾,"反正你從來就沒有真正信任過我,這是我的悲劇,最終也會是你的悲劇,章見飛,你一定會為今天說的話後悔……"

"我現在就後悔了!後悔沒有及時阻止你接近毛麗,我一度說服自己相信你是因為愛毛麗才來到她身邊,我相信過你的!"

"可是你的'相信'如此廉價,立場如此脆弱,這樣的信任我寧願不要,我也不稀罕!"趙成俊顯得非常虛弱,扶著牆壁,轉過頭又對走廊上的容若誠說,"你也可以不信任我,你當然更有理由不信任我,如果你們有證據證明是我幹的,我願意為此承擔一切責任,我不會逃走,我等著上天的審判,看最後被推上審判席是誰。"

說完他踉蹌著腳步離開了醫院,背影孤獨,透著難以言說的悲愴。

此後章見飛再也沒有在醫院見到過他,這愈發堅定了他的懷疑,隻是因為這幾天專注毛麗的治療、忙於安撫她的家人無暇顧及,直到傳來趙玫自首的消息,他才意識到他低估了趙玫的瘋狂,卻高估了自己的智商,他可能真的誤會了趙成俊,他的判斷離奇出錯了。

在警方提供的出事路段的監控錄像中,雖然看不清事發時毛麗和趙成俊的表情,但是他們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緊緊相擁,那場景透著難以言說的傷痛,深深觸動了章見飛。他注意到,趙成俊像是給了個什麽東西給毛麗,在車子撞上去之前毛麗也給了個東西給趙成俊,兩人似乎在道別,聽不到他們說的話,隻看到兩人模糊的身影難分難舍,章見飛能感覺得到那撕心肺裂的離別,那樣的離別他也經曆過,他知道什麽樣的剜心之痛都抵不過那樣的離別。

而監控錄像清楚地顯示,毛麗是在看到車子撞上來的刹那猛地推開了趙成俊,她自己卻來不及避讓,被趙玫駕駛的紅色跑車撞出十幾米遠,她當時穿著禮服裙,白色的影子在空中劃下一道弧線後重重墜落在地,沒有聲音,隻有畫麵,那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啊,章見飛痛哭失聲,如果不是隨從在旁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走出監控室。

真相大白,章見飛非常不安,試圖撥打趙成俊的電話,卻一直無人接聽。而在獲知趙玫自首的頭天晚上,他其實還見過趙成俊的,當時他從醫院看過毛麗後返回寓所,趙成俊在樓下等著他,穿了件黑色薄大衣,因為過於消瘦,身影顯得很單薄。

"你怎麽來了?"他當時頗有幾分不悅,也怪他那些天疲憊不堪,腦子裏也很亂,他還靜不下心來想清楚怎麽麵對趙成俊。

"沒地方去,過來看看。"趙成俊麵對他的冷言冷語卻出人意料的好脾氣,因為是晚上,樓下的路燈昏暗,章見飛看不到他臉上是種什麽表情,好像隱約還在笑。都這樣了,他竟然還笑得出來!章見飛更加火冒三丈,"你沒地方去就要來這裏嗎?你明知道我不想看到你!"

趙成俊當時點了根煙在抽,紅色的煙頭忽明忽暗,仿佛衰竭的心。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煙,"放心,你以後想看我都看不到了。"

章見飛當他是在說回了檳城他們就見不了麵了,"你隻是回檳城而已又不是去死,我怎麽會看不到你?你回去吧,事情現在還沒有查清楚,你也不能證明的你清白,不管是不是你幹的,我隻拜托你離毛麗遠點,你們這輩子是克星!"

趙成俊彈彈指間的煙灰,左顧而言他:"見飛,如果有下輩子,你還會跟我做兄弟嗎?"

"我不會!"章見飛想都沒想就回答他,"這輩子我受夠了你,下輩子你就讓我清靜點吧,你跟趙玫沒一個讓我省心的。"

這句話清清楚楚,他渾身一震,呆呆地望著章見飛,就像是做夢一樣……

默默注視他良久,趙成俊似乎又笑了,"你就這麽恨我?你大概從來沒有相信過我,是吧?見飛,這世上最不了解我的人怎麽偏偏就是你。"

"好了好了,不要說這些沒用的話了,我現在很累,有什麽話以後再說吧。"章見飛根本不願再談下去,手一揮,準備上樓。

"見飛,你會想念我嗎?"趙成俊忽然在背後問他。

章見飛轉過身,不解地看著他:"你今晚怎麽了,我真的很累了。我看你的臉色也很不好,你也回去休息吧。毛麗的事……"他頓了下,語氣有所緩和,"我也寧願相信這事跟你沒關係,我明天就要去看監控錄像,毛麗家人那邊我會做好解釋的,大家都很累了,真的經不起折騰了,阿俊,到此為止吧。"

"可是我會想念你。"趙成俊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自顧自說,"哪怕你不信任,哪怕你下輩子不再跟我做兄弟,可我還是會想念你,就像我對毛麗,哪怕她不愛我,我還是會想念她,這份感情已經融入到我的血液,哪怕我死了,沒有了溫度,血液凝固,對你們的感情依然還在。"

他又說:"其實我是不相信有來世的,但是現在我寧願相信有,這樣我就可以在下輩子重新選擇自己的人生,起碼我會選擇與你有血緣……嘿嘿,很賤吧,你都不要我了我還是要纏著你。誰讓我與你從小在一起呢,我舍不得割舍這份親情的牽絆。"

"如果有下輩子,我會選擇與你出生在同一個家庭,與你共父母,我們是真正的親兄弟,因為這世上什麽都可以了斷,唯獨血緣斷不了,就像我跟趙玫,哪怕我有時候恨她恨不得殺了她,但我跟她仍然是血脈相連的兄妹,這點永無可能改變。"

"如果我們之間有血緣,或者說,你知道我們有血緣,你是不是就不會這麽對我妄加揣測?你是不是會相信我?見飛,雖然我一直認為我們之間的手足情已經超越了血緣,但是你我都不可否認,我們最在意的還是血緣,所以一直以來你明知章世德是什麽樣的人,還為他說話,隻因你與他有血緣。"

趙成俊當時站在花圃邊的樹影下說著這些話時,半邊臉都罩在陰影裏,月光透過樹葉漏在他肩頭,讓他鍍上了一層冷冷的清輝,而他月光下的半邊臉清晰地印著淚痕,"阿俊……"章見飛那一刻看著他的樣子,似乎也動了惻隱之心,他緩步走下台階,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我一直當你是兄弟,一直。"他能說的隻有這句話。

