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東西,你不能吃。”薄雲深笑著點了點貓的小腦袋,又問餘知,“你真不吃?你很久都沒吃糖葫蘆了。”

她還是一貫的冷漠。薄雲深絲毫沒有氣餒,一手擁住她,偎著她的肩窩,溫柔嗬氣說:“知兒,放下吧……我知道你的心裏從來都是有我的。”

“你做夢。”她終於麵無表情地拒絕了他。

他輕笑,意味深長地說:“我倒日日都希望能做昨夜那樣的夢……”話音未落,便收獲了餘知惱羞成怒的瞪眼。

他不急不緩,又說,“方才來時,我聽說若顏被你教訓了。”他勾了勾唇,頗有些油嘴滑舌,“我的知兒終於知道護著自己男人了……我真開心。”

餘知聽不下去,掙紮著要起身,他忙把糖葫蘆放下,雙臂禁錮著她,不讓她走。倒是手上的貓,受了驚嚇,喵喵地叫了一聲,從餘知的腿上跳了下去。

薄雲深沒有管貓,隻圈緊了她,歎了一口氣,才低低地說,“知兒,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一直以來,我都想告訴你,卻又忍住了。我總怕你心裏難過,想著就這樣算了……”

回應他的仍是無聲。薄雲深知道她會聽的,便娓娓道來:“你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問過我一個問題,你問我是不是南方人,我當時跟你說的是我是北方人。其實……我是南方人,是我一開始就騙了你,我不僅騙了你,我還騙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以為我隻是帝都瓷商的妾生子。可事實上,我娘不是妾,她才是我爹名媒正娶的女人,是我爹薄情,辜負了我娘。他年輕時就娶了我娘,沒多久卻北上行商去了,還背著我娘在帝都娶了別人,再也不回家。我出生起就沒見過我爹,身邊見到的隻有我娘,我娘的親族,還有我那些善良的鄉親們……如果沒有後來的一場意外,我想我會在那裏被大家幫扶著長大,然後娶妻生子,成為一名鄉野農夫,過最平凡樸素的生活。唯一的缺憾,可能就是我沒有爹,但那又如何呢,我有那樣多對我好的人,並不覺得我的人生有多糟糕。”

“你一定很好奇我後來經曆過什麽,才會有了今天吧……”他苦笑,自問自答道,“後來,我的家鄉來了很多我朝士兵,他們在準備一場戰役,便在我們那裏安營紮寨。可他們一點都不安分,不僅搶當地的房子,奪當地的糧食,還毆打侮辱當地的百姓,百姓們都忍受不了了,便想了個法子趕走他們,可就在他們被趕走的那天,敵人來了,敵人利用一場暴發的山洪,徹底擊退了我朝士兵。那一次還未開局就失敗的戰役裏,我朝損傷無數,當時的將領大怒之下,下令屠盡當地刁民,不留活口……那時候我還小,被我娘死去的屍身掩護了下來,成為整個村鎮八百人中唯一一個幸存者,卻也見證了屍體滿地,血流成河的慘狀。”

明顯地察覺到餘知驚地戰栗了一下,他輕撫了撫她後背,盡量把口氣放輕鬆些,“再後來……我想起我還有一個爹遠在帝都做生意,我便帶著我娘交給我的遺物一路北上,一路漂泊。餓了就吃野果,渴了就飲山泉水,困了就睡在草地裏。有些好心人見我可憐,還會施舍給我食物。從南方到北方,那一路山高水長,我走了兩個月才走到……中間跟過別人的車隊,有一次還被騙了,差點被人家賣去當了奴隸。不過好在我命好,逃出來了。中途曆盡坎坷,最後終於見到了我爹。那時候,他的第二個孩子,也就是薄豐,他比我小兩歲,卻長得比我高,比我胖,比我會討我爹歡心。我爹懼內,不敢讓我大娘知道他以前娶過妻子,便謊稱我是他和外室的孩子,外室病逝了,我留了下來。就這樣,我有了一個新的家,一個自私又惡毒的大娘,一個不思進取的弟弟。我和我爹,誰都不敢讓人知道自己的過去,這世上也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你是哪裏人?”沉默著聽了許久,一直等到他說完,餘知才遲疑開口。

“回雲。”

“那裏不是……”不是說那裏的人都在戰亂中被敵國殺害了?有關回雲八百亡魂的事,鄴齊人得到的口風都是敵國慘絕人寰,一夜間屠盡回雲人。餘知深在閨中,卻也多多少少有所耳聞,不單因為這是國事,還因為,那場戰事她爹正是主事者。想到此,餘知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難道是……我爹?”

他毫不避諱,頷首道:“是。”

“所以說,其實屠盡回雲的人不是鄰國緬因,而是我爹?這些年來一直是我爹利用自己的權勢和威名欺騙世人,對嗎?”

“對。”

“嗬嗬……”餘知如遭雷劈,不可置信道,“我竟不知,我爹這樣窮凶極惡,我知道外麵對他罵聲一片,他可能不配做一個好官,可我不知道他殺過那麽多人……我真的不知道……我還為他袒護了那麽久,我也是個不可饒恕的罪人……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為什麽要我恨了你這麽久,我不配,我真的不配恨你,如果不是我爹,你根本就不會遭受這麽多的磨難……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麽要逼死他了,我以前尚且覺得你不配為人,可我現在才知道,不配的是我爹,是我這個殺人犯的女兒,我有什麽資格恨你……我怎麽能心安理得這麽久……該死的是我才對……”

她越說越難過,恨不得立馬讓自己以死謝罪。薄雲深圈緊了她,低聲安慰道:“都過去了知兒,我早就放下了,我不怪你,我也不會再追究下去,我們早就兩清了。我今天跟你說這些,隻是想告訴你,我們一起放下過去的恩恩怨怨,重新開始,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