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那正是白日集市上,賣給餘燼“希望之花”的小女孩丫丫,以及她那對剛剛被餘燼以“一念輪回”之力治愈、此刻本應在家中慶祝新生的父母!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淒慘得令人心碎。

那對白日裏還洋溢著劫後餘生喜悅、對餘燼千恩萬謝的夫妻,此刻已麵目全非。

他們身體呈現出不正常的青黑色,皮膚多處潰爛,生長著暗紅的菌菇,眼神徹底空洞,隻剩下對生者血肉的本能渴望,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赫然已變成了賈詡腐毒控製下的活屍!

但他們扭曲變形的手臂,卻依舊以一種僵硬而詭異的姿勢,一左一右,死死“牽”著中間那個小小的身影。

而被他們牽在中間的小女孩丫丫,是三人中唯一還保持“清醒”的。

但她的小臉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臉上布滿了幹涸的淚痕。

她那雙原本應該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此刻空洞呆滯,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隻是茫然地看著前方,任由變成活屍的父母牽著自己,如同行屍走肉般挪動。

然而,就在丫丫空洞的目光,掠過人群,偶然觸及到祠堂門口那道白衣勝雪、平靜佇立的身影時,小女孩那空洞呆滯的眼神驟然聚焦!

“大……大哥哥……?”

丫丫幹裂的嘴唇翕動,發出微弱、顫抖、帶著哭腔和最後一絲不敢相信的希冀的聲音。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餘燼身上,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確認,那個白日裏如同神明般降臨、賜予她家庭希望的白衣少年,是否真的還在。

“你是神仙……對嗎?”

豆大的淚珠毫無征兆地從她空洞的眼眶中滾落,劃過髒兮兮的臉頰,“你白天救了爸爸媽媽……你是來幫我們的神仙哥哥……”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淒厲,充滿了孩童最純粹的痛苦與崩潰:

“可是……可是壞人來了……爸爸媽媽他們……又死了!變成怪物了!他們不認識丫丫了!蛋糕……我們的蛋糕還沒吃……他們答應要陪我過生日的……嗚哇——!!”

小女孩終於壓抑不住,放聲痛哭起來,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對世界驟然崩塌的無法理解與絕望。

賈詡適時地發出低沉而愉悅的嗤笑,骨扇指向痛哭的丫丫,語氣充滿了掌控一切的陰毒與得意:“看啊,偉大的‘異數’。這小女孩的生死,她父母的存滅,此刻皆在您一念之間。”

他再次“恭敬”地微微躬身,語氣卻帶著**裸的威脅與引誘:“隻要您願意隨老夫前往【萬骸囚龍淵】,覲見吾主。老夫以神魂起誓,立刻解除這小女孩身上的腐毒,保她性命無憂。而且吾主,現在隨時可以降臨此地,隻是希望給您一個機會,如果您願意跟我離去,吾主將立刻停止對此地的降臨,江南市可保太平。如何?”

“用您一人的移步,換取這滿城螻蟻的暫時喘息,換取這曾受您恩澤的一門三口安然無恙……這筆交易,對您這等心懷慈悲、曾降下恩賜的無上存在而言,想必……是再劃算不過了吧?”

在賈詡的邏輯裏,這推論無懈可擊。

異數,肯定是一個冷漠無情、視萬物為芻狗的存在。

怎會隨意對渺小如塵的凡人夫妻降下那等磅礴精純的恩賜?

那等生機,在賈詡這毒道大家看來,絕非隨手施為,連他都感到心驚。

這隻能說明,這少年並非真正漠然,至少對眼前這“因緣”,存有一絲“在意”。

而對有過交集、施予過恩澤的對象產生“在意”,便是最大的軟肋,最容易被撬動的縫隙!

無關緊要的人,死了便死了,心如鐵石者豈會多看一眼?

但自己親手從死亡邊緣拉回,賦予新生希望的人……若因自己此刻的“不願”而慘死眼前,那份“在意”,便會化作心魔,化作因果之鏈上最沉重的一環!

尤其對餘燼這種看似超然、力量又疑似與“規則”、“因果”息息相關的存在而言,更是如此。

“拿無辜孩童做人質,以他人善行反為枷鎖!卑鄙!無恥!!”

沈餘笙指著賈詡怒罵。

然而,就在此時,沈餘笙腦中,卻如同閃電般,驟然劃過了白天她追問餘燼是否救了那對夫妻時,餘燼所說的那幾句看似玄奧、當時讓她不明所以的話:

【星河流轉,草木枯榮,皆是天道循環。今日之因,或成明日之果。此時之緣,或是彼時之劫。是或不是,於這滾滾紅塵、茫茫天道而言,又有什麽分別?】

當時她覺得這家夥又在故弄玄虛,說些沒頭沒腦的話。

可此刻,看著那在活屍父母“牽引”下絕望哭泣的小女孩,看著賈詡那陰毒得意的嘴臉,再結合餘燼此刻依舊平靜得近乎漠然的神情……

一個讓她靈魂都為之戰栗的猜測,驟然竄上心頭!