"那你可以抱抱我嗎,我馬上就要走了。"趙成俊恍然笑著,朝他伸出臂膀。他從來就不是一個煽情的人,他一直將自己的感情藏得很深,可是那一瞬間他隻想要一個擁抱。事實上,自成年後鬧得分崩離析,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靠近過彼此,陌生得令人心生絕望,曾經的親密無間,已經被歲月磨蝕得無影無蹤,剩下的,隻是此刻相對無言。

章見飛心煩意亂之際也的確沒有這個閑心,"你哪裏這麽多名堂,回去吧回去吧,天色不早了,等毛麗的情況穩定後我會跟你好好談談的,不管真相如何,我都要跟你談談。"

可是沒有機會了,章見飛後來痛悔自己竟然那麽狠心地拒絕了阿俊的請求,他隻是要一個擁抱而已,他為什麽就不能答應他,沒有機會了,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因為兩天後,章見飛獲知趙成俊突然失蹤。

最初報告這消息的是楊劍,他問章見飛:"董事長,您知道趙先生的下落嗎?昨天彼得安來過公司,打聽趙先生的下落,說有很要緊的事情一定要找到他。"

"我也在找他,我要跟他道歉,是我誤會了他。"章見飛一說到這事就懊悔不已,自那天晚上在公寓樓下跟趙成俊說過話後,他就再也沒有看見過他,那天見到他幾乎被他的樣子嚇到,臉色白得駭人,絕非一般的消瘦,他肯定是又生病了。這會兒聽聞彼得安都不知道他的下落,章見飛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彼得安也不知道他在哪裏?"

"是的,他說找了趙先生好些天了,一直聯係不上他。"

"怎麽可能?你們馬上去找!"

"是,我們這就去找。"

結果楊劍前腳剛走,彼得安前來求見了,同時還帶來一個人,穿著得體的灰色西裝,配絲質領帶,戴著金邊眼鏡,幹淨優雅,麵目亦很和善。彼得安介紹說是趙成俊的私人醫生Henson,章見飛心下一沉,私人醫生?

Henson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他詳細地將趙成俊的病情講述給章見飛聽,從他在英國受傷,到他回檳城後舊傷複發引起多種並發症,直至三年前被確診患有某種免疫缺陷症,在Henson的協助和聯係下,他先後做過兩次手術,最近的一次手術是在去年聖誕,是冒著生命危險做的,而這個手術意味著他的病情已經到了無法控製的地步……章見飛都懵了,他一直知道趙成俊身體不好,從小就離不開打針吃藥,卻從未想過他有這麽重的病,他茫然地看著Henson,如同五雷轟頂一樣,腦中嗡地一響,整個人就像傻了一樣,眼神都空了,他好像聽不懂Henson說的話似的,這不是真的,這是夢,這一定是夢!

Henson瞅著章見飛的樣子直搖頭:"你可以不信,但我說的都是真的。其實他的情況本沒有這麽嚴重,這種免疫缺陷隻要醫治得當,雖然不能根治但也不至於危及生命,他主要是過勞讓身體始終沒有得到很好的休息,於是病情日益惡化,發展到後來無法控製,這個病不多見,如果是新生兒患有這種病,成活率非常低,Brant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我可以想象他父母生前為他的病一定耗盡了心血。我是Brant的醫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病的痛苦,可以用生不如死來形容,每年都要得三四次肺炎,輕則發燒咳嗽,重則吐血、昏迷,Brant因此不得不長期定時靜脈注射免疫球蛋白替代治療,效果不是很理想,後來我為他找了一些進口藥物,可以幫他維持身體的基本機能,可是那些藥物都有很大的副作用,長期服用嚴重損害了他身體的其他器官,我再三叮囑他一定要控製藥量,否則等於是自殺,但他全當耳邊風……我了解他這個人,他很要強,絕不會在人前顯露他的病弱,也非常厭惡同情和安慰,所以他一直對自己的病情守口如瓶,他跟我說過,即便是死,他也希望自己在沒有人打攪的情況下體麵地死去,這讓我很擔心……"

章見飛臉上的肌肉突突的跳,空洞的眼神突然迸發出慘烈的光芒,聲音不能自控地發抖:"他現在的情況呢,他現在怎麽樣?"

"很糟糕。他去年最後做的那次手術是他身體的極限,一旦再複發將回天無力,我之所以著急趕過來是因為我已經跟他失去聯絡,這很不正常,以往他每有身體不適就會主動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他哪裏不舒服,因為……"Henson頓了下,歎道,"我名下的私人醫院一直在從事相關的醫療研究,Brant的病情是很特殊的個案,我需要隨時掌握他的病情從而獲得第一手的資料,他也答應過會配合我的研究,以讓跟他有同樣病情的人早日獲得解脫,而我也答應為他保密,所以我跟他之間從未斷過聯絡,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找不到他,但他一定會告訴我他的下落,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可是現在我找不到他了。我這次過來不僅是擔心他的病情,而且是有一個很好的消息要告訴他,經過我與美國醫療機構的共同努力,我們已經獲得了一項新的治療方案,就是采用異體幹細胞移植技術,移植後給予抗排異治療,可以根治他的病,而且我已經為他找到了配型吻合的幹細胞,可是現在我們找不到他的人,如果他的病情若再耽誤下去……"

"會怎樣?"

Henson卻不忍再說,隻低頭歎息。

章見飛霍地站起來:"我已經派人去找他了,我親自去!我必須找到他!"說著就急急地朝門口走,好像趙成俊就在樓下等著他一樣。

彼得安叫住他:"章先生您請冷靜,該找的地方我們都找了,沒有他的消息。"說著他若有所思地看著章見飛,欲言又止,"其實,我很早就想跟章先生談談,隻是礙於我身份卑微,我說的話您未必信……而我今天來除了打聽趙先生的下落,同時也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您說,趙先生交代過不讓我跟您說,但我覺得應該說。"

"什……什麽事?"章見飛不止身子發顫,連下巴都可憐地抖起來來了,他已經遭受了這麽多的打擊,難道還有什麽不好的事接踵而來嗎?他做錯了什麽,老天爺要這般將他趕盡殺絕……但他隨即意識到現在不是亂的時候,他必須冷靜,一定要冷靜,他緩緩坐回到沙發上,深吸一口氣,示意彼得安,"你說吧。"

彼得安目光哀涼地注視著他,"您一直誤會趙先生,這個您知道嗎?"

"這個……可能是有些誤會吧,我很自責很內疚,毛麗車禍的事根本就與他無關……"章見飛說著就哽咽起來,"我現在心裏很亂,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不知道怎麽才可以求得他的原諒。"

彼得安歎息:"恐怕您知道的隻是冰山一角,章先生。"

"怎麽講?"

