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去年上麵明明傳來消息說今年內務必要收複狄川,結果到了現在一點動靜都沒了,還說是因為宮中兩妃有孕在身,不宜生殺,原來是丞相在暗中作梗啊……”

“這老頭子,確實該作古了,你們瞧瞧,如今朝中就他一家獨大,白白地他倒成了地下皇帝……”

“噓,你可小點兒聲,這話可別讓上頭聽見了。”

“上頭?上頭自己心眼兒明鏡地很,還用得著我們這種小人物提醒。”那人不屑道,“上頭現在肯定巴不得找到一堆證據,立馬弄死牢裏那個才是。”

“你們說,薄大人怎麽這麽無情,狠起來連自己老丈人都查,這分明是要把丞相往死路上逼嘛……”

“還能是因為什麽,官越大,越是權欲熏心,什麽家人親情,那都是狗屁!薄大人這一招叫過河拆橋,他要能徹底鏟除丞相根基,鐵定又要升官了……”一人指指頭頂廣闊的天空,一語深長道。

眾人恍然,正要哄笑,便聽得牢頭走過來斥道:“你們幾個,都在幹嘛呢!薄大人快來了,還不快去門口候著!”

眾人整整衣襟,老老實實道:“是。”

……

“薄大人,您往這邊兒請,丞……犯人在南牢裏關著呢。”牢頭點頭哈腰,畢恭畢敬地在一旁引路道。

水牢這地方不幹淨得很,陰冷潮濕,腐臭與血腥氣彌漫四遭,嗆人口鼻。牢頭早已派人反反複複清掃了三遍,那地上斑斑駁駁的陳年血跡……蘸水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如今雖算不上光亮如新,卻也勉強看不出痕跡。

“勞大人大駕,這水牢裏晦氣得很,您稍稍忍著些……”牢頭生怕接待不周,頗有些碎碎念地賠笑道。

薄雲深俊顏溫和,擺手道:“無妨。”

關押餘世的牢房很小,牢頭生怕鎮不住他,派人把門窗都釘死了,一天十二個時辰,時時刻刻加強防護,不敢懈怠。可牢裏的人,一身發黃染血的破爛囚衣,手足銬上雙重枷鎖,垢麵蓬頭,滿身血汙。

他坐在昏冷的牆角下,雙腿僵直地伸著。這裏沒有光,空氣也是死的,腐爛的。偶爾躥過一隻吱吱叫的老鼠,看到他如死屍般一動不動,便吱吱地過去咬下他一口血肉。

他疼得一聲悶哼,血痕遍布的臉上變得有些猙獰。聽到外麵橐橐的靴聲,他遲疑地抬起了頭,隻一夜全白的頭發蓬亂,零零碎碎地擋了他的臉,隱約地可以瞧見那不甘深陷的眼窩,血絲滿眼,眸底極盡些生存的光亮。

薄雲深於牢前站定,他背著手,居高臨下地,靜靜凝視了他,目光深邃,不發一言。一身紫袍,暗紋花色,幹淨清冽。

牢頭旁人搬來一張太師椅,於牢前正中,端端正正放好,恭敬地說:“大人,您坐。”

餘世一動不動,看著來人,微微而笑,笑容發冷,似滴水成冰:“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人。”

他說:“自你一舉奪魁,老夫便一直關注你,栽培你,提拔你,待你如子,你也沒有辜負老夫所望。老夫信你,重用你,還將最疼的小女嫁與了你,可終究……你是這樣回報老夫的,也罷,是老夫貪心太過,圖什麽兵權,做什麽萬萬人之上,貪的越多,馬腳越多……你告訴老夫,究竟是什麽時候起,你一心想置我於死地?”

薄雲深便笑了,無聲屏退旁人,笑地薄涼,又冷情:“如果我說,一直都想呢?”

“不可能……”餘世矢口否認,“我與你無冤無仇……”

“你錯了。”他目光幽幽,“我和你。有仇,滅母族之仇。”

“你!”餘世一愣,不可思議地喃喃,“怎麽可能……你不過一個商人家的妾生子,若非老夫提拔,你……”

“嶽父大人一定不知,我是南方了。”他冷笑打斷,“鄴齊之南,天池仙境——回雲山,那裏仙霧縹緲,山高雲深。”

回雲山……三個字於心底裏一咀嚼,餘世好似發現了什麽驚天秘密般,怒目圓瞪,咋舌不已:“你……你竟然來自回雲山……”

那地方,山高水闊,確實是人間瓊瑤,令人向往。不過,回雲山位於鄴齊南部邊境,與緬因國接壤。數年前,鄴齊與緬因起領地紛爭,起過一場戰事。餘世和大將夏鬆一同掛帥南征,五萬士兵借宿回雲山,奈何當時軍風不正,在當地肆意掠奪,**燒殺,無惡不作。引發回雲山百姓眾怒,他們奮起反抗,利用當時**靡天氣,最終成功將五萬士兵驅逐出去。

那場戰事,因不得民心,隻能臨時選定駐點,不料那日敵軍放出山洪,淹沒鄴齊大片營地,並趁夜突襲,鄴齊兵措手不及,最終潰散而逃。餘世出師不利,惱恨非常,一氣之下,下令亂刀屠盡整個回雲山。

“整個回雲山,八百餘人口,我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那些不堪往事,再被提及時,語氣平淡,好似他不曾經曆過。隻夜深人靜時,依舊會被血淋淋的噩夢纏繞,徹夜無眠。他森然一笑,“嶽父大人,你可曾見過至親慘死麵前的滋味?”

餘世斂目,靜默。

薄雲深繼續道:“我見過,我見過我母親,我的親族,我的無數鄉親屍體橫陳,血流遍地。自我活下來那時起,我便發誓,終有一日,我要讓你為當初那場屠殺加倍奉還!”

“不可以!”餘世驀地想到了什麽,臉色驚懼,掙紮著起,鎖鏈嘩啦啦地叫囂著,暗青的鐵鏽磨在他皮開肉綻的傷口,如灑了鹽,辣辣地疼。他喃喃開口,幾乎是乞求,“你不可以……不可以動知兒……你有什麽怨,有什麽仇,盡管衝老夫來,知兒是無辜的,她什麽都不知道,你不能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