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孫婆子被粗麻繩捆成粽子扔在幹草堆上。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柴房門突然開了條縫,林傲晴瘦小的身影閃了進來,隨即反手掩上門。

孫婆子看著林傲晴,滿眼都是怒火!

林傲晴蹲下身,取出她嘴裏的破布。

“小賤人!是不是你搞的鬼?”孫婆子怒罵道:“等院主查清楚,看我不撕爛你的皮!”

“是不是我做的,此時還很重要嗎?”林傲晴輕笑一聲,“如今你的命都快沒了,還關心這些。”

孫婆子愣了一下:“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猜院主,她現在是急著查清楚,還是急著滅口?”林傲晴道。

“你什麽意思?”孫婆子顫聲道。

“意思就是,”林傲晴湊近道,“劉二丫死了,總要有人頂罪。你活著進了官府,萬一嘴一鬆,說出點別的什麽事……”

孫婆子的臉瞬間煞白。她太了解羋蘭了。這些年替她克扣孤女們的補貼哪一樁不是兩人合謀?自己拿小頭,羋蘭拿大頭。若是真送官,羋蘭為了自保,定然會把所有罪責推到自己頭上!

“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給你一條活路。”林傲晴沉聲道:“把羋蘭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全都告訴我。我有辦法保你一條命”

林傲晴道:“你隻需要知道,羋蘭現在正琢磨怎麽讓你‘畏罪自盡’。而我,是這院子裏唯一可能讓你活命的人。”

孫婆子沉思片刻,今日見識了林傲晴的手段,她深知這是她唯一的活路。

“我說!我都說!”孫婆子道:“克扣的錢,院主拿七成,我隻拿三成!”

“賬冊呢?”

“沒有賬冊,羋蘭查得嚴。”

林傲晴聽到這話,心涼了半截,本想著能抓到羋蘭的把柄,卻沒料到那個女人竟這麽有心機。

“還有嗎?”林傲晴不死心。

“她有個老相好,梁飛!”孫婆子道:“每當院門前掛紅布條,梁飛就會來,就在她房裏過夜。”

梁飛。

林傲晴聽到這個名字,胃裏不禁一陣翻江倒海。

前世,此人來過養濟院幾次,每次都是一副**邪的樣子。有一次,他趁著沒人,竟對當時才十二歲的小桃動手動腳。小桃嚇得直哭,林傲晴衝過去護著,卻被梁飛一巴掌扇倒在地。事後羋蘭知道了,反而罵小桃“不檢點”。

小桃羞憤交加,沒過兩個月就病死了。

“梁飛!”林傲晴冷冷道。

“對!就是他!”孫婆子忙道。

孫婆子的話沒說完,隻見林傲晴突然起身,走到牆邊,撿起半塊墊柴火的青磚。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林傲晴冷笑道:“但我改主意了。”

“你說要救我的!”孫婆子驚恐道。

“像你這樣的人,”林傲晴蹲下身,“活著,隻會害更多人。”

“不!”

青磚狠狠砸在孫婆子額頭上。

一下,兩下,三下…

林傲晴狠狠地砸著,直到身下的人徹底不動了。

她冷靜地將孫婆子擺成撞牆自盡的姿勢。

做完這一切,她退到門邊,最後看了一眼孫婆子:

“下輩子,希望你做個好人。”林傲晴輕聲說完,閃身出門,將磚扔進了河裏。

第二天一早,孫婆子“撞牆自盡”的消息就傳遍了養濟院。

嬤嬤丫頭們擠在柴房外。

“真是報應!”張嬤嬤啐了一口,“作惡多端,活該!”

“就是!昨兒還嚷嚷著冤枉,原來是心虛!”

“死了幹淨,省得髒了官府的地!”

