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瓊州,怎麽,你似乎不太樂意?”薄雲深淡笑著道,“這幾年,朝中對瓊州的管控又加大了些,你若是去了,也是在為朝廷盡一份心意,本相也自會在皇上麵前為你美言幾句,爭取早日將你調回來。”
江自寒惶恐跪下:“您誤會了,江某願意,能為相爺和皇上效力,為瓊州百姓謀福,是草民的榮幸……”
“丞相大人真要惜才,何苦把人趕去那樣的蠻荒之地,你分明是強人所難。”餘知貿然闖了進去,打斷屋裏的對話。
聞聲,薄雲深抬起一雙狹長鳳眸,瞥她一眼,拍著手掌,似笑非笑地稱讚說:“說得好。”
江自寒卻早已因為餘知的冒犯嚇得冷汗淋漓,忙小聲訓斥:“夏夏,你快跪下,這位是丞相大人,可容不得你撒野!”
餘知沒有理會他的說辭,隻盯緊了薄雲深道:“民女一直聽聞丞相大人愛惜人才,先前自寒也沒少在民女麵前誇您功德,讚揚您。原來您所謂的愛惜,也不過如此,還真是令人寒心呢,可憐一個大才子,生生被您斷了後路,不知您到底是何居心呢。”
“本相竟是不知,原來自己的一番好意在有些人眼裏,倒成了別有用心。既是如此,那不必多說,去或不去,還望江公子自行斟酌,本相絕不強人所難。”薄雲深麵色不動,背了手往外走著,邊扭頭打量了餘知一眼,不動聲色地輕嗤道:“這位姑娘,也是伶牙俐齒,不知你究竟是江公子的什麽人呢?又有什麽資格替他說話。”她分明早就不是他的誰,還要這樣護著他……淺笑依舊,彎起的唇角卻染上了一抹蒼涼。
……
江自寒膽戰心驚地以為餘知的冒犯得罪了丞相,死活勸著餘知跟自己去相府請罪,餘知不肯,他無奈之下,隻能自己上門。
那是他第一次去相府,也是最後一次。薄雲深看起來絲毫沒有在意先前餘知的無禮,也沒有對他起任何芥蒂。甚至,薄雲深還好言同他商量了瓊州事宜。這回江自寒不敢再猶豫,直言自己能去瓊州為朝廷盡忠,他一萬個樂意,並表示他還帶母親一起去,這樣一來,家事國事都可周全。薄雲深感他孝順懂事,毫不吝嗇地誇了他,還留他在府上用了午膳,薄雲深親自給他傳菜,斟酒,同他言笑晏晏,一絲權臣的架子也無,讓他感到如沐春風,以及令人萬分舒適的賓至如歸。
傳聞中丞相大人待人接物,平易近人,十分有禮,果然不假。
不過,江自寒仍是不敢忘了自己本分。美酒入喉,酣然間,他吟道:“沒想到江某此生能得相爺如此款待,江某便是死,也了無缺憾了。”
“江公子客氣了。”薄雲深不以為意地道,“本相原就是把你當朋友相待,不必妄自菲薄。”
江自寒道:“不管怎樣,那日夏姑娘無意冒犯,江某還是想同相爺說一聲得罪。”
唇畔笑意一凝,薄雲深側頭問:“可否告訴本相,她,是你的誰?心上人,還是……”
江自寒心中一慌,忙道:“回相爺,江某與夏姑娘絕無任何關係,隻不過江某的母親曾經於夏姑娘有恩,夏姑娘知恩圖報,與江某一家的交情也深了些。”
“也是,本相記得你中意的是黃大人的千金,隻可惜……”瞳孔微縮,薄雲深淡笑著,倏爾撿起清透的琉璃酒壺,稍挽了寬袖,往江自寒麵前斟去。
“還是讓江某來倒酒吧,相爺您坐……”江自寒受寵若驚,忙起身去接他的酒壺,薄雲深稍稍一避道,“無妨無妨,今日這宴隻你我二人在場,不必拘禮……”他執意將一壺清酒緩緩注入江自寒的酒杯中,江自寒直勾勾地看著,倒有些坐立不安似的。
“相爺,您手上戴的是什麽?”江自寒一眼便注意到了他腕上若隱若現的紅色手繩,登時眉頭輕蹙。
薄雲深抬眸微笑:“怎麽,你見過本相手上這東西?”
江自寒若有所思地瞧著,腦子裏卻一片混沌,他怎麽都回憶不起這份熟悉。隻好道:“有幾分眼熟,不知……”
薄雲深笑道:“這手繩,是本相和夫人的信物。”
江自寒正要恍然,忽地想起丞相夫人早就過世的事,登時諱莫如深道:“是下官唐突了,還請相爺恕罪。”
“無妨,本相把這手繩戴在手上,為的就是朝夕都能與她在一起,她永遠也不曾離去。”
“相爺對夫人,果然情深不壽,相信夫人在天有靈,一定會感動不已。”
“誰知道呢……興許她早就變了。”薄雲深微黯了目光,頗有些不是滋味地道,“是我執迷不悟……”
江自寒不解:“相爺您這話是何意?”
薄雲深勾唇一笑,似是喃喃:“沒什麽,睹物思人罷了。便是她死了,也是我的鬼,若是她活著,也必須是我的人。”
……
江自寒被任命為瓊州某個地方縣令的文書和官服很快就下來了,上任日期也近在眼前,他在京中待不了幾日便得走了,連好友孫臣的殿試都趕不上。
孫臣念叨著江自寒此去瓊州,雖然不是什麽禍,卻也挺折騰人的,心中不忍又不舍,可是事已至此,誰都沒辦法再改變,他提議要在江自寒臨行前給他設下送別宴,此後各奔天涯,也不知何日能見麵。
彼時,餘知哪兒也沒去,哪怕她和江自寒已經沒有了名義上的關聯,哪怕江自寒的結局她已經無力插手了。她不走,不是因為不想走,而是根本就走不了。從江自寒接受去瓊州上任起,客棧外就來了一批官兵,名義上是保護江大人,實際上,誰又知道是誰的眼線呢,但凡餘知出門,身後就跟長了幾雙眼睛一樣,毫無隱私可言。若是她哪天想跑,興許人還沒到城門口,就被攔回來了吧。
送別宴上,四人是前所未有的沉默。錢氏看不下去了,率先打破寂靜問餘知道:“夏夏,你不想跟著去瓊州嗎?去了那裏,你和江自寒也有個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