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自寒他們來得遲,才在帝都落腳沒幾天,便是考試的日子。會試有三場,三天一場,一共考九天。考試期間,考生不得出考場,一切吃喝拉撒都在窄小的號舍裏進行。進場前,考生都要準備好充分的食物和衣服,在經過官兵的重重搜查後,才被允許進場考試。

客棧距離考場貢院極遠,住在這邊的考生寅時便要起床,待收拾好東西,便趁著未醒的晨色匆匆趕往貢院。錢氏早便跟餘知說了,等開考這天,她們一起去給自家相公送考。餘知原本是不想去的,畢竟怕碰了熟人,架不住錢氏苦口婆心,還是心軟陪著去了。

尚未開考,貢院外寬闊的場地上卻是人山人海。擠在裏麵的人出不來,外麵的人擠不進去,各地方言交雜,間雜了三兩句悠長高昂的叫賣聲。小商小販總歸不會錯過這樣好的生意機會,賣吃食的,賣被子的,賣筆墨紙硯的,還有高價賣押題的,說是買了不虧,買了必高中。

孫臣緊張地冒了一頭汗,錢氏一麵替他擦汗,一麵安慰:“相公,你進去了就好好考,別的不要亂想了,如果碰到不會的題也不要太著急,隻要盡力就好了。”

孫臣哆著嘴唇道:“我……我也知道,可我啊,就是緊張得渾身發汗……哎……第一次這麽緊張過……”

錢氏笑道:“別怕別怕,天塌了還有我在你身邊頂著呢……”

江自寒羨慕孫臣夫妻的恩愛,想到自己和夏夏的相敬如賓,失落來得悄然。他掃著四周,見夏夏遠遠地站在人少的角落裏,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便走過去問她:“夏夏,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不過來嗎?”

餘知搖頭:“不了,那裏人多,我怕擠。”

江自寒覺得這根本不是理由,道:“大家都在那邊,你也過去吧,你一個人待在這兒不太好……”

他的問話未落,便傳來一聲高喝:“丞相大人到——”

方才還亂成一鍋粥的人群,頓時讓兩列持長矛的官兵哄趕至兩側,中間讓開一條大道。十二抬的朱漆檀木大轎落下,白玉矮欄,紗幔低垂,一襲勾著暗金線紋的深紫袍角自幔後轉出。象牙花簪,瑞鳳眼勾。眉間,唇畔,高貴風雅,如天山雪蓮,纖塵不染。各路官吏早下階相迎,齊齊下拜。

“下官(草民)參見丞相大人——”

餘知麵色驟變。不是沒想過他會來,可餘知到底心存了僥念,她以為,他如今這樣高高在上,多半是不屑於看人考試的,沒想到……沒想到他還是來了。

她失策了。

她跪在人群的最後,埋下頭,手指死死地摳著平整的大理石磚麵,身子顫抖著,心底狂風巨浪。

“夏夏。”江自寒無疑發現了她的異樣,溫暖的手掌覆上她,低聲安撫,“別怕,他就是傳說中的丞相大人……”

餘知咬了咬唇,沒有動。她豎著耳朵,耳邊靴聲橐橐,上階時步步平穩,卻是有一瞬的微滯。

她不知道他那滯下的一步是看到了什麽,或者想到了什麽,是否有發現她?他一定沒有想過,失蹤一年的她,重新回到了他們的原點。其實她早就放下了,她不怨他,也不再眷念。他也當早就放下了的,不然也不會這一年多來,二人各自天涯,互不問生死。

他走進貢院的路,無聲又漫長,就像是過了一個世紀。仿佛是很久以後,她才聽到江自寒遙遠地喚她:“夏夏,起來了。”

他的身影已然被人群簇擁,消失在貢院的高牆內。門口有重兵把守著,閑雜人等,根本闖不進去。餘知心有餘悸,不敢在此久留,催促著江自寒早些進了考場,便叫上錢氏,匆匆離開了。

……

餘知過了幾天的清淨日子。江自寒不在,薄雲深也根本就沒發現她一樣,沒有來找過她。懸了幾天的心,到底是落下了。

隻是,一日,她正在房中疊衣裳,便聽到一陣陌生的敲門聲。不是錢氏,錢氏每次來都不會敲門,而是先開口叫她。

餘知頓然警醒,道:“誰?”

“江夫人是嗎?請您出來一下。”陌生的男聲響起。

餘知心中古怪,想著自己在這裏從未認識過誰,仍是打開門走出去:“有什麽事嗎?”

對方一身的侍衛打扮,身形也高壯,餘知記得那日在貢院守衛的官兵便是這樣的著裝。他拱手道:“江夫人,您的丈夫江公子考試時出了些狀況,麻煩您過去一趟。”

餘知大駭:“他怎麽了?”

他搖頭:“在下不知。”

貢院的人都找到這兒來了,如果是尋常小事又怎麽可能呢。一時間,餘知有些急了,顧不得其他,忙道:“帶我去看看……”

餘知到時,貢院裏倒是安安靜靜的,看起來沒發生什麽變故。考生都在奮筆疾書,考官四處巡場。考場裏針落可聞,偶爾傳來幾聲咳嗽,或是東西掉落的聲響,於這樣安靜的場合,倒是有些突兀。

貢院一向不準女人進入,可餘知的進場,並沒有引起什麽轟動。餘知尚且覺得古怪,還沒來得及多問,那人已然把她帶至一處密閉的圓形閣樓前。那人說:“江夫人,您自己進去吧,有人在等您。”他說完,便要退下。

餘知霍然道:“你站住。”

那人似是不聞,快步走遠了。

某種尖銳的疼痛在這一刻席卷而來,狠狠絞著她心扉。臉色頓然煞白,她幾乎不敢靠近那扇緊閉的大門。她不知道大門後究竟有什麽,但她完全可以猜到,那裏有誰在等著她。等她推門進去,等她揭起封存的那段過往。

她試圖抬起手,卻是倏然放下了。她想了想,還是懦弱地背過了身,轉身之瞬,大門卻一點點地打開了來——明亮的光線照進朱漆的門檻,剛好打在他深紫的鶴紋官袍之上,長身索寞,衣袂翩飛,隱隱泛著暗金線的光澤。

她下意識地垂了頭,發汗的手指攥了又攥,目色緊張,不敢看他。

“進來。”他看著她,不著痕跡地說,隨後折身回去。

餘知踟躇片刻,終是邁步進去。該來的終究要來,躲?已經無處可躲了。她給他行禮,尚未福身,他勾了嘴角,神色晦暗道:“江夫人倒是時刻不忘記身份。”

餘知僵了僵身子,沒再動作。

他轉眸,深深望她一眼。也許是早已愛過,痛過,沉淪過,那一雙點漆的黑眸裏,深不可測,卻也波瀾不驚。他似笑非笑地說:“聽聞江夫人已經另有新歡,本相還沒來得及祝福你們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