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至極。”

餘燼開口,“以你這粗陋不堪、漏洞百出的契約,妄圖強行禦使本帝?你會死,魂飛魄散,你所謂的‘道’,你的‘大家’,都將與你一同,化為虛無。”

“那…又如何!”

沈餘笙的聲音已經微弱,“餘燼!你看看!看看那些家!那些正在破碎的家!!那些死在廢墟裏的父母!!那些失去孩子的哭聲!!”

她用盡最後力氣,嘶啞地喊出了那句在她看來,或許能刺痛餘燼的話,那句關於“家”的猜測:“你的家呢?!餘燼!!”

“你的世界,是不是也像現在的江南一樣,破碎了?!被毀了?!”

“你的父母呢?!他們是不是也死在了災難裏?!死在了你回不去的路上!”

“難道!”

沈餘笙眼中流出的,已分不清是血還是淚。

“你也要看著他們的家,像你的家一樣,徹底破碎嗎?!也要看著他們的父母,像你的父母一樣死去麽?!”

“也要這個世界……變成另一個你回不去的故鄉嗎?!”

“餘燼!”

一句又一句……

餘燼周身,那一直內斂的大帝威壓……

爆發了!

大帝之怒!

餘燼那雙一直平靜、漠然、仿佛倒映著萬古星河生滅的金色眼眸,此刻……徹底化作了兩輪燃燒的、焚盡諸天萬界、令神魔顫栗的熾金色怒焰!

“誰告訴你…本帝的家破碎了?”

他一步踏出。

“誰允許你妄言本帝的父母死了?”

他再次一步踏出,身形並未變得高大,但落在所有尚有殘存意識的生靈“感知”中,他的存在,卻在無限地拔高!

仿佛一尊沉睡的神祇緩緩睜開了眼眸,俯視著腳下微不足道的塵埃!

帝威所過之處,那正在蔓延的蒼白蜃氣,那吞噬一切的漆黑洪流,轟然崩散!

“無知的螻蟻……”

“安敢以爾等淺薄汙穢之見,妄測帝心?”

“安敢以爾等卑賤螻蟻之言,褻瀆帝親?”

“本帝之家,萬古長存,亙古不朽。”

“本帝之親,與道同暉,永世永安。”

“爾等所見之破碎,所曆之消亡,於本帝而言,不過塵埃起落,夢幻空花!”

話音落下的瞬間。

餘燼緩緩抬起右手。並指如劍。

不是指向天空,也不是指向那兩座正在侵蝕現實的病界。

而是筆直地,指向了沈餘笙。

“嗡……”

一聲低沉的、仿佛源自虛空本源的顫鳴響起。

就在他指尖所指的虛空,一點純粹到極致、淩厲到極致的混沌星光,悄然凝聚浮現。

星光不過米粒大小。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嗤…”

餘燼身後,那片剛剛因帝威爆發而略顯扭曲的虛空之中,一道道通體流淌著混沌色澤、劍身之上隱約有星辰生滅與紀元歸墟景象流轉的劍氣,憑空凝現!

一道,十道,百道,千道,萬道……

轉眼之間,數以萬計的混沌劍氣,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遮蔽了餘燼身後半片天空!

每一道劍氣都不過尺許長短,卻散發著令人絕望的寂滅氣息!

它們劍尖全部鎖定了下方那個身形踉蹌、麵色慘白的沈餘笙!

萬劍懸空,劍意如獄!

這已不是威脅,這是宣判!

帝威,不可褻瀆!

帝心,不可妄測!

帝親,更不容置喙!

“餘笙!!”

“女兒——!!!”

沈震和江淮月魂飛魄散!

“讓開!!”

沈震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用盡剛剛恢複的、微弱不堪的力氣,猛地一把將身旁的江淮月狠狠推向更遠處的角落。

自己則如同瘋魔一般,張開雙臂,踉蹌著、卻又無比決絕地擋在了女兒身前!

用自己那虛弱、消瘦、剛剛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的身軀,試圖為女兒遮擋那萬道滅絕劍光!

“不!阿震!餘笙!”

江淮月被推得摔倒在地,手掌擦破,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連滾帶爬地又撲了回來,同樣張開手臂,與丈夫並肩,將女兒死死護在身後!

“要殺…先殺我!別動我女兒!!”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但母親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爸!媽!!讓開!”

沈餘笙嘶聲喊道,聲音因靈魂反噬和急怒而劇烈顫抖。

她想要推開父母,但失血過多和傷勢讓她力量微弱。

然而,沈震和江淮月如同兩座固執的山巒,死死擋在她麵前,寸步不退!

他們的身體在萬道劍意鎖定下瑟瑟發抖,臉色慘白,眼中充滿了恐懼。

但更多的是一種為人父母、願以血肉之軀為子女承受一切災難、至死方休的決絕!

“大帝!!”

沈震抬起頭,看向空中那道白衣如雪、卻散發著滅世之威的身影,聲音嘶啞,帶著泣血般的哀懇,“她還小!她不懂事!冒犯了您!所有罪責,我沈震一力承擔!求您…高抬貴手!饒她一命!我願代她受萬劍穿心之刑!求您了!!”

“餘燼大人!”

江淮月也哭喊道,“餘笙她隻是一時糊塗!她隻是…隻是看不得那些人死啊!她心是好的!求您看在她與您有契約的份上,饒她這次!我們願意做牛做馬報答您!求求您了!”

父母的哀懇與犧牲,如同將一把鋒利的匕首刺入沈餘笙的心。

然而,她的眼神,卻在淚水中,迅速變得清澈、堅定。

乃至,一種近乎殉道者般的坦然。

“爸,媽。”

沈餘笙平靜道。

她伸出手,輕輕按住了父母因激動和恐懼而顫抖的肩膀。

然後堅定地將擋在身前的父母推開。

“餘笙!你……”

沈震和江淮月愕然回頭。

沈餘笙對他們露出異常平靜的笑容。

“對不起,爸,媽。女兒不孝,總是讓你們擔心,讓你們…涉險。”

她的目光掃過父母臉上未幹的淚痕和眼中的驚恐,眼中掠過深深的不舍與歉疚。

但隨即被更深的決絕取代。

“但有些路,必須自己走。有些事,必須自己麵對。”

她轉過身,不再看父母,而是挺直了染血的脊梁,抬起蒼白的臉,毫無畏懼地,迎向天空中那萬道鎖定自己的滅絕劍氣,迎向餘燼那雙燃燒著怒焰、冰冷俯視的金色眼眸。

狂風呼嘯,卷起她染血的發絲和破碎的衣袂。

身後是父母絕望的哭喊,是廢墟中斷續的哀嚎,是正被蒼白蜃氣與漆黑死氣逐漸侵蝕、破碎的城市。

身前,是萬劍淩空,是帝怒如獄,是生與死的一線之間。

她卻仿佛獨立於這毀滅與絕望的洪流中心,身形單薄,卻帶著一種千山崩於前而色不改、萬劫加身而心不搖的氣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