竟無一人懷疑。實在是孫婆子平日積怨太深,如今“畏罪自殺”,眾人隻覺得痛快。羋蘭院主趕來時,看見孫婆子的死狀,臉色白了白,卻很快鎮定下來。

“既然已認罪自盡,也算是給二丫一個交代了。”她揮揮手,“裹張草席,拖去亂葬崗埋了。這種惡奴,不配入土。”

羋蘭,站在柴房外盯著那攤黑血,眉頭緊鎖。

太巧了。自己派去殺孫婆子的人,剛到那就發現她已經死了。

可是,孫婆子那種人怎麽會自殺!

羋蘭壓下心頭疑慮,轉身回房。

午後,林傲晴借口去後山撿柴火,挎著竹籃出了院門。

後山荒草連天。她在亂石堆和背陰的窪地裏仔細尋找,終於,在一處潮濕的石縫裏,她找到了三株草烏。

她小心地連根挖起兩株,用衣襟包好。前世在趙琰府裏,她看過不少醫書。這草烏毒性最烈,稍微服用一點,就會有似心疾發作的症狀。

回到院裏,她趁廚房沒人,將草烏根莖搗爛,濾出半碗汁液。

傍晚時分,羋蘭的貼身丫頭小菊來燉雞湯。羋蘭每晚睡前必喝一碗老母雞湯“養顏”,這是多年習慣。

林傲晴主動幫忙道:“小菊姐姐,我幫你看著火,你去歇會兒吧。”

小菊樂得偷懶,把砂鍋交給她便溜了。林傲晴掀開鍋蓋,迅速將草烏汁倒入湯中,用勺子攪勻。墨綠色的汁液融入金黃雞湯,很快消失不見。

無色,無味,完美。

夜幕降臨。

林傲晴溜到院門前,將一條褪了色的紅布條,係在了門栓旁的鐵釘上。然後她藏進柴房旁的陰影裏,靜靜等待。

約莫亥時,一個黑影鬼鬼祟祟地靠近院門,看到紅布條,左右張望一番,熟練地翻牆而入,徑直往羋蘭的房間摸去。

月光照亮那人的臉——正是梁飛,

林傲晴屏住呼吸。

梁飛熟門熟路地摸到羋蘭房外,輕叩三下窗欞。窗戶開了條縫,一隻手伸出來把他拽進去,隨即關上窗,落下閂。

屋內很快傳來調笑聲和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

林傲晴在心裏默數著時間。草烏的毒性,大約半個時辰後會發作。

突然,房裏傳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是羋蘭的聲音!

緊接著是梁飛慌亂的喊聲:“蘭兒?蘭兒你怎麽了?你別嚇我!”

就是現在。

林傲晴從陰影裏衝出來,用盡全身力氣尖叫:“來人啊!有賊!院主房裏進賊了!快來人啊!”

各屋的燈瞬間盡數亮起,陳嬤嬤第一個拿著燒火棍衝出來:“賊在哪兒?!”

“在院主房裏!我親眼看見一個黑影翻進去!”林傲晴指著羋蘭的房間,臉色故意露出幾分驚恐。

陳嬤嬤是個烈性子,一聽院主有危險,二話不說,一腳踹開房門!

燭光搖曳的屋內,景象不堪入目:羋蘭衣衫不整地倒在榻上,臉色青紫,雙手捂胸,身體還在微微抽搐。梁飛正慌裏慌張地提著褲子。

“你們……你們這是……”梁飛語無倫次。

“好個**賊!竟敢夜闖女院,欺辱院主!”陳嬤嬤道:“給我拿下!”

幾個粗壯婆子一擁而上。梁飛還想掙紮,被一棍砸在腿彎,“撲通”跪倒在地,隨即被麻繩捆了個結實。

這時張嬤嬤上前探羋蘭鼻息,手一抖,驚呼:“院主……院主沒氣了!”

“什麽?!”

眾人圍攏過去。隻見羋蘭雙眼圓睜,嘴角還有些白沫,一隻手還保持著抓撓心口的姿勢。

正是突發心疾的模樣。

“是你!”陳嬤嬤猛地揪住梁飛的衣領,“你對院主做了什麽?”

“我沒有!我進來時她就這樣了!”梁飛急道:“我和蘭兒是相好!是她讓我來的!紅布條!門口有紅布條!”

