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日便停了,天光放晴,帝都滿城血腥早已被風吹雨打去,浪靜風平。忙完瑣事的薄雲深,終於有時間繼續給餘知上課。
餘知已經好幾日沒見著他了,心中惦記,不過好奇比惦記還要多一點。是以薄雲深方來,餘知便追著他問這幾日都在做什麽,可有什麽事情糾纏。
“近來朝中瑣事多了些,沒顧得上給你上課,所以,這幾日,我會給你加課。”
餘知自動忽略了後一句,隻追著前一句問:“朝中又出什麽大事了嗎?我聽管家說,宮中也出事了,還死了人。”
薄雲深隻怔然片刻,點頭:“是,不過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現在已經解決了,知兒大可以放心……”
餘知有些懷疑:“真的隻是小事嗎?我看我阿爹這幾天心情都很糟糕的樣子,薄公子你真的不要蒙我哦。”
薄雲深嘴角一牽,轉眸看她,神色淡然:“人在高位,承受之重,難免有不如意之事,又哪裏是一個糟糕情緒能概括全部。”
“道理我都懂,可是我感覺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天天被蒙在鼓裏,像個傻子一樣糊弄著。”總是被置身事外,餘知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小聲道,“我雖然不能為你們做什麽,可是我更想和你們一起分享它,不論是喜還是憂,可以嗎?”
薄雲深斂了眉宇,麵上默然。
餘知道:“我知道你們總說我年紀小,什麽都不懂,有些事情看不明白,所以最好不要去知道。可我都十五了,我真的不小了,我常瞧見府上人來人往,或滿臉笑意,或表情嚴肅,我知道那就是人們口中常說的人情世故。可我被阿爹他們保護得太好了,和籠中的金絲雀無異,沒有自由,也對外界一無所知。我很想,和你們一樣,經受風雨,努力成長,可是我不能……阿爹不許,三姨娘不許,阿姐和你也不許……”
她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她享受著來自家人最好的寵愛和庇佑,不諳世事,天真爛漫。也許聽起來,會有很多人羨慕她的光鮮和幸福,可其中苦澀,隻有她自己明白。
見薄雲深久久不言,餘知心中一動,自我釋懷道:“我今天是不是話太多了啊,和嘮叨的老太婆一樣,興許是我在家中憋地太久了,越發矯情了。你不用太把我的話放在心上的,我沒有責怪誰的意思,我就是想有個人能時常和我聊聊天,這樣我就不會覺得寂寞了。”
“無妨,知兒姑娘若是有什麽煩心事,盡管和在下說,在下雖無法麵麵俱到,卻也能盡綿薄之力,為知兒姑娘排憂解難。”
對於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卻是諱莫如深,想來其中有什麽隱情,並不方便透露給她。餘知不是死纏爛打之人,既然對方不說,她也識趣地不再去問,隻當作什麽事都不曾發生好了。
不曾想,晚間用過飯,餘世把餘知叫過去,說是要放她休息一天。餘知起初還有些不大相信,餘世便說出實情:下午薄雲深找他,替她爭取到了一個出府遊玩的機會。
餘知心中複雜,她不過是無心一說而已,薄雲深卻盡然放在心上。世間男兒,又有幾個能做到他這般心思細膩,溫暖深情。
……
翌日。餘歸回了相府,動靜不大,也沒有提前告知餘家。不為別的,餘歸想同餘世好好商量婚服的事情。她答應了謝君已,會說服餘世。
然而,餘世很不讚成她。舊物終究是舊物,時隔三年再拿出來,若是傳了出去,難免讓女兒委屈。何況,大婚那日,各國使者,滿朝文武都在下麵看著。
帝後大婚,不僅僅是一對青年男女的締結,還關乎一個鄴齊的大朝形象。無論如何,鄴齊帝後的台麵都必須撐起來,不能再有半點疏漏。
“爹,女兒求您了,您就答應了女兒這一回吧,女兒這一生,聽您懂您,獨獨這一次,女兒希望,爹能聽我的。我朝麵子固然不能丟棄,可是工期短暫,難道爹想和秦皇一般,不顧人間疾苦而大動幹戈,惹得闔宮積怨,民心生變嗎?”三番兩次勸說無果,餘歸跪下來急道。
若這話出自旁人之口,餘世絕對要勃然變色。可這話,出自他疼愛的女兒口中,餘世不單無法生氣,還要冷靜下來,扶起她,心平氣和道:“歸兒,是你多慮了,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在你爹我手上發生。”
餘歸連連搖頭:“不,爹,有些事情,轉變策略遠遠比一味促成更有效。女兒知道爹也是為了我好,不忍女兒大婚還要受這樣的委屈,可是女兒不怕,婚服受損,不單是我們家的家事,還是整個鄴齊的國事,舉朝上下都多少雙眼睛盯著,若是再生變故,我們又該如何?爹您能控製得了一時輿情,又是否能保證永遠讓反對者閉嘴?”
餘世捋著黑須,陷入沉思。餘歸繼續道:“那婚服雖說是三年前那一身,規格款式卻依舊在萬萬人之上,光華耀眼,絲毫看不出任何歲月痕跡……”
這些設想不是沒考慮過,隻是餘世想給大女兒一個至善至美的大婚,不留缺憾。可看到餘歸顧慮又堅定的眼神,他終於有些動搖了,不忍道:“歸兒,你真的想清楚了?”
餘歸點頭,神色凝重:“是的,我想清楚了。皇上跟我說,他願意陪我一起穿那一身。我們二人,將同甘共苦,不離不棄。”
餘世不可思議地挑了下眉,兀自低喃:“這小子,竟然還說過這些……”
餘歸貌似有些害羞,微低了頭:“皇上他仁慈寬和,心懷天下,對女兒也有情有義。”
“他若是心裏真有你,處處替你著想,便是爹我為他退讓十步,我也心甘情願……爹可以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