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蘇彤懷孕初期,身體狀況還不穩定,蜜月旅行挑了隻有兩個小時車程的Y市附近的海邊小鎮。集團有規劃在那個近乎原生態的小鎮上建度假村,程靖坤剛好可以進行評估,工作和旅行兩不誤。
小鎮開發程度低,最好的旅館和市裏比起來還是有一定的差距,程靖坤不免感到抱歉。但是蘇彤絲毫不在意,說很安靜很好,這樣的地方已經很難找了。
早晨,蘇彤偶爾會孕吐,吃飯的時候反胃,程靖坤照顧她的時候總會不經意的想,任真會不會也這樣。
程靖坤走之前交代助理找了一個經驗豐富的保姆到家裏照顧任真。他每天電話聯係,了解那裏的點點滴滴,卻不讓她知道,他知道現在最好的方式就是讓她自己好好靜一靜。保姆每日匯報情況,很和氣,話不多,吃的不多,但是做的都吃一點。
掛上電話,他總能感到一點安慰,這樣的情況已經很能讓他滿意了。
任真睡眠很淺,保姆起床的一點動靜她也就跟著醒了,然後就一直躺著,直到保姆來叫她起床吃早餐。保姆四十多歲,七、八年前和丈夫一起來Y市打工,現在兒子也出來,一家人都在Y市。她性格很爽朗,因為做的一手好菜,在家政公司一直很受主顧的歡迎,經驗豐富就被挑了過來。
“大姐,我吃飽了。”任真放下湯碗說。
正在收拾廚房餐具的保姆,轉身,笑眯眯的說:“哎喲,吃這麽點就好啦。這雞湯我燉了一上午,營養都在這湯裏,再喝一點,喝一點。”
保姆慈眉善目,整日笑容滿麵,好像鄰家阿姨,她這樣勸,任真也不好拒絕。見任真又端了碗,她轉身繼續幹活。
“你現在雖然年輕,但是也傷了元氣,月子好好做,好好補回來。你和你老公都還年輕,以後再要不難。主要是調理,你們年輕人總怕補多了發胖,大姐的食譜是保證健康,不會發胖的。我在好幾家都試過了,你多吃點不用怕。”保姆望了一眼餐桌,任真放下碗又不動了,她微微皺眉說,“怎麽又不吃啦?”
任真抬起頭,微微一笑,說:“大姐,我沒結婚。”
原本一直笑容滿麵的保姆瞬間石化,知道自己臆斷錯了,說不出的尷尬,連忙陪著笑臉,“啊,還在談戀愛啊,挺好的,現在年輕人都時新這樣的,嗬嗬。”
任真臉色如常,依舊禮貌的說:“大姐,我真的吃飽了,去睡一會兒。”
說完,她起身離開餐桌,回了臥房。
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任真都處在睡眠狀態中,就算睡意很淺,還是閉著眼努力睡著。記得以前念書的時候,有一位風靡一時的文藝小說女作家說過,煩惱的時候,低潮的時候就去睡覺,因為那時做的決定都是不理智的,免不了後悔,還不如用睡覺挨過那些時間,等情緒好了再來思考。那時,她聽著,隻用崇拜的眼光驚歎怎麽有如此的哲理。現在,她親身體驗,細心感悟。
程靖坤回到Y市,先帶蘇彤回了程宅見了程友新和穀暮雲,一起吃了晚飯。然後帶蘇彤回了市裏的公寓,他準備的婚房。下午車坐的有點久,蘇彤早早的睡了,程靖坤連忙從家裏出來去了另一處公寓。他的兩處房產都買在維港附近,很快便到了。
這套單身公寓,程靖坤買了兩年,住了半年。本來是朋友處理房產一時找不到賣家,他幫個忙做個人情,從來沒成想會築成愛的小巢,留下那麽多甜蜜溫馨的記憶。
他站在公寓門口,微低著頭,略皺著眉。在外頭的時候,心早就飛回這裏。到了門口,腳步卻沉重的跨不進去。裏麵有著朝思暮想的人,每日每夜他都想過她可能的模樣。這一份不確定讓他內心焦灼不安。
程靖坤打開門,屋裏亮著燈,任真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書,就如同他每個加班晚歸的夜晚一樣。看見了熟悉的景象,他提起的心漸漸放了下來。
任真聽見聲音,緩緩的抬起頭,看到了走進來的程靖坤。他越走越近,她微笑開口:“你回來啦?”像每個等待他晚歸的夜晚那些自然的話語。
“嗯。”程靖坤笑著在任真身邊坐下,想要握住了她的手。他滿心愧疚,不知如何麵對,但她平靜如初,簡直像是上天對他極大的恩寵。
任真把手從程靖坤的手裏撤出來,力道不輕不重,而後說:“我們談談吧。”
這個細小的疏離動作讓程靖坤臉上一僵,但看任真的眉眼依舊帶著笑,他又覺得自己是太敏感了。出了這麽大的事,鬧點脾氣也是自然的,任真現在能用談這個字,已經是非常客氣了,程靖坤心底暗想。
