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巨坑最中心的、也是唯一凸起的、僅有方圓數米的一塊孤島上。

一道身影,勉強支撐著沒有倒下。

正是伏羲。

此刻,他周身那層一直籠罩麵容、由智慧與滄桑凝聚的光暈,已然徹底消失不見,露出了其下真實的容貌。

那是一張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平凡的中年男子麵容,皮膚呈古銅色,五官端正,線條剛硬,雙眉濃黑如劍,緊閉的雙眼眼尾有著深深的歲月紋路。

沒有想象中的仙風道骨或帝王霸氣,反而更像一位曆經風霜、沉默堅毅的遠古先民領袖。

隻是此刻,這張臉上毫無血色,嘴角不斷有血液滴落,氣息萎靡到了極點,身軀都在微微顫抖。

而在他身後,原本葉道昏迷所在的位置……

哪裏還有什麽葉道?

隻剩下一小團約莫拳頭大小、不斷蠕動、散發著濃鬱人皇氣息的純淨本源光團,靜靜懸浮在那裏。

光團之中,隱約還能看到極其淡薄的、屬於“大禹”的治水定鼎虛影,以及一絲葉道的靈魂烙印殘留,但後者正在飛速消散。

葉道的肉身早已在那毀天滅地的一掌之下,連同其大部分生命印記,被徹底碾碎、湮滅,化為了這巨坑的一部分塵埃。

唯有這最核心、受禹皇傳承庇護的一絲人皇本源,僥幸留存。

葉道,這位自詡“人皇”、身負帝級傳承的葉家天驕,終究還是死了。

伏羲艱難地抬起頭,看向不知何時已悄然懸浮於巨坑邊緣上空、負手而立、白衣勝雪、纖塵不染的餘燼。

他那雙此刻終於睜開、顯得異常疲憊卻依舊深邃的眼眸中,沒有怨恨,沒有憤怒,隻有一片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以及一絲深藏的無奈。

“閣下……你贏了。”

伏羲的聲音沙啞幹澀,每吐出一個字都仿佛耗盡力氣,“三招已過……他,已死。因果……了結。到此為止吧。”

他喘息了幾下,目光落向身後那團懸浮的暗金本源:“此物……乃禹皇傳承所化最後一點純淨本源,於我……療傷有大用。請容我……將其帶走。”

餘燼金色的帝眸平靜地俯視著伏羲,又掃了一眼那團本源,淡漠開口:“他的命,你可以帶走。但這團本源,你帶不走。”

伏羲沉默了片刻,緩緩站直了身體,盡管身形搖晃,但一股深沉的、源自文明源流的不屈意誌,開始從他殘破的身軀中緩緩升騰。他抬頭,與餘燼對視:“我承認,你很強,強到超乎此界想象。以我如今不過初入七階的狀態,借助周遭千裏的力量,正麵相抗,絕非你敵手。”

“但,”

他話鋒一轉,目光仿佛穿透了餘燼,投向了這片天地,投向了那無數驚恐未定、血脈相連的生靈,也投向了那汙濁洶湧、卻依舊與此界緊密相連的曆史長河。

“此地,是華夏。是生我、養我、承載我之道、銘刻我之名的故土。”

“我乃伏羲,人族之祖,文明之源。於此界,於此地,於此族裔血脈相連、文明認同匯聚之處……”

“隻要還有一人心向華夏,隻要還有一草一木蘊含此界靈機,隻要這片天地尚未徹底崩壞、被曆史濁流完全吞噬……我之道,便能源源不斷,借力萬物,與世同存。”

“若我……不惜代價,不計後果,強行聚合此刻華夏眾生信念,抽取全球草木山川靈韻,甚至……引動曆史長河深處部分尚未完全沉淪的古老共鳴……”

他頓了一下,直視餘燼:“閣下此時並非全盛,想要徹底將我滅殺,並完全保下此方天地不受波及……隻怕,也需付出你不願承受的代價。”

“我並非威脅,隻是陳述事實。我不願走到那一步,不想讓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徹底打破,讓末日浩劫因你我之爭而提前降臨。那對誰,都無好處。”

“將此本源予我,我即刻帶其離去,絕不再與你為敵。甚至……或許還能給你一些,你真正想要的東西,作為交換。”

餘燼聽著伏羲的話,臉色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他甚至頗為“讚同”地點了點頭:“你說得不錯。你的道,於此界,確是地利。集眾生萬物之力,確可短暫抗衡於我。”

“但,破解之法,也簡單得很。”

“隻要毀滅這片承載你道基的天地,殺光所有與你血脈共鳴、信念相連的生靈,斬斷一切可供你借力的源頭……你,便不過是無根浮萍,殘存意誌。”

“屆時,要殺要剮,不過一念之間。”

餘燼語氣平淡,但話語中的內容,卻讓所有聽到的人仿佛看到了世界毀滅、萬物寂滅的恐怖景象。

伏羲的瞳孔,難以抑製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想到餘燼看得如此透徹,更沒想到對方能如此平靜地說出滅世這種話。

這已不是霸道,而是視萬物為芻狗的超然……或者說,冷漠。

他沉默良久,仿佛在做著極其艱難的決定。

最終,他長長地、沉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滄桑與疲憊。

“罷了……”

伏羲抬起頭,目光似乎穿越了遙遠的時空,投向了那汙濁曆史長河的盡頭方向,又仿佛在回憶著什麽。

“餘燼,你一直在尋找的……是家的方向,對嗎?”

“我聽他們說起,你非此世之人,來自其他世界,一直在探尋歸途,尋找與你同源的氣息……尋找你的家人,或者,你誕生的故鄉。”

此言一出,一直古井無波的餘燼,那雙金色的帝眸之中,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神光!

伏羲在餘燼驟然爆發的恐怖氣息下,身形再次晃了晃:“我不知具體。但……你身上那獨特的氣息……”

“我的棺槨曾在曆史長河飄**,在曆史長河的盡頭,在那無盡汙濁與枷鎖的最深處,在那片被所有沉淪者恐懼地稱為虛無深淵的邊界……我感受到過。”

“雖然極其微弱,且被無盡的汙染與瘋狂所掩蓋,但那種相似性,我不會認錯。”

“你想要回的家,或者說,你來時的路,其源頭或必經之地……恐怕,就在那虛無深淵附近,或者……更深處。”

餘燼死死盯著伏羲,目光仿佛要將他從靈魂到存在的每一絲烙印都徹底看穿,辨別其言真假。

四周的空氣凝固了,時間仿佛再次停滯。

“虛無深淵……”

餘燼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金色的眼眸中流光急轉。

伏羲的話,與他深入曆史長河之時猜測的,風衍的推斷,竟然吻合!

“你想要前往那裏,必須穿越曆史長河最危險、最汙濁的盡頭,那裏沉睡著、囚禁著無數帝級乃至更恐怖的存在,是此界汙染的源頭,也是最大的禁區。硬闖,即便以你之能,也必是連番血戰,動靜巨大,且前途未卜。”

“但是,我,有一條相對快捷、且足夠隱蔽的通道。可以繞過大部分危險區域,直接抵達虛無深淵的邊緣地帶。”

“不過,那通道極其不穩,且受枷鎖與汙染影響嚴重。我隻能確保帶你前往,但能否找到你想找的……我無法保證。甚至,一旦進入,可能會驚動深淵附近某些不可名狀的存在,危險程度,或許比硬闖長河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