"這個怎麽跟您說呢?其實吧,您之所以誤會趙先生還是因為您不太了解他的原因,可能您覺得您了解他,你們是兄弟,從小一起長大,但是章先生,我想這世上最不了解他的人應該就是您。"

章見飛怔怔地看著他……

"先說他跟毛麗小姐的事吧,他在英國留學的時候就喜歡上毛麗小姐了,這個您知道嗎?他跟毛麗小姐的哥哥毛晉先生是同學,這中間的過程我想您比我清楚,但您不清楚的是,趙先生從那時候開始就喜歡上毛麗小姐,他將毛麗小姐的照片一直帶在身邊,保留至今。本來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追求毛麗小姐,但因為您也喜歡她,趙先生不得不隱藏起這份感情,直到您和毛麗小姐離婚三年後,他才在Henson先生鼓勵下來到南寧,來到毛麗小姐的身邊,為什麽他會在毛麗小姐恢複單身後三年才過來呢?您知道原因嗎?"

Henson這時清咳兩聲,代為回答:"因為當時他的病情已經無法控製,而且沒有更好的治療辦法,我對他的保守估計是他活不過兩年,所以我鼓勵他去跟深愛的女孩子表白,起碼應該讓對方知道他的這份愛,生命隻有一次,我不僅是他的醫生,也是他的朋友,我不希望他的人生留下遺憾,因為他實在是個很可憐的人。"

Henson身為醫生素來理智,見慣了生死,此時也眼眶泛紅,"我,我真的很難過,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對愛情如此執著,最難過的是他的這份感情不僅得不到那個女孩子的認可,還被周遭所有的人懷疑……我認識Brant這麽多年,他真的是很好的一個人,不知道為什麽大家都不信任他,縱然他做事的方式有些狠絕,那也是生意場上被逼所致,但這並不表示他沒有權利去追求愛情,這對他不公平!"

彼得安說:"還有,章先生,關於博宇被Nirvana收購的事情,其實都是趙先生將錯就錯的圈套,隻不過這個'圈套'是善意的,因為他自知病情惡化,幾次在我麵前昏迷,他沒有辦法了,他創立的這份事業總不能沒有人接管,而交給別人他無論如何都不甘心,所以當Nirvana對博宇發動攻勢的時候他的對策就是不抵抗,他跟我說,他其實是巴不得Nirvana收購博宇的,這樣他就沒有了後顧之憂,博宇的事業也就有人繼承,他……他真的是沒有辦法了才這麽做,我問過他,為什麽不跟您說實話,為什麽不讓大家知道他的病,就像Henson先生剛才說的,他是個太要強的人,一生都不曾低過頭,他不會讓自己不堪一擊的樣子讓身邊的人看到。"

"而且您可能也不知道,章世德將名下全部股權轉給您其實也是趙先生做的工作,是他說服章世德這麽做的,因為他從內心來說也不願意看到泓海落入蘇燮爾的手中,雖然他跟章世德對立這麽多年,他其實對章家多少還是有些惻隱之心的,可能他自己不會承認,但這是事實,他是被章家撫養大的,仇恨是仇恨,可若將章家跟維拉潘家族排在一起,情感的天平還是會傾向章家。"

"說到底趙先生是個重感情的人,知恩圖報,他跟我說過,他勸章世德將泓海股權轉到您名下從而將蘇燮爾踢出泓海,其實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報答章家的養育之恩,他不欠章家了,隻有章家欠他的。"彼得安說到這裏已經哽咽,"章先生,您是他的兄弟,您知道他最有可能去什麽地方嗎?我們到他的公寓看了,他竟然連藥物都沒帶走,他顯然已經放棄了自己,他現在的狀況是不能離藥的,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Henson也非常焦急:"請務必好好想想,他最有可能去哪裏,我對這邊不熟悉,所以我沒辦法猜到他在生命最後時刻藏身的地方。"

章見飛此時整個人已經失了常態,隻覺四下裏冷得像地獄一樣,亦黑得無窮無盡,他臉色慘白,囁嚅著嘴唇:"北海,他會去北海……"

"您是說海天苑?我打過很多次電話,都沒有人接,我還親自過去看過,怎麽摁門鈴都沒有人應,他應該不在那裏。"

"不,他隻會去那裏……"對於章見飛來說,這是種本能的判斷,到底是二十多年的兄弟,不管他們之間有著怎樣的誤會,但心底最深處仍有著一根最隱秘的弦是相通的,這根弦仿佛是連著他們的血脈,生死與共,趙成俊多年來刻意隱藏的傷痛此時傳遞到他的心上,就像在他的心上撕了道口子,他任由著淚水在眼眶中奔湧,喉嚨裏像是生了刺,每吐出一個字都連著那道口子,痛得他連吸氣都不能緩解,麵對彼得安的質疑,他隻是憑著這本能做出判斷,"他如果存心不想讓你們找到,他就不會接電話,也不會開門……"

彼得安和Henson麵麵相覷,"對啊,我怎麽沒想到呢!"彼得安跳起來,馬上掏出手機打電話,激動得聲音發顫,"馬上備車,去北海!馬上!"

而章見飛這一刻隻覺天旋地轉,連起身都沒有力氣了,他透不過氣,他無法呼吸,他真想就這麽死過去,"阿俊,阿俊啊,你要等我,等我……"他扶著沙發渾身篩糠似的抖,一遍遍地喚著趙成俊的名字,好像隻要這麽喊著這個名字,他的兄弟就會來到跟前一樣。此刻他腦子裏全是阿俊年少時的模樣,眉目清俊,不常笑,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與年齡不相稱的眼神中透著憂鬱;他們一起玩耍,一起長大,分享彼此的快樂和煩惱,可是現在回憶,趙成俊似乎很少有過真心實意的快樂,他一直那麽憂鬱,無論在多麽熱鬧的人群中,僻靜的角落裏一定印著他孤單的影子。他們是兄弟,沒有血緣,卻勝過這世上任何一種骨肉至親,可是此刻章見飛才知道,他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阿俊,他曾經以為這世上他最了解他,其實他從未讓走進過他的心。

"章先生,你與我們一起走吧。"彼得安打完電話後說。

章見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Henson見狀忙起身扶住他,"章先生。"

"阿俊……"他掙紮著向前挪動腳步,結果大腦完全指揮不了雙腿,腦子裏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身體還在做著可憐的抵抗。他感覺屋子裏的一切似乎都在晃動,他身體也隨之劇烈地擺動了幾下,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倒在地。

