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廚房煮了瘦肉粥,你也好些日子沒好好吃東西了吧,吃點兒,別餓著了。”雲知軒裏,薄雲深如往日般溫存,骨節分明的手指端了瓷藍花底的碗,碗中盛著顏色青白的濃粥。

餘知卻是淡漠地撇過臉去,連看他一眼都覺得多餘一般,她諷刺說:“薄雲深,你現在對我惺惺作態,有意思嗎?”

“沒有。”他薄唇一動,淡淡地道。

“何必呢。”

他不答,隻舀了一勺粥,堅持遞到她蒼白的唇邊,“吃一點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和我相互折磨,不是嗎?”

餘知緊抿著唇,不搭理他。

薄雲深道:“不喜歡我這樣喂嗎?我不介意換一個方式。”

餘知尚且沒明白他說的是哪種方式,便見他兀自喝下了粥,餘知意會,騰地站了起來:“薄雲深你不要臉!”

他便咽下那口粥,俊顏上掛著一抹哂笑:“在你心裏,我還有臉嗎?”

餘知不答。薄雲深道:“坐下來自己吃也行,如果你不肯我喂你的話。”

餘知不動。他便放下了碗,似威脅樣地說:“跟我強,你能得到什麽好處呢,你說是吧,至少你吃飽了養足了力氣才能殺了我。”

“你出去。”她則指著門外,冷冰冰地說。

“好,我不打擾你喝粥。”薄雲深果真就起身了,他往外走著,又有些不放心地回頭叮囑她,“記得喝完,待會我讓人來檢查……”

“滾出去——”餘知卻爆發了一樣,赤紅了眼,嘶聲吼他。

……

中宮,鳳梧殿。

明月低懸,心裏總歸是亂的,悲痛的,卻又無處紓解。餘歸不似妹妹,受了委屈便會放聲大哭,她性子內斂沉靜了些,難過時,寧願忍著,佯裝若無其事。她高興時喜書畫,難過時也喜,一個人執了紫毫,盡情揮墨,或一張字帖風骨,或一幅深淺濃淡的潑墨圖,旁人來時,見她氣定神閑,似風輕雲淡,總忍不住嘖嘖稱讚她幾句。

“皇後姐姐可是又在作畫?”不待旁人通報,未念已然無聲步進殿中,蓮步輕盈。腹中孩兒長了三月有餘,腰肢卻依舊纖細地不堪盈握,讓人徒然生羨。

“不過是心中煩憂,隨手畫的。”餘歸擱筆起身,淡然笑道。

“皇後姐姐畫得一手好丹青,便是隨手一畫,也是畫中上品。”未念吟然一笑,忽而又道,“我本來白日裏便想來找姐姐您聊聊天,不承想卻聽人說今日是國丈大人出殯之日,姐姐一早便素服出宮去了,到底是皇上開恩,便是叛國賊子也讓他老有所終……不對,國丈大人雖叛了國,卻也終究是皇上嶽丈,皇上的孝心,日月可鑒呀。”

聞言,餘歸臉色微沉,道:“父親犯下滔天罪過,為朝廷所不容,本宮得皇上恩澤,有幸出宮為父親服喪,心中銘感。”

不想喪父麵前她的性子還是這般恬淡,未念也是長了見識了,“姐姐說得極是……不知丞相夫人如今過得可還好?心中能否釋懷?畢竟揭發國丈惡行的不是別人,而是薄丞相啊。”

“給她一些時日,總歸能忘記的。”餘歸輕聲一歎。

“也是,我記得薄夫人天真活潑,便是被枕邊人背叛,應該也記不得多久的仇,相信她很快就會忘記的,姐姐您說是吧。”

她笑色凝固,沉然道:“玉妃妹妹今日來找本宮,隻是想和本宮商量這些?”

“倒也不盡是,妹妹知您喪父悲痛,便想來開解開解姐姐您。”

“妹妹你身懷六甲,還是要少些走動才好。”

“那妹妹多謝姐姐關心了。”未念輕笑道,“姐姐您瞧著,我這肚裏的孩兒是不是太小了,您看我這衣裳穿得這般緊,我卻一點孕肚的痕跡都沒有,大家都說我這懷了身孕跟沒懷沒什麽兩樣,有人還造謠妹妹,說我根本就沒有身孕,妹妹當真是百口莫辯啊。”

餘歸神色一肅:“哦?究竟是誰在本宮的眼皮子底下嚼舌根,妹妹隻管說,本宮定然幫妹妹揪出那人來。”

“罷了罷了,我有盛寵在身,難免有有心人嫉妒,徒生我是非,等我孩兒再長大些,流言便不攻自破了。”未念歎道,“不過妹妹還是有些不甘,姐姐您說,我這肚子當真像無孕之人?”

“孩子還小,正常情況下要到四五月才顯懷呢。”

“可我這孩兒也快四個月了吧,真的一點不像有了呢,我素日裏摸著也沒半分感覺,連我有時也在想,莫不是太醫診錯了。”

“怎麽會呢,宮中太醫醫術精湛,不可能會錯。”

“縱是如此,我心中也沒什麽底,不若姐姐您幫我摸摸看,看看您是否能感覺到孩兒的存在。”未念懇切地說著,便拉了餘歸的手,往自己平坦的腹上輕輕摸去。

想著未念都這樣說了,餘歸便也沒有多想,當真認真地摸了下,其實還是有些微微的弧度的,隻是不明顯,餘歸想說。不料她還沒開口,麵前人猝然往後一栽,咚地一聲悶響,便聽得未念痛苦地呻吟出聲:“啊……姐姐,您怎麽能……您怎麽能出手推我,我不過是想讓你幫我看看孩兒……您怎麽能這麽狠心……”

“我……我沒有……”餘歸完全沒想到會發生這樣一幕,登時整個人都傻了眼,她忙衝過去扶起未念,卻見她身下一灘赫然的血跡,與她一身的豔紅融為了一色。

那分明是……餘歸瞪圓了雙目,隻覺五雷轟頂。

……

隔日,宮裏就傳出皇後因喪父悲痛,情緒失控推了玉妃一把,導致玉妃流產的消息。

餘知尚且沒能從父親離世的傷悲中緩過神來,便又因了餘歸的意外,草草收拾了情緒,急忙忙往宮裏趕。

謝君已龍顏大怒,將餘歸禁了一個月的足。

國丈犯罪入獄,他沒有明確表示要責怪於她,也不曾動搖她後位,倒是在失去第一個孩子以後,他怒了,怒得幹脆徹底,完全不顧一眾妃子的目光,他給了皇後一巴掌,罵她:“不識好歹的賤人!你不配為後!”他體諒她喪父悲傷,處處包容她,沒承想她卻心懷怨恨,害死了他的第一個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