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的封條也在漸近地貼上,餘知怔怔地望了一會兒,便往李行舟的住處走了過去。他在收拾行李,門庭大開著,餘知仍是敲了敲門,“李行舟。”

手上動作一頓,李行舟回頭過來,眸中詫異:“餘知?”他走過去,“你怎麽來了?”

餘知道:“昨天忘記問你了,你以後有什麽打算嗎?”

“我……”李行舟深吸了一口氣,“還沒想好。”

“還在帝都嗎?還是哪裏?”

“不知道。興許不會。”

餘知心裏一沉,道:“怎麽不考慮在帝都定居呢?”

“我生來漂泊無依,以四海為家。”

“你還有小武,還有朝陽巷。”

“托你的福,他們現在過得很好,我不用太擔心……”生怕觸及她傷心事,他轉移話題,“你呢?是走還是留?”

“我?我能走到哪兒去呢,我的家在這裏……”她輕飄飄地說。

李行舟不知道怎麽接話,隻好默默收拾行李。餘知一來,他便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傳來沉悶的落地聲響。他和餘知同時尋聲看去——地上一個藍底白鶴的荷包。

時光乍然倒流,如一幅精致畫卷,飛花逐月樣地,緩緩在他們麵前鋪開。餘知將信將疑,伸手去撿,正巧李行舟也急急忙忙伸出手來。

餘知先撿到了,李行舟怔然半晌,半晌沒有動靜。餘知苦澀地笑道:“是我繡的那個嗎?”其實不用問,她知道,那荷包的的確確是她的,是她繡給薄雲深的,繡得很醜,卻花費了她太多心血,可惜薄雲深永遠都不會需要了……她和他,再也不可能了。

他後知後覺地收了手:“是。”

餘知摸了摸荷包,裝作漫不經心道:“雖然繡地不怎麽好看,但是質量還不錯,這麽久了,還沒有壞。”

李行舟無話。餘知便把荷包還給了他:“給你吧,我記得我早就送給你了。”盡管他那時嘴硬地拒絕了她,她隻當他會隨意丟棄,沒承想他留到了現在,想來,還是很意外。

“謝謝。”他佯裝平靜地接過荷包。裏麵應是他珍貴的隨身之物,餘知見他特意打開荷包,把裏麵的東西拿出來,細細瞧了瞧。

一塊通透的白玉玨,形狀呈半月。光澤細膩,刻著清晰的祥龍紋,玉質上乘。餘知覺得眼熟,一時又想不起來什麽,便奇怪地問:“這是你的?”

“是。”他點頭,見玉玨沒有摔碎,便小心地塞了回去,“應當是我去世的爹娘留給我的,自我出生起,它便在了。”

沒承想玉玨背後還有這樣一段往事,餘知一時黯然,又想安慰他,便說:“沒事,反正現在我和你一樣了,我們同病相憐。”

李行舟把荷包放進包袱,忽然鄭重地問她:“真的不打算走嗎?”

餘知失落道:“走?你覺得我能去哪裏呢?”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喜歡江南。”

她說,有朝一日,她要去江南住下來。去那裏畫船聽雨,漫步深橋小巷,看柳絮飛花,鴻雁歸來,冬日圍爐,釀酒等雪。

江南……餘知恍了神。自從去過江城,她便對江南念念不忘了,她一直惦記著,以後一定要和阿爹、三姨娘,還有她愛的人,他們一起去江南定居……可是,她的美夢終究成了泡影,那些人,再也不會回到她身邊來了,她再也去不了江南了。

見她不接話,他便問:“你不想去江南了?”

“想啊。”想著想著,餘知的眼眶又紅了,她低喃道,“可是我去不了了……”

“你錯了,隻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

餘知沉默。他難得多話,十分殷切:“為什麽不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不好嗎?難道你心裏還惦記著他?不願離開?”

提及他,美眸中霎時生了恨意,她咬牙道,“我恨他都來不及,怎麽可能惦記。”

“那你為什麽不願?”如果她願意,他一定帶她遠走高飛,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江南,忘掉所有,一切從頭來過。他不是相府幕僚李行舟,她也不是前丞相的二小姐。

“你別問了,李行舟。”不願去想她的以後,總歸是黑暗無光的,餘知道,“我有我留下來的理由,你不必管我……你先忙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你把話說清楚。”他攔住她的去路,警醒道,“你要做什麽?找他報仇嗎?還是怎樣……”

“說了你別問!”她勃然發怒,見他發愣,餘知又軟了口氣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會保護好自己,你自己也記得保重。”

“別和他硬來,行嗎?”他不死心,幾乎是求她的口氣。

“知道,我會保重。再見,後會有期。”後會有期,所有破滅的美好回憶……

他怔怔回神,望著她的背影,蠕了蠕唇:“後會……有期。”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一定。有朝一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麵前。

……

餘知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兒,相府倒了,散了……她就沒有家了。她從相府出來,漫無目的地一直走,走出安靜的官舍,走進鬧市的人群。她終於找到了一絲絲恍若隔世的人氣,但那人氣卻是別人的,她身心俱傷,一無所有。

她沒有家了,她的家被她愛過的人毀了……她悲涼地又在想,她不能讓自己的腦子放空,一空下來,她就會止不住地後悔,她當初不該嫁給他的,也許這後來的一切就不會發生了。阿爹不會死,姨娘不會死,心兒不會死,她和阿姐也不會成為無家可歸的人兒……那些念頭,在她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讓她片刻不得清淨。

她多想忘記這一切,忘記她所經受的痛苦,哪怕是片刻的麻痹,可她不該太清醒了,清醒的眷念,清醒的悔恨,清醒的自責。她像是一抹白色遊魂,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飄來**去,喧鬧和風都帶不走她的思緒,她看起來比誰都要渾噩,卻又比誰都清醒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