很多年前,章見飛曾這麽評價過趙成俊,說他"明明慈悲,卻偏要裝作鐵石心腸",那時候他們還在檳城讀中學,有段時間兄弟倆每天經過一座天橋時,會看到橋下有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乞討,章見飛心腸軟,每次總要施些錢給流浪漢,趙成俊卻顯得不屑一顧,說天底下可憐的人多了,哪能施舍得過來。當時章見飛還批評趙成俊沒有同情心,直到有一次他偶然路過天橋,當時下著大雨,他意外地看見趙成俊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瑟瑟發抖的流浪漢身上,他裝作沒有看見,自己先回了家,等趙成俊回來後他問他的外衣到哪去了,趙成俊回答說忘在教室裏了……

這就是趙成俊的個性,因為太過驕傲,所以輕易不表露自己悲憫柔軟的一麵,哪怕有時候背上惡人的罵名,他也不屑別人讚譽,用他自己的話說,別人怎麽看他怎麽評價他,那是別人的事,跟他沒有關係。除了章見飛,這世上恐怕再無第二個人了解他個性中深藏的柔軟。隻是可惜,這種"了解"往往會因為信任的破碎變得麵無全非,最了解的,反而成了最不了解的,於他,抑或於趙成俊,都是悲劇。

但章見飛這次還是猜對了,趙成俊的確去了北海。

這時候正是傍晚時分,北海下了場雨,雨後竟然罕見地出現了彩虹。趙成俊站在海天苑的露台上,看著那彩虹隻覺心情格外平靜,他已經許久沒有見過彩虹了,真美。

小時候聽媽媽說過,每當天上掛出彩虹,就表示有人要去天上了,那彩虹就是上帝架的一座橋,專門用來接那些人去天上的。媽媽哄他說,爸爸就是這麽被接走的,他去了天上過著幸福的生活,偶爾他也會下來看看他們。趙成俊問媽媽爸爸怎麽下來,媽媽說,走彩虹橋呀,彩虹橋不僅可以接人去天上,也能讓天上的人下來人間走走、看看。

趙成俊信以為真,每當看到彩虹時就格外興奮,因為這意味著爸爸要下來看他們了,可惜他一次也沒有見過爸爸從彩虹橋上下來……成年後每每想起媽媽的這個謊言,趙成俊就很悲傷,爸爸不可能下得來,而他,倒是隨時有可能上去。如今看到這炫麗的彩虹,他明白是時候了,他恍然感覺天上的爸爸媽媽在召喚著他,"俊兒,我們在等你。"

趙成俊是上午從南寧趕回北海的,他已經駕不好車,包了輛出租車趕回來。他在醫院徘徊了許久,毛麗依然在重症監護室昏迷不醒,他站在玻璃隔窗外看見她滿頭裹著紗布,渾身插滿管子,隻恨躺在裏麵的不是自己。他詛咒這上天,為什麽不是他躺在裏麵,他橫豎是要死的人……

病床的旁邊是各類監控儀器,閃動的藍色小屏幕上是她此時的生命體征,她還活著,隻是無知無覺,她倒無知無覺了,可他還站在這道玻璃之外痛徹心骨。她昏迷的樣子像是睡著了,長長的睫毛低垂,仿佛在做著一個深邃的夢,這麽多年,這麽多年啊,她就是他的一個夢,他飛越千山萬水走近這個夢,總不能觸及,他應該想到的,既然是夢就終究會碎掉,夢醒後隻剩此刻的無助和悲涼,隔著一道玻璃,他與她就像隔著一個世界。

監護室裏的值班護士不時扭頭瞥向他,眼中流露出同情,大約是覺得他一個大男人在外麵一站半天,眼淚婆娑的,很值得同情。他當時已經支撐不下去了,他估摸過時間的,她的家人馬上就要過來,他不能出現在他們的麵前,在他們眼裏他等同於儈子手。

"毛麗,我要走了。我等不到你醒來了,我已經連走路都沒有力氣……寶貝,你一定要活著,不管有多麽艱難多麽痛苦你都要活著。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早該想到的,這樣的愛情太具有毀滅性,我後悔,卻已於事無補。可是我仍然很欣慰,你看到了那些信,你終於知曉了我的心,雖然你未必愛我,但我已死而無憾……"

他輕聲與她道別,手指輕輕撫冰冷的玻璃,她的臉頰,她的眼睫,她的唇在他的指間亦仿佛冰冷,他惟願將自己最後的溫度透過這玻璃傳遞與她,讓她重新燃起生命的熱度,他要她活著,即便他下到十八層地獄他也要她活著!

寂寥的走廊盡頭傳來腳步和說話聲,他聽出來了,是毛晉與他的家人過來了。他趕緊扶著牆壁避到拐角處的一株高大的綠蘿後麵,毛晉和父親毛延平以及容若誠,還有主治醫生從他跟前經過,醫生似乎在介紹情況,"按她現在的情形如果昏迷超過九天……就很難說了……我們會盡力,但需要她本人的求生意識,對對,你們多跟她說說話,喚醒她的意識,務必在這兩天一定要讓她醒過來……這還用問嗎,如果昏迷時間過長她的腦細胞就會迅速死亡……"

腳步漸漸遠去,趙成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身子直往下滑。兩天,還有兩天……他捂住胸口,忍著穿心刺肺般的疼痛,一步步向電梯那邊移動腳步……毛麗,我不能讓你死在我前麵,不能夠!縱然是千刀萬剮,活著被抽筋死去被搗成灰碾成泥,我也不要忍受這樣的生離死別,如果我們有一個必須離去,我願意代你去。

你留下來,我走。

從南寧回到海天苑已經是中午,趙成俊隨便吃了點東西後睡了一覺,醒來已是暮色深沉,他洗了個澡,精心刮掉胡子,吹好頭發,換上雪白的襯衣,將自己收拾得很整齊。外麵風有點大,他又披了件煙灰色的薄呢大衣,這件衣服還是毛麗去年給他買的,他每次天冷就會穿上。他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病容似乎已被掩飾得所剩無幾,甚至有些神采奕奕,其實他已經斷藥好些天了,反正吃那些藥已經沒有多大用處,他索性停了,沒有了藥物的作用他還能這麽容光煥發,他將這理解為回光返照。

他仔細地扣好袖扣,戴上白金表,動作笨拙,卻一絲不苟。然後他緩緩在屋子裏走動,毛麗的東西都被清走了,屋子裏隱約還殘留著她的氣息,她收拾過的屋子一定也留有她的痕跡,他每拿起一樣東西就要看上好半天,好像她就在眼前,他伸手就可以觸到閉上眼睛就能嗅到。

最後他特意在書房停留了會,書架上的書明顯被翻動過,他並不在意那些書,他的目標是書桌最角落裏的那個抽屜,他猶豫著,遲疑著,希冀著,抖抖地拉開書抽屜,一直拉到盡頭,果然不見了那個盒子,他如釋重負般地微笑。

