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程的手在溫室門鎖上顫抖。那把老鑰匙三年沒用過,鎖孔裏積滿了灰塵和鏽跡。崔琦琦站在他身後,能感受到他全身緊繃的肌肉線條。
"需要幫忙嗎?"她輕聲問。
陳若程搖搖頭,更加用力地扭轉鑰匙。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鎖終於開了。推開門的那一刻,陳若程像是被釘在原地——溫室內部與他記憶中的樣子分毫不差,仿佛時間在這裏靜止了。各種實驗器材整齊擺放,工作台上甚至還有一本攤開的筆記本,鋼筆擱在頁麵上,像是主人剛剛離開。
"這裏..."他的聲音哽咽了,"一直有人打理?"
崔琦琦輕輕握住他的手:"你叔叔?"
"不可能。"陳若程搖頭,小心翼翼地踏入溫室,"他討厭這個地方。"
陽光透過玻璃頂灑下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各種薄荷植株依然茂盛,散發出濃鬱的清香。崔琦琦注意到,與學校溫室不同,這裏的植物都被貼上了複雜的標簽,有些還連接著監測設備。
"沈教授說的'安全處'會在哪裏?"她環顧四周,"看起來整個溫室都很安全。"
陳若程沒有立即回答。他走向工作台,手指輕撫過那本攤開的筆記本。崔琦琦湊近看,發現是沈靜怡的筆跡,記錄著某種紫色薄荷的生長數據。最後一頁的日期正是她去世前一周。
"媽媽那天說要來溫室取東西..."陳若程喃喃自語,"結果在路上..."
崔琦琦默默捏了捏他的肩膀。陳若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如果有隱藏樣本,一定在她最信任的地方。"
他的目光掃過溫室,突然停在一個角落——那裏擺放著一個看似普通的工具櫃。陳若程快步走過去,在櫃門側麵摸索了一會兒,然後用力按下某個隱蔽的按鈕。
隨著輕微的哢噠聲,工具櫃旁邊的牆壁竟然移開了一小段,露出一個隱藏的壁龕。崔琦琦倒吸一口冷氣——壁龕裏是一個微型培育箱,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幾株茂盛的紫色薄荷,葉片在燈光下閃爍著奇異的金屬光澤。
"PM-7..."陳若程的聲音近乎虔誠,"這就是媽媽和林阿姨研究的品種。"
他小心地取出培育箱,放在工作台上。崔琦琦湊近觀察,發現這些薄荷與普通品種明顯不同——莖幹更粗壯,葉片厚實且呈現出深紫羅蘭色,葉脈則是銀白色的,確實像是鍍了一層金屬。
"太神奇了..."她忍不住伸手觸碰,又趕緊縮回來,"能碰嗎?"
"應該可以。"陳若程戴上實驗手套,輕輕摘下一片葉子遞給她,"聞聞看。"
崔琦琦將葉片湊近鼻尖,預期的清涼薄荷香中竟然夾雜著一絲甜味,像是蜂蜜和檀木的混合。"好奇特...像是薄荷香水的基礎香調。"
"根據媽媽的理論,這種特殊香氣來自一種稀有化合物。"陳若程翻開筆記本的某一頁,"她稱之為'靜寧素',初步實驗顯示對緩解焦慮有顯著效果。"
崔琦琦突然想起什麽,從包裏取出她母親林月的筆記本:"看這個!我媽記錄了相同發現!"她指向一頁詳細的化學式,"這裏說靜寧素的結構與某類合成抗焦慮藥相似,但副作用更小。"
兩人頭碰頭地比對筆記,漸漸拚湊出當年的發現:沈靜怡和林月意外培育出的這種紫色薄荷含有高濃度靜寧素,在動物實驗中顯示出極佳的抗焦慮效果,且沒有常規藥物的成癮性和嗜睡副作用。
"這簡直是重大突破!"崔琦琦興奮地說,"難怪你叔叔要阻止研究繼續,如果這種天然替代品上市..."
"等等。"陳若程突然僵住,翻到母親筆記的最後一頁,"這裏寫著...'陳誌明與NeuroPharm的合作必須終止。林月的警告是對的。'"
"NeuroPharm?"崔琦琦皺眉,"那是什麽?"