“嗯,我們談談。”程靖坤拉開了些距離,和任真麵對麵,“你的身體怎麽樣了,我不在,保姆照顧的還周到嗎?。”
“那位大姐做的很好,不過我又不是缺手缺腳,生活不能自理,過了一個星期就讓她不要再來了。”任真淡淡的回答。
“既然做的好,就讓她一直做下去?我不在,有個人照顧你我比較放心。”
程靖坤話音落下,一陣沉默。任真一言不發,忽然低下頭去,讓他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程靖坤的漸生不安,任真有時會假裝從容,就像剛才那樣,而在某一個時刻爆發出真實的情緒,伴隨著對他來說十分糟糕的消息。他見識過,這一次,他沒有把握能平穩度過。
氣氛尷尬,程靖坤擠出笑容,拉回剛才的話題,“上次跟你說去美國留學的事考慮過了嗎?我爸爸有意願把生意往國外做,我爺爺和哥哥都在美國。應該是在LA開始拓展市場,那裏華人多,你過去也不會太不適應。我在那邊有親戚有朋友都可以照顧你。”
任真抬起頭,望著程靖坤的臉,不敢相信那些話事從他的嘴裏說出來。那還是她認識的程靖坤嗎?正直、謙和、有禮。她一直以為他是這樣的人,才義無反顧的投入他的懷抱。現在看來,她愛上的不過是幻影,情在不能醒而已。
“程靖坤。”任真很少叫他的全名,她一出聲,程靖坤立刻傻住。
任真的臉上褪去了蒼白的笑容,眼底的悲涼一覽無遺,“你別忘了,兩個星期前你才剛結婚宴客。現在不論是法律上還是道德上,你都是有婦之夫了。現在我們談的不應該是出國而是分手。難不成你要讓我當小三,氣死我爸媽嗎?”交纏的手指不自覺的絞緊,再怎麽樣告誡自己不能軟弱,眼眶的溫熱還是抑製不住的往上翻湧。
“別哭。”麵對任真泛紅的眼眶,隱忍的梗咽,程靖坤脫口而出這兩個字。麵對她的質問,他無言以對。他結婚這件事對任真和任真的家庭會有怎樣的打擊,他明白。此刻提出繼續保持情侶關係這樣的要求,他自己也知道很無恥。但這一切都是為了將來而做出的暫時忍耐。他的人生從回國那一刻開始就是忍耐,一晃也十幾年過去了,她為什麽不能為了他,等那麽幾年呢?
對未來的美好過度迷戀,讓人飲鴆止渴。喝下了毒,以為能澆灌出嬌豔的花朵。
任真忍過了翻騰的感觸湧起的激動,平穩了情緒,接著開口:“你要求的我做不到,我要的你給不了,我們分開吧。”
程靖坤丟掉了自欺欺人的偽裝,開始正視自己的恐懼。有東西正在他之間溜走,而他抓不住。他露出頹然的神色,望著任真說:“不能信我這一回嗎?”
任真回望他,眼底一片澄澈,“被一塊石頭絆倒兩次就是傻瓜,雖然我不聰明,但也不想當笨蛋。”
程靖坤不再說話,他的謊言與欺騙已經不是不止一次,她再也承受不起。他要怎麽開口讓她再相信一次。那一瞬間,程靖坤發現,連他自己的命運將向何處都無法把握,他有什麽資格開口讓她等待。
任真起身走到客廳的角落,拿起早已經收拾好的行李箱要往門邊走。經過沙發的時候,程靖坤伸手拉住了她的手,“任真,別走。”
任真低下頭,望見程靖坤眼裏和話裏的乞求,不能說不動容,心底不免生出幾分留戀。
“我懂的,一個陌生女人的愛戀怎麽樣也比不上血濃於水的親情。同樣,我也有更重要的人去守護。”說完,她抽出手,抹去了眼裏最後的眷戀,徑直往門口走去。
程靖坤躺在**,體味著任真走之前的一字一句,每一個神態。他從來沒有對她說過,她不是美得如煙火般絢爛,但就像一副山水畫,靜的讓他著迷,讓他有歸屬的感覺。她不問他結婚的原因,是因為她隱約察覺了。外表是天衣無縫的瀟灑,心底卻是無盡的害怕,內心慢慢滲出了蒼白。他細心隱藏的悲哀,她終究還是懂了。
這樣的結局,該高興還是難過?程靖坤苦笑著從**起來,環視整個屋子,從臥室到客廳,再到廚房,方寸之地,全部走一遍不過五分鍾。視線觸到的每個角落都打上了夏任真的烙印,她睡覺的地方,她看書的地方,她做飯的地方。印上了她的氣息,他貪戀而不得的溫暖。
關上總開關,屋內一片漆黑,所有的過往都煙消雲散。大門關上,塵封了一切。程靖坤頭也不回的走了,他知道,這裏將成為再也無力觸碰的禁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