書桌上的電腦是開著的,他坐下來登錄她的微博。

自分手後毛麗的微博很少更新,最近的一次是出事那天通過手機上傳的一張照片,應該是她用手機在化妝室拍的,把化妝師的半邊臉都照出來了,那個化妝師他認得。因為光線的原因,加之手機的像素有限,照片不是很清晰,上傳照片時她還附了一句說明:"曾經以為會在這影樓裏拍婚紗,可惜未能如願。"她當時拍那張照片時大概想不到,一個小時後她身上的那件白色小禮服裙就浸滿了鮮血……

趙成俊拿著鼠標的手一陣顫栗,心上像是被什麽狠狠碾了一下似的,好半晌讓他緩不過來,他隨即登錄自己的微博,猶豫了下,清空了上麵所有的內容,連個人信息都刪了。當時注冊這微博是因為毛麗,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他不需要了。他靜悄悄地來,就讓他這麽無聲無息地走吧。

從屋子裏出來時已是傍晚,夕陽下的海邊超乎尋常的絢爛,天邊燃燒著晚霞,將整個海麵鍍上一層瑰麗的火焰色,海灘上留下很多貝殼,在夕陽下閃著光。毛麗很喜歡收集貝殼,她說每個貝殼都有海的記憶,她小時候每每孤單的時候,想爸爸的時候,就會在海灘上撿許多的貝殼,對著貝殼呼喚爸爸,然後再將那些存有她呼喚的貝殼通通扔回到海裏,這樣爸爸撿到那些貝殼,就可以聽到她的想念了。很幼稚的童話。原來每個小孩子幼年時都會對這樣的童話信以為真,就像他也曾相信爸爸會從彩虹橋上走下來一樣,那樣的天真成年後不會再有,所以成年人的世界永遠比孩童要殘酷,因為他們不再相信童話。甚至,不相信自己。

趙成俊俯身拾起一個貝殼,也嚐試著對著貝殼說話,"毛麗,毛麗?"然後再將貝殼貼在耳朵邊上,隻聽得裏邊傳來奇妙的嗡嗡聲,像是海風,又像是海浪,那麽他剛才喚毛麗的名字已經被貝殼記住了吧?

"毛麗你聽得到我的呼喚嗎?"

"毛麗,我很想問你,那天你被抬上救護車時你想跟我說什麽?你一定是有話要跟我說的吧,你想說什麽?"

"我後來反複對你的口型,似乎像'我恨你'這三個字……你反反複複說的就是這三個字嗎?你到底還是恨我的,對吧?"

"可是毛麗,我愛你,你知道嗎?"

趙成俊將手中的貝殼扔向大海,他已經過了相信童話的年齡,可是此刻他寧願相信有童話,這樣毛麗撿到那個他說過話貝殼時,就一定會聽到他臨終前最後的呼喚。事到如今,他已經不在乎她是愛他還是恨他,因為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她已經知道了他愛著她,那個手機與盒子裏的那些信就是最好的明證,那麽她為什麽還是恨他呢,口口聲聲說"謝謝",心裏卻恨著他。

想來,毛麗是恨他明明這般愛著她,愛了她這麽多年卻到現在才讓她知道,到如今什麽都來不及了,他不怪她心裏有恨。

遠處不時傳來年輕人的嬉鬧聲,他尋聲望過去,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學生,在海邊拍照,堆沙堡,看上去似乎很快樂。

趙成俊很羨慕他們。

而那幾個學生以及海麵上捕魚歸來的漁民後來都證實,趙成俊在海邊徘徊到天黑也沒有離開,他怔怔地盯著海麵上盤旋的海鷗,有時來回走動,有時站著發呆,一動不動,仿如一尊經曆著風吹雨打的雕像。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天漸漸黑下來,海邊嬉鬧的戀人陸續散去,漁民們也都回家了。就像是一個燈火通明的舞台已經謝幕,燈光漸暗,除了海浪和風聲,四下一片寂靜。今晚的月色很美,那輪並不圓滿的明月清清冷冷地懸掛在天幕上,橘灰色的光暈在月亮四周映出一圈淡淡的薄雲,趙成俊看著那圈薄雲感覺那是被打開的天堂之門,無數的星光墜落深海,海麵上**漾著粼光閃閃的波浪,拍打著,一層層地湧上海灘,撞上岩石的刹那飛濺起美麗的浪花。

這是一個靜謐得不似在人間的世界,趙成俊感覺靈魂已經脫離軀殼,他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海浪拍打的樣子在他的眼裏都是靜默的,無聲無息。

從前他無數次幻想過死亡會是什麽樣子,現在他知道了,死亡就是靜默地結束,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驚心動魄,他躲到這裏結束無非是希望不被人打攪不被人瞻仰,他的身體發膚都隻屬於他自己,他不想將自己死去的樣子呈現給他們看,活著時他已經受盡折磨,現在他隻想保留最後的一點尊嚴,安安靜靜地走。

他活在這世間承受了太多苦痛,親人也好仇人也罷,沒有人相信他,沒有人愛他,那麽他憑什麽將自己死亡的樣子呈給他們看?他甚至不想他們碰他的遺體,這世間如此冷漠肮髒,他寧願葬身這大海,身體喂魚,也不願意他們碰他。

沒錯,海就是他最後的歸宿。

他不知道自己在海灘上坐了多久,雙腿都麻木了,他已經沒有力氣用腳步丈量天堂的距離,隻能靜等漲潮的海水漫上來,浸沒他。其實他有些懷疑他能不能上天堂,他這樣的人怎麽會有資格上天堂,他大概隻能下地獄。這輩子他做過的錯事太多了,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他最終還是失去了她。來世的路上,他們還能相遇嗎?

這時候海水已經漫到了跟前,再過一會兒,海水就會整個的湮沒他。即將陰陽兩隔,說些什麽呢?很無柰,他隻想得起他初次見她時的樣子,一轉眼這麽多年過去了,一轉眼,他都要死了。這是什麽樣的離別啊,他甚至沒能等到她醒來!

海水已經漫到了腳跟,他冷得發顫,不想再這麽等下去了。他掙紮著站起來,一步步地朝著大海深處走去。海水冰涼,滲透皮膚,讓他的血液慢慢冷卻,而他的意識依然清晰,腳底的細沙那麽的柔軟,他感覺自己像是走入一個夢境,多年來他常夢見這樣的場景,他披著月光走向星空下的大海,海水溫柔地撫慰他疲倦的身體,所有的傷痛,所有的怨恨,所有的遺憾,都被海水衝刷得幹幹淨淨,他是這般幹淨地融入這大海……

"毛麗,永別了。我早該這樣結束,如果我早一點結束,你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躺在醫院裏昏迷不醒。傻丫頭,你為什麽把我推開,該死的是我!現在我要走了,我才發現我最難舍的還是你,親愛的,我願用我的生命喚醒你,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我的留戀,除了你。"

說著他緩緩張開臂膀,像騰飛的海鳥……

"來,寶貝,讓我抱著你,緊緊抱著你,就像過去我抱你的那樣。我發誓我再也不會放手,今生今世,來世的來世,我都不放手……聽,我的心在跳,此刻仍在跳,每一次心跳都是我在告訴你,我愛你,我一直愛著你……"

"轟"的一聲,一個巨浪掀過來。

全世界至此劇終。

一切都結束了,不是嗎?

