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輪到了他們。
當兩人被安全壓杆牢牢固定在座位上時,蘇清夜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過山車開始緩緩地一格一格地向上攀升,那種懸在半空,等待著未知墜落的煎熬感,讓蘇清夜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而幹燥的大手,輕輕地覆蓋在了她冰涼的手背上。
她微微一怔,側過頭,對上了江洛那雙帶著安撫笑意的眼睛。
她沒有掙脫,反而下意識地反手握緊,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實際上,蘇清夜確實是也把江洛這雙手當做救命稻草了。
她太緊張了。
以至於,江洛瞬間就感覺微微吃痛。
因為……蘇教授實在是抓的太過於用力了!
“蘇教授……”
江洛正欲開口。
然而。
下一秒,車身猛地一沉!
“啊——!”
失重感瞬間襲來!
過山車啟動了!
蘇清夜再也繃不住了,隻感覺整個人仿佛懸掛在了天上,下一刻她猛然閉上眼睛,然後和周圍所有人一樣,發出了穿透雲霄的尖叫。
風在耳邊呼嘯,眼前的景物被拉成模糊的線條,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不知過了多久,當過山車終於減速,平穩地駛回站台時,尖叫聲才漸漸平息。
江洛解開安全帶,看著身旁臉色煞白,整個人都還處於失魂狀態的蘇清夜,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扶著她,將她半攙半抱地帶到一旁的長椅上坐下。
“還好嗎?”
他擰開一瓶水,遞到她的唇邊。
蘇清夜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顆狂跳的心總算是慢慢平複了下來。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抬起頭,用一種帶著幾分怨念的眼神瞪著江洛,小聲嘀咕道:
“我就說不玩這個,太嚇人了。”
“我剛剛都已經感覺自己的魂在天上飛了,感覺渾身都不受控製了!!”
看著她這副難得有些怨念滿滿的模樣,江洛忍不住笑出了聲:“好好好,那這個就算是怪我了好不好?那蘇教授你說,你想玩個什麽呢?總不能來遊樂園隻看不玩吧?”
蘇清夜被他問得一噎,眼神有些飄忽,臉頰也微微泛紅。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近乎耳語般的聲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我……我其實喜歡旋轉木馬。”
“?”
江洛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別過臉,連耳根都有些泛紅的女人,一時間竟有些沒反應過來。
啊?
蘇教授。
你這個高冷的女人。
居然……喜歡玩旋轉木馬??
你確定……這合理麽?
……
良久之後。
江洛抱著那隻巨大的泰迪熊,和蘇清夜一起,站在了旋轉木馬的排隊隊伍裏。
周圍全是牽著父母手的小朋友,和甜甜蜜蜜的小情侶,歡快的音樂聲中,氣氛溫馨而夢幻。
江洛看著身旁明顯有些期待,卻又努力裝作平靜的蘇清夜嘴角的笑意就沒停過。
他不由得瞬間嘴角微微抽搐。
果然啊。
女人的喜好就是這麽神秘。
很快,終於輪到了他們上場。
當即他們就挑選了一駕華麗的雙人座馬車,坐上去後,空間剛剛好,兩人的肩膀緊緊地挨在了一起。
隨著音樂響起,木馬開始緩緩旋轉,上下起伏。
蘇清夜看著眼前那些不斷循環的彩色的景物,那雙總是清亮的眸子裏,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悵然和懷念。
“小時候,”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我爸媽很少有時間陪我。他們都是搞科研的,在我的記憶裏他們總是很忙,忙著開會忙著做實驗,忙著飛往世界各地參加各種學術交流。”
“就是沒有空來陪我。”
“所以其實之前我真的是有些怨念的。”
“但後來自己長大了,也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忙了,忽然就又是理解了他們,原來每個人真的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呢。”
江洛愣了愣,然後就這麽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擾她。
“我的童年,大部分時間是和爺爺奶奶,還有各種各樣的保姆、家教一起度過的。他們對我很好,物質上我什麽都不缺,但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麽。”她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自嘲:“所以,我從小就不太喜歡熱鬧的地方,也不太會跟同齡人相處,總是一個人待著,畫畫,看書。”
“唯一一次來遊樂園,是爺爺帶我來的。那年我大概七歲,他看我整天悶在家裏,就硬是把我拖了出來。”
“那會兒我膽子特別小,”她回憶著,眼神變得很柔和:“海盜船、過山車,什麽都不敢玩,最後爺爺沒辦法,就隻帶我坐了這個。我記得那天我坐了整整十次,直到遊樂園要關門了,才肯下來。”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了些。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來過了。”
江洛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地,卻又很用力地,揪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麽這個在外人眼中無所不能,甚至是清冷強大的女人,會獨獨對這最幼稚的旋轉木馬情有獨鍾。
那或許,是她那個看似擁有一切,實則孤獨貧瘠的童年裏,唯一一抹溫暖而絢爛的色彩。
“其實,我爺爺那時候身體已經不太好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家裏人都不讓他出門,但他還是偷偷帶我跑了出來。我記得那天他給我買了一個很大的米老鼠氣球,但沒走幾步,氣球就飛走了。”
“我當時就哭了,”她自嘲地笑了笑:“現在想想,真夠沒出息的。可爺爺沒有罵我,他隻是很耐心地哄我,然後又給我買了一個新的,並且親手把繩子係在了我的手腕上。”
“他說,‘我們清夜不哭,抓緊了,這次它就跑不掉了。’”
江洛能想象到那個畫麵,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笨拙地將氣球繩係在自己最疼愛的小孫女手腕上。
“後來呢?”他輕聲問道。
“後來,他就坐在長椅上,看著我一遍又一遍地坐這個旋轉木馬。”蘇清夜的眼眶有些發熱:“那天回去後,他就病倒了。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能帶我出來玩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