她猛地轉頭,看向身旁餘燼那完美的側臉,聲音因為極度的震撼和某種明悟而微微發顫,低聲問道,仿佛怕驚擾了什麽:“餘燼……你白天說……‘今日之因,或成明日之果。此時之緣,或是彼時之劫’……”

她的美眸死死盯著餘燼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波瀾:“你……你早就預料到了?早就知道你的恩賜,可能會在未來,成為別人要挾你的因果?成為這小女孩一家的……劫?!”

餘燼目光平靜地落在遠處那被活屍“父母”牽引、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丫丫身上,很淡然的說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農夫於雪地救一凍僵之蛇,是為因。春暖蛇蘇,反噬農夫,是為果。此為劫。”

“星空彼岸,有神王閑暇時點化一頑石,賦予靈性,是為因。無盡紀元後,頑石所化神胎墮入深淵,成滅世災厄,神王親手將其鎮殺,神血染紅星河,此亦是果,亦是劫。”

“今日,我賜下生機,是緣,是因。他日這生機引來覬覦,化為枷鎖,是劫,是果。此乃天道循環之一隅,紅塵萬象之常情。”

“看見了,便看見了。遇上了,便遇上了。”

“本帝所見善因得惡果、恩緣化死劫之事,如恒河沙數。”

“緣起緣滅,因果糾纏,福禍相依,誰又能真正算盡?”

沈餘笙的心境,她兩世為人、局限於一方天地的閱曆與執念,此刻又如何能夠理解,餘燼那超越時間與尋常道德評判的視角?

對她而言,救人便是善,脅迫便是惡,黑白分明。

而對餘燼而言,這或許隻是無盡因果長河中,一朵微不足道、卻又恰好在此刻泛起的小小漣漪。

救人是“因”,賈詡利用此“因”為籌碼是“果”中一環。

至於這“果”最終會導向何方,是更大的“劫”,還是轉瞬即散的“緣”……誰又說得清呢?

餘燼可以漠視眾生死活,可以淡看緣起緣滅,但,絕不代表有人可以拿這份“因”,這份他餘燼降下恩賜,作為籌碼,來要挾他,算計他!

用他賜予的生機,來脅迫他的自由?

用他一時念起結下的緣,來綁架他的意誌?

這是對他的挑釁!

帝,不可辱!

以帝之恩,脅帝之行?

當誅!

餘燼周身那早已開始躁動的天地靈氣,驟然以一種超越所有人理解的方式,開始了真正的沸騰!

不,不僅僅是“沸騰”!

是朝拜!

是迎接至高無上的主宰降臨!

餘燼動用了他大帝的威壓和本源!

“轟——!!!”

無聲的轟鳴在法則層麵炸響!

整個江南市,不,是整個天地,仿佛都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肉眼可見的,七彩斑斕的天地靈氣,如同億萬條從沉睡中驚醒的怒龍,從天空、大地、河流、草木、建築、甚至從那些活屍和人類修士的體內,被一種無法抗拒、淩駕於萬物之上的至高意誌強行剝離、抽取,化作一道道毀天滅地的洪流,瘋狂湧向餘燼!

整個江南市的地麵,出現了無數密密麻麻、深不見底的裂縫,以沈家莊園為中心,向著整個城市蔓延!

高樓搖晃,地麵塌陷,無數在街頭遊**的活屍猝不及防,慘叫著跌入深不見底的裂縫之中!

天空,更是發生了讓所有人靈魂戰栗的劇變!

橫貫天際、若隱若現的曆史長河虛影,仿佛受到了無法承受的刺激,驟然從虛幻變得凝實。

然後開始了瘋狂的、不規則的震顫!

曆史長河中,無數被汙染、扭曲的曆史片段、英雄麵孔、慘烈戰場如同走馬燈般瘋狂閃爍、破碎、重組,發出痛苦而混亂的哀嚎!

仿佛這條承載了此界文明與罪孽的長河本身,都在恐懼,在掙紮!

“嗚——嗷——!!!”

咆哮,自江南市的天際傳來!

白天剛剛隱去的兩大王級病界,竟然在餘燼引動的天地劇變下,被強行、提前、以遠超之前的規模,再度拉扯顯現!

而且,不再是虛影,而是實質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