可是趙成俊並不知道六天前車禍發生時,其實還有他誤解的謎底,毛麗最後說出的那三個字並非如他想的那樣。這場災難來得太突然了,毛麗推開他時完全是出自本能,沒有時間猶豫,她想要他活著。當她被趙成俊抱起時她已經不能動彈,意識漸漸遊離,但她還是感覺自己在哭,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上天沒有給她更多的時間,哪怕一分鍾也好啊,她就差說出那三個字,車就撞上來了。其實說不說已經沒有多少意義,她馬上要離開這座城市,他也馬上要離境,今生今世他們未必會再有交集,可是她心裏很清楚,他是希冀著她說那三個字的,就像他在那些信中說的那樣,他飛越千山萬水來到她跟前就是希望她能感知他的愛,並且也回應著他的愛,他們應該像琴與弦那樣,因為這份愛,他們會奏出這世上最動人的樂章。

可是到如今,一切都是惘然。毛麗覺得這是上天對她的懲罰,她不相信愛情,不相信他,於是注定會失去他。這麽好的愛情,這麽好的人,曾經那麽靠近她,她偏偏錯過了,她不怪他,她隻怪自己,其實心裏早就對這份感情有著模糊而堅定的認可,卻一直沒跟他說,最後想說時,上天卻不再給她時間。

趙成俊不知道,在毛麗看到那些信的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海邊徘徊了許久,撿了許多貝殼,她對著每個貝殼說話然後扔進海裏,這是她兒時玩過的遊戲,她深信當她想念的人撿到那個貝殼時,他就會聽到她說的話。雖然自成年她不再相信童話,但那天晚上她卻祈禱兒時的童話是真的,那次她跟章見飛請求,希望他能把房子賣給趙成俊,就是希望他可以時常去海邊,隻要他撿到那些貝殼,他就會明白她的心跡。

"阿俊……"在她被醫護人員抬上救護車時還殘存著最後的意識,眼前晃動著人影,她感覺視線越來越模糊,卻仍努力辨別著他的方向,她拚盡全力想說出那三個字,反反複複,嘴唇顫動,喉嚨裏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趙成俊俯身貼在她唇邊傾聽都沒有聽清。

但她的口型他應該猜得出來吧,她分明就是在說,"我--愛--你--"

露台的玻璃拉門是開著的。

白色紗簾被風高高撩起,露台遠處是一線碧海。

陽光從露台上照進來,照亮了半間屋子。彼得安和Henson他們在屋子裏四處翻找,試圖找到趙成俊下落的蛛絲馬跡,似乎還有警察,在邊上給上級打電話,大約是報告現場情況,趙成俊的身份特殊,突然失蹤引起這邊警方的高度重視……章見飛站在臥室的露台上,臉色慘白如蠟像,呆滯地看著他們在忙碌,好像這一切與他不相幹,與趙成俊不相幹,他們還是兄弟,他們還在一起……可是空空的屋子哪裏有他的蹤影,浴室倒是有他換下的衣物,洗臉台上的剃須刀也像是用過的,顯然他離開之前很用心地收拾過自己,露台上的擱架上有個煙灰缸,裏麵留有半支煙,似乎也是他抽過的,章見飛拿起那半支煙,心如刀絞。

他想起了那晚在公寓樓下與阿俊的最後一別。當然,他並不知道那是他們的永訣。如果知道,他決不會對他那樣不耐煩,也決不會放他走,他悔,悔得肝腸都撕絞在一起……

阿俊,我的好兄弟!

章見飛此刻想著那晚趙成俊伸出來又緩緩落下的臂膀,隻恨時光不能倒流,如果時光倒流,他一定緊緊擁抱住他最親愛的兄弟,他一定不會放開他,今生,來世,他都要緊緊拽著他,他們生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阿俊!

"章先生,章先生!"彼得安這時突然從隔壁書房跑過來,"你快來看看!"章見飛立即跑過去,發現大家都圍在書桌上的電腦前,剛才不知道是誰在翻東西的時候觸動了鼠標或者鍵盤,原本處於睡眠模式的顯示器突然亮了,章見飛湊過去一看,顯示器的網頁還是打開的,但他有些看不大明白,他平常很忙,很少上網也很沙去關注網絡上這些時髦的東西,所以他看不懂那個網頁是什麽意思。

"這是微博,章先生偶爾會在上麵發布個人信息。"彼得安解釋說,怕章見飛聽不明白,又打了個比方,"就跟Twitter差不多,也是個網絡互動的平台。"

章見飛點點頭:"這我知道。"

旁邊的人將椅子讓給他,他坐下來急切地查看趙成俊的微博,上麵空空如也,似乎是被清理過的,彼得安指給他看,"趙先生將他之前所有在微博上發布過的東西全部清空了,隻剩一條微博,也是他最後發的一條,你看,發布的時間顯示是十一個小時以前。"

章見飛盯著那條微博,上麵隻有一句話:我從你開始,我在你結束。

他當然知道這條微博是發給誰看的,那個人現在還躺在醫院裏昏迷不醒,她若看到該作何感想?章見飛心如刀絞,他錯了,他的確是錯了,趙成俊一直深愛著毛麗,愛得如此悲涼絕望,這份愛耗盡了他所有,到最後還是被周遭誤解,他已竭盡全力,他的精神和肉體,一切一切的承受能力,到此為止了,他再也無力解釋,也不需要解釋什麽,眼前這句話足以表達他對她情深似海的愛戀,夠了,這已經夠了。

"阿俊,對不起……"章見飛捂著臉泣不成聲,旁邊的人不知道怎麽安慰他,顯得十分無助,這時隔壁有個警察似乎又發現了什麽,進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封信,"章先生,這是趙先生留給您的,麻煩您快看看,上麵寫的什麽。"

章見飛滿臉是淚地抬頭,瞬即奪過信封顫抖著打開來,的確是趙成俊的筆跡,隻是寫得有些潦草,下筆輕重不一,特別是最後的句子,因為著墨不夠幾乎看不清……

見飛吾兄:

當你看到這封信,我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對不起,我以這樣殘忍的方式留下來,我喜歡這座城市,這裏有我最溫暖的記憶。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寫完這封信,我覺得很吃力,有些握不住筆。本來我可以用電腦來寫,但我覺得那不夠誠意,平常除了工作上用電郵,我很少用電腦寫過私人信件,這是我固執的習慣,所以還是用筆吧。那日與你匆匆見麵,說了不到幾句話,真遺憾,那其實是我們的永訣啊,我們都沒能最後擁抱下,或者給對方一拳,過去我們每次見麵或者分別就常這樣,不是嗎?雖然你始終不信我,不信我愛著毛麗,不信我可以為她去死,但這改變不了我們是兄弟這個事實,我是以自己的生命在愛著她,你現在信了嗎?