陳若程迅速用手機搜索,臉色越來越難看:"是家製藥公司...主要產品是'寧心安',一種常用抗焦慮藥。"他點開公司股東名單,"叔叔是第二大股東。"
碎片突然拚合成完整的圖景。崔琦琦瞪大眼睛:"所以叔叔阻止研究是因為...這會威脅到他投資的藥物?"
"不止。"陳若程繼續翻閱資料,"'寧心安'去年被爆出有潛在成癮性,但消息很快被壓下去了。如果媽媽的研究公開..."
"那就是利益衝突和學術壓製!"崔琦琦氣得聲音都提高了,"我們必須曝光這件事!現在就去媒體—"
"不行。"陳若程打斷她,"我們還需要更多證據。科學需要嚴謹驗證。"
"嚴謹?"崔琦琦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叔叔可是為了錢隱瞞了一種可能有危險的藥物,還中斷了你媽媽能救人的研究!"
"正因如此,我們更不能出錯。"陳若程罕見地堅持己見,"如果指控不準確,不僅無法為媽媽正名,還可能被反咬誹謗。"
兩人陷入僵持。崔琦琦胸口劇烈起伏,而陳若程的指節因緊握筆記本而發白。最終,是培育箱裏的一株紫色薄荷打破了沉默——它的自動灌溉係統突然啟動,細微的水霧噴灑在葉片上,在陽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崔琦琦長歎一口氣:"好吧,科學家先生。你說需要什麽證據?"
陳若程的肩膀放鬆下來:"首先,重新檢測靜寧素的成分和效果;其次,找到叔叔與藥廠勾結的直接證據;最後..."他猶豫了一下,"最好能聯係上你母親。她顯然知道更多內情。"
"前兩項可以馬上開始。"崔琦琦掏出手機,"我拍下所有筆記和樣本照片。至於我媽..."她做了個鬼臉,"上次聯係還是三個月前,她從尼泊爾寄來一張明信片。"
他們分工合作:陳若程小心采集了幾片紫色薄荷的葉片和莖幹樣本,準備帶回學校實驗室分析;崔琦琦則係統性地拍攝所有筆記和實驗記錄,特別標注與NeuroPharm相關的內容。
工作接近尾聲時,崔琦琦在工具櫃後麵發現了一個小保險箱。陳若程輸入母親的生日,箱門應聲而開。裏麵除了一些研究資料,還有一個精致的木盒。打開後,陳若程的呼吸停滯了——盒子裏是一枚戒指和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的沈靜怡和林月,站在這個溫室門口,各自舉著一株紫色薄荷幼苗,笑得燦爛。戒指則是簡單的銀質,內側刻著"致靜怡,永遠支持你的夢想——誌遠"。
"這是我爸爸送給媽媽的..."陳若程的聲音破碎了,"她一直戴著,直到..."
崔琦琦看著照片中母親年輕的笑臉,胸口一陣刺痛。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母親——眼中閃爍著熱情和希望,與後來那個總是憂心忡忡的女人判若兩人。
一滴淚水落在照片上。崔琦琦驚訝地發現,是陳若程在哭。這個總是克製內斂的男孩,此刻無聲地落淚,肩膀微微顫抖。她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抱住他,感受他的淚水浸濕她的肩膀。
"我們會完成她們的研究。"最終,陳若程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紅腫但堅定,"不僅為了科學,也為了...正義。"
崔琦琦點點頭,突然注意到木盒底部還有一張紙條。她小心地取出來,上麵是沈靜怡的字跡:
「如果看到這個的是若程:媽媽為你驕傲。繼續探索,保持好奇。林月阿姨知道如何聯係我留下的研究團隊。記住,真理像薄荷一樣,終將破土而出。」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意識到——沈靜怡似乎預見到了自己的研究會被中斷,甚至可能預見到了自己的死亡。
收拾好所有證據準備離開時,崔琦琦的手機突然響起。她看了一眼屏幕,臉色驟變:"是我爸...說媽媽剛剛聯係他,她回國了,想見我。"
陳若程的眼鏡片反射著午後的陽光,看不清表情:"巧合嗎?在我們發現這一切的時候?"
"這世上沒有巧合。"崔琦琦握緊手機,"隻有我們還沒發現的聯係。"
鎖上溫室門時,陳若程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陽光透過玻璃照在那幾株紫色薄荷上,金屬光澤的葉片微微搖曳,像是在向他們揮手告別,又像是在無聲地承諾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