“相好?”張嬤嬤冷笑,“院主清清白白一個官家女院主,會跟你相好?定是你欲行不軌,院主不從,你便下毒手害了她!”

“不是!真的是她約我來的!門口紅布條就是暗號!”梁飛急得滿頭大汗。

林傲晴在人群後,怯生生開口:“我……我傍晚看見院主在門口係了紅布條,還以為是晾衣服沒收……”

眾人議論紛紛,沒想到一項外表莊重自持的院主,竟然會和野男人私通,真是不要臉。

“果然是你這**賊!”陳嬤嬤怒道:“為了私通院主,不一定使用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手段!院主定是與你廝混時情緒激動,才引發了心疾!”

“不……不是這樣……”梁飛百口莫辯。

“還有什麽好說的!”張嬤嬤厲聲道,“定是你強迫她行苟且之事,才被活活害死!你這是謀殺!”

“送官!”陳嬤嬤一錘定音,“把這謀害院主的**賊送交官府!必須千刀萬剮!”

林傲晴看著屋內羋蘭的屍體,心中冷笑。

羋蘭的雙手還保持著抓撓心口的姿勢,指甲縫裏全是血絲,她死前一定痛苦至極。

兩個禍害,一夜之間,清理得幹幹淨淨。

當真是痛快。

三日後,羋蘭的喪事草草辦完。養濟院暫時由陳嬤嬤和張嬤嬤共同主事,日子似乎平靜下來。

這天晌午,院門外突然來了兩輛馬車。

幾個衣著體麵的婆子丫鬟下車,為首的是個麵容嚴肅的中年婦人。

她徑直走進院子,冷然開口:“哪位是林傲晴姑娘?”

林傲晴放下手裏的濕衣,慢慢轉過身。

那婦人上下打量她一番,方才道:“老奴是林府的賴媽媽。”她眼裏流露出幾分關切,“大小姐這些年受苦了。當年夫人生產時遭了劫匪,奶娘慌亂中錯抱了孩子,後來奶娘不幸離世,才害得大小姐流落在外多年。好在蒼天有眼,找到了大小姐,今日老奴奉吏部尚書林大人之命,特來接小姐回府。”

刑部尚書?小姐?

陳嬤嬤最先反應過來,驚愕地看著林傲晴:“傲晴,你……你是林大人的……”

林傲晴輕輕擦掉手上的水漬,抬起眼。

前世,也是這個時候,林家來人接她。她當時又驚又喜,以為苦盡甘來,卻不知那高門大宅裏,等待她的是更狠的算計。繼母偽善,姐妹嫉恨,父親冷漠。而最終,她成了他們攀附皇權的墊腳石,用完即棄。

這她古井般的雙眸泛起一絲冷意,望著眼前一臉偽善的賴媽媽,不禁冷笑。

這賴媽媽原是王露華的心腹。當年自己嫁與趙琰時,王露華假意關懷,說要指一個信得過的老練媽媽陪嫁,將賴媽媽塞給了她。她起初對賴媽媽全心信賴,誰知趙琰一登基,賴媽媽便立刻倒向王露華,不僅害得自己小產,還聯合林雪容,栽贓她行巫蠱厭勝之術,害得她被賜毒酒而死。

那穿腸破肚的滋味,她永遠也忘不了!

此次絕不能讓她活著回去,一定要斬斷王露華這條臂膀!

賴媽媽心裏猛地一寒,林傲晴不過是個鄉下丫頭,怎麽眼神竟這般銳利?夫人這次接她回府,本是想給雪容小姐鋪路,如今瞧著林傲晴這股子銳利勁兒,難不成真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正當賴媽媽胡思亂想間,林傲晴已經和養濟院的眾人告完了別。隻聽她輕聲道:“辛苦賴媽媽了。我們走吧。”

說完抬步朝馬車走去。

該來的,終於要來了。

這一次,她林傲晴,要那朱門繡戶裏的魑魅魍魎,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