多年前在倫敦,和你一樣,我從看到她的照片開始就中了她的魔咒,不明原因地愛上她,我至今仍不明白,我為什麽會那麽愛他。隻因你是我的兄弟,所以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投入你的懷抱。這世上並不隻有你才懂得愛,大約是我自小性格冷僻,落了個冷酷無情的壞名聲,讓你不相信我也會愛。其實我和你唯一的不同是,你比我勇敢,懂得去爭取,千方百計去證明你的愛。而我,隻能在默默的等待和思念中,讓自己變得越來越鐵石心腸。

很多的事情已經無從說起了,我知道無論我怎麽做,都改變不了你對我根深蒂固的看法,不是我幹的事,你也會認為是我幹的,這正是我的悲哀。但我們還是兄弟,至少在我心裏是。很奇怪,此刻我竟然很平靜,我的人生已經快走到終點了,那些糾纏我半生的愛恨竟然都淡漠了,我隻是有些不舍,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毛麗。至於小玫,我已經麻木,縱然是骨肉血親,她做的這些事已經讓我心灰意冷。她走到這個地步我要很負很大的責任,你也有責任,我們都太寵她,沒有讓她學會寬容和體諒,她的悲劇也是我們的悲劇,而且是最大的悲劇。

我個人是讚成你離婚的,你們的婚姻根本就是個錯誤,隻是她沒有生存的能力,所以我還是要將她拜托給你,離婚後還請你多照顧她,直到她找到新的歸宿。我想你現在應該已經知道毛麗的車禍是她幹的吧,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卻不想說,因為說什麽已經沒有意義。但她到底是我的妹妹,我拜托你為她找個好律師,她在中國觸犯法律必將受到法律懲罰,你盡心即可。還有博宇,也交給你了,這份事業耗盡了我的心血,我相信你不會讓博宇沒落。至於泓海,我想你可能懷疑過,章世德不會無緣無故的將股權轉給你,沒錯,是我去說服的他。我完全可以不管這事,但說不清為什麽,總覺得心裏這道坎過不去,泓海這麽大一份家業如果落入蘇燮爾手裏,我看下下去。但這並不表示我原諒了章家原諒了章世德,他這樣的人就是下到十八層地獄也贖不清他的罪,他落到今天這個境地,都是他咎由自取!

永別了,兄弟,請原諒我以這種方式離開,因為我實在害怕你見到我死去的樣子,我不想聽到你們的哭聲,雖然死去的人未必有感覺,但我還是希望自己能死得體麵些,我願意將自己葬身大海,海是多麽的寬廣,就像母親的懷抱,寬容地接納我的一切。我相信我死後一定可以與毛麗意識相通,我會將她喚醒,送回到這人間。最好是不要尋找我的遺體,萬一讓你們找到了,請務必不要讓毛麗看到,拜托了!如果你還當我是兄弟,每年到這海邊看我一兩回,點根煙放到海灘上,我就心滿意足了。

請相信,在通往來世的路上,我一定在最顯眼的路口等著你,無論我們活著時如何呼風喚雨驚天動地死後都要經過那樣一條路,誰都逃不掉死亡,隻是早晚。見飛,我們若在那個路口遇見,我依然會對你伸出臂膀,你欠我的擁抱那時候一定記得還。我們這輩子的恩怨這輩子就這麽了了,隻欠一個擁抱。

趙成俊

2月25日

洶湧的海水漫上來,海灘上被衝刷得幹幹淨淨,沒有留下任何他駐足過的痕跡。章見飛麵對著大海嘶聲哭喊,"阿俊!阿俊!你回來……"

當他看完信就直奔這海邊,彼得安和Henson 也跟著追過來,警察隨即在附近展開搜救,明知可能是徒勞,誰也願不放棄最後的希望。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彼得安強忍悲慟再三跟警方說著這樣的話,他配合警方在海灘四周尋找目擊者,唯有Henson佇立海邊,似乎在沉思。

此時的天空像是一塊巨大的藍寶石,藍得不帶一點雜質,那絕無僅有的藍通過陽光反射在海水裏,於是連海也變成了藍色,但並不是天空那樣純粹的藍,因為海水裏還浮著綠色的海藻,海水真正的顏色其實是藍綠色。

海灘也不是明信片上常有的那種白色,至少不是單純的白色,而是淺黃中泛著銀,所以北海這一線海灘被譽為銀灘是有道理的。

海岸上的紅樹林非常茂密,樹葉在耀眼的陽光下閃閃的,樹枝隨風擺動,不時驚起白色的海鳥,鳴叫著盤旋在海麵上。

真是美極了……

眼前的景象讓Henson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腦子裏像是劈過一道閃電,他忽然想起了曾經給趙成俊做過的心理問答……

在檳城某處隱秘的院落裏,有一個通透的玻璃花房,Henson的VIP診室緊連著那個花房,視野極佳,日光照得屋子裏亮堂堂的,各種熱帶植物蓬勃地生長著,滿室都是深深淺淺閃著陽光的綠色,置身其中,再焦灼的情緒也會變得平靜,再沸騰的血液也會慢慢流回心髒。但這間全醫院最好的診室並不是對所有的人開放,Henson是這家私人醫院的投資人之一,也是某個研究項目的發起者,他隻接待與他研究項目有關的患者,而這類患者也不是人人有機會可以接受Henson的診治,這中間有個嚴格的挑選過程,涉及很多方麵,在此不一一贅述。

說來Henson和趙成俊的相識的也算得上是緣分,他們並不是在醫院認識的,而是在吉隆坡的某次上流社會的高級宴會上,趙成俊那天的狀況非常不好,被朋友灌了幾杯酒後更是臉色慘白,於是躲去洗手間,Henson剛好也在洗手間,他親眼看到趙成俊昏迷在裏麵……後麵的情形大約就是順理成章的,Henson對趙成俊進行了緊急救治,趙成俊緩過來後感激不盡,Henson問及他的病情後遞給他一張名片,要他有空的時候可以去醫院看看,他會為他提供幫助。

但是趙成俊直到半年後才去醫院找Henson,那時候他的病情已經很嚴重了,Henson看了他之前的詳細就診記錄,在征得他本人同意後將他列入了臨床研究對象,因為趙成俊的情況剛好與他的研究項目吻合。趙成俊差不多每個月都過去接受治療,不僅包括身體治療,也包括心理疏導,這點很重要,當生命機能日益衰竭,病人的心理會起著什麽樣的變化,一點一滴,Henson都要記錄在他的研究課題中。

記得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趙成俊又過來了,他顯得很疲憊,一躺在靠椅上就要睡過去。Henson一邊放舒緩的曲子,一邊問他:" Brant,好些日子不見你來了,最近你感覺怎麽樣?"

趙成俊虛弱地說:"很難受,都恨不得死。"

"不要說這種話,記住,任何時候你都不能對生命失去信心。在你煩惱纏身,在你疲倦不堪,在你覺得自己撐不下去的時候,你不妨放鬆心情,想一些比較愉悅的事情,哪怕想象一下你最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對了,你有最想去什麽地方嗎?"

"我最想去的地方?"

"是的,那個地方是你心中最隱秘最安全的一個角落,當你想要放棄自己的時候,你選擇在那裏呼吸新鮮的空氣,在那裏沉澱自己,在那裏理清思緒,慢慢讓自己獲得平靜。除了你自己,沒有人知道這個地方,Brant,在你心裏有這麽個地方嗎?"

趙成俊緩緩點頭,"倒還真有這麽個地方。"想了想,又補充,"事實上,我最近就去過一次,在那裏住了幾天,雖然病情沒有緩解,但心情確實平靜了許多。"

"那是個什麽樣的地方呢?可以描述下嗎?"

"嗯……那裏有很藍的海,那種藍很特別,藍得有點泛綠。那裏的天空很低,特別是晚上,感覺星星隨時都會掉落到海裏,周圍有很茂密的紅樹林,還有許多的海鳥……這種風景坦白說在大馬就有很多,但為什麽我獨獨對那裏心生向往呢,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很有的因素在裏麵,與人與事都有關吧,那裏住的人不多,卻是鳥兒們的樂園,總之是個非常安靜美麗的地方。"

"你是怎麽找到那個地方的?"

"很多年前偶然上去過一次,哦,忘了告訴你那是個小島,小到地圖上幾乎找不到。我去過一次就銘記到現在,非常難忘的記憶,感覺一上去,整個人都靜下來了。將來條件成熟的時候,我或許會買下那個島,我喜歡那個地方,死後如果能埋在那個島上會很不錯,聽著海濤,看日升日落,我覺得死亡也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Henson馬上打斷他:"Brant,我說過任何時候你都不能放棄自己的生命,所以我不希望與你談論這個話題。但是我很好奇,你說的那個地方就沒有別人知道?"

"認識我的人裏沒有人知道,我不會讓他們知道的。"也許是音樂的作用,也許是Henson值得信賴的語調,那一刻的趙成俊十分舒展,他是真的放鬆了,嘴角似乎還露出了笑意,"當然我可以告訴你,但你要跟我保守秘密。"

"沒有問題。"

趙成俊說了一個地名。

Henson 頗有些詫異:"哦,那可真夠遙遠的。"

"嗯,你要記住這個地方,如果哪天我突然消失,或者我活不下去了,所有的人都找不到我,你一定知道我就待在那個地方,我會在那裏等你,隻有你一個人。"

"好的,那個時候你應該很需要我吧。"

"不然呢,我幹嘛告訴你那個地方?記住,你不能告訴任何人。"

"你應該相信我的職業操守。"

"那就沒問題。"

"但你也必須答應我,任何時候你都不能放棄自己,生命隻有一次!這就算是我們之間的約定了,如果你擅自結束生命,連上帝也會看不起你,明白嗎?"

趙成俊笑出聲,"你這話說得好像我馬上就要去尋短見了似的。"

"我是醫生,必須要對病人的生命負責。"Henson當時說得很認真,又故意開玩笑,"當然我不願失去你這個朋友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你每次來都帶上好酒,我都喝上癮了,你要不在了,我上哪去弄這些酒,這可都是你私人的藏品。"

"敢情你也是酒色之徒。"

"酒是肯定的,色嘛,當然不及你這個情聖囉。"Henson對趙成俊的感情世界了如指掌,趙成俊最隱秘的心事都告訴了他,兩人早已超出普通的醫生與病患的關係,是朋友,更是知己,當初也正是Henson鼓勵趙成俊勇敢向自己心愛的女孩表白,這會兒他不免又心生疑問,"Brant,我還是不太明白,你若消失不見了,你怎麽就肯定別人不會找到那個地方呢?隻要是這個世界上真實存在的地方,就一定有人找得到。"

趙成俊緩緩睜開眼睛看著Henson,目光慢慢聚攏,深邃的眸底閃閃爍爍,好似幽藍的星芒正在濺出,他莞爾一笑:"不會找到的,他們大約以為我死了。"

"……"

此刻,Henson凝視著寬闊的海麵,原本焦灼的心境慢慢放鬆下來,他轉過臉看著身邊幾乎要昏厥過去的章見飛,拍拍他的肩膀,"不要難過,他興許去了一個安靜的地方調整自己,以我對Brant的了解,他不會走到這海裏去的。"

章見飛此時已虛弱不堪,搖搖晃晃,"你憑什麽這麽認定?他都在遺書裏寫了……阿俊,阿俊,縱然我對不起你,你也不該用這種方式懲罰我……阿俊啊,剛剛毛晉打來電話,毛麗已經醒了,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你知不知道?!阿俊你聽到沒有,你回來……"

"毛麗小姐醒了?"

"是的。"

"那就好。"

"可我怎麽跟毛麗交代啊,我還不了她一個完整的阿俊!"章見飛捶胸頓足。

Henson 卻搖頭,似乎胸有成竹:"他很怕黑,你想想,這海底有多黑,又冷,又寂寞,這絕對不是他最後的選擇。而且他答應過我,任何時候都不會放棄自己的生命,你們是兄弟,你應該很了解他這個人吧,他從來不是一個言而無信的人。"

"謝謝你的安慰。"

Henson聳聳肩,"不能算安慰,我能跟你說的就這些。"他背著手踱步走了走,目光直視著前方,碧藍的天空下,海天一線的那邊是什麽呢?這世上總有一個地方是我們最後的歸宿,所有的愛恨退居幕後,還原生命最本色的樣子,褪盡繁華,獲得安寧。這不是拋棄,不是避世,而是一種重生。生命不息,愛就不滅。

Henson嘴角浮出釋然的微笑,轉過頭問章見飛:"這附近有沒有一個島?"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