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真卿歎了口氣,蓑衣上的雨水無聲滴落:“沈姑娘,葉道……暫時還不能死。”

“不能死?”

沈餘笙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為何?因為他身負帝級傳承?還是因為,你們覺得留下他,未來可以用來製衡餘燼,或者製衡我?”

她的話一針見血,讓顏真卿眼眸微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

“沈姑娘言重了。”

顏真卿緩緩道,“葉道此子,今日雖狂妄偏激,行事狠辣,但終究年輕,或有教化引導的可能。他體內的‘人皇·大禹’傳承,乃我華夏文明瑰寶,帝級之力,於未來對抗大劫,或許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力量。就此折損,未免可惜。觀測局願將其帶走,嚴加管教,導其向善,將來未必不能成為華夏支柱。”

“教化?向善?支柱?”

沈餘笙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搖了搖頭,眼神銳利如刀,“顏老,您活過漫長歲月,看盡人心,何必自欺欺人?葉道此人,驕橫自私,視人命如草芥,心中隻有權力與力量,何曾有半分‘人皇’澤被蒼生之念?留著他不過是養虎為患。他現在或許無力,可一旦讓他得到機會,恢複實力,甚至更進一步……”

“他絕不會成為華夏的支柱,隻會是最大的禍患,甚至……在關鍵時刻,倒戈相向,在背後捅所有人一刀!”

她的話語斬釘截鐵,並非猜測,而是親眼見過的篤定!

前世葉道的背叛,是人類防線崩潰的重要一環,無數鮮血鑄就的教訓!

顏真卿沉默片刻,沈餘笙話中的決絕讓他心中微動。

但他肩負的職責與更深層的考量,讓他無法退讓。

“沈姑娘,你對葉道的判斷或許不無道理。但觀測局的職責,是權衡全局,為華夏留存每一分可能的力量。今日,無論勝負,你們二人都不能死。這是底線。”

顏真卿的聲音漸漸轉硬,手中釣竿散發出淡淡的青色光暈,周圍的空氣仿佛都粘稠起來,一股無形的“勢”開始凝聚。

“葉道,我必須帶走。請你退開。”

帶走?

退開?

沈餘笙笑了,笑容冰冷:“底線?顏老,我的底線,就是斬除後患,為自己,也為這片土地,掃清一個未來的毒瘤。既然約定不算數,那我們就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她不再多言,周身氣勢再次升騰,雖然疲憊,但戰意不減反增!

手中長槍一震,槍尖之上,一點融合了“太初”道韻與天眼寂滅之力的白金色寒芒,驟然亮起!

她要強行突破顏真卿的阻攔,擊殺葉道!

“小友,何必如此執拗。”

顏真卿歎息一聲,手中釣竿輕輕一擺,如同垂釣江雪,動作悠然,卻有一股渾然天成、仿佛能定住一方天地的“道域”之力彌漫開來,將沈餘笙的槍勢牢牢鎖定、壓製。

“老夫不欲傷你,但你也莫要逼老夫出手。退下吧,今日之事,就此作罷。葉道,我保了。”

感受到那如山如嶽、深不可測的壓迫感,沈餘笙臉色微白!

這就是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與曆史長河有著詭異聯係的“活死人”的實力!

但讓她就此放棄,絕不可能!

就在此時。

一個平靜、淡漠的聲音響徹:

“願賭,便需服輸。既立生死之約,勝者有權裁決。誰攔她,誰——便死。”

話音落下的瞬間,顏真卿渾身劇震!

他感覺到,自己以釣竿為核心、悄然布下的那片能定住王級強者的“垂釣道域”,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輕輕抹過,瞬間消融瓦解,沒有激起半點波瀾!

是餘燼!

顏真卿的臉色第一次變得極其難看,握著釣竿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他能感覺到,那絕非虛言恫嚇。

若他再敢出手阻攔,下一瞬,恐怕真的會迎來形神俱滅的一擊!

餘燼,根本不在乎他觀測局局長的身份,不在乎可能引發的動**,他隻在乎……沈餘笙的意誌。

顏真卿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那即將揮出的釣竿,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沈餘笙眼中寒光一閃,手中長槍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化作一道奪命的閃電,直刺地上奄奄一息的葉道咽喉!

“孽障!爾敢!!”

遠處戰艦上,葉垣發出絕望的咆哮。

然而,就在槍尖即將觸及葉道皮膚的刹那——

叮。

沈餘笙的槍,竟被兩根並攏的手指捏住了。

任憑槍身上白金色的鋒芒如何吞吐、震顫,那兩根手指卻紋絲不動。

時間定格。

沈餘笙瞳孔驟縮,全力一擊被如此輕描淡寫地接下,反震之力讓她手臂發麻,氣血翻騰,難以置信地抬頭望去。

隻見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葉道身旁。

出手之人,正是方才還在觀測局戰艦舷窗邊靜觀的伏羲!

不知何時,他已悄然出現在這廢墟戰場,長發披散,麵容籠罩在那層由智慧與滄桑凝聚的光暈之下,看不真切。

但他周身那股寧靜、悠遠、仿佛承載著文明起源與演變的浩瀚氣息,卻讓每一個看到他的人,都發自靈魂地感到一種想要頂禮膜拜的衝動。

“伏羲祖皇?!”

沈餘笙瞳孔驟縮,心中劇震。

她雖知此人蘇醒,也猜到他可能關注此戰,卻未料到他竟會親自下場,而且是為了保住葉道!

“他,現在還不能死。”

伏羲重複了一遍,聲音篤定。

隨即,伏羲的目光看著沈餘笙。

那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她體內流淌的太初道韻。

“不錯。內求己道,不假外神,於這汙濁之世,能初窺門徑,已屬難得。”

話音落下,他竟不再多言,空著的左手朝著地上瀕死的葉道虛虛一抓。

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的力量將葉道殘破的身軀包裹,就要將其淩空攝起帶走。

“且慢!”

沈餘笙下意識想要阻止,但槍尖被伏羲手指牢牢捏住,任憑她如何催動靈力,都無法撼動分毫,仿佛蚍蜉撼樹。

“哈哈哈哈哈!天不亡我葉家!天不亡我兒啊!”

遠處,原本絕望癲狂的葉垣,看到這峰回路轉的一幕,頓時狂喜過望,臉上的淚痕未幹,便已重新浮起囂張與得意,“我兒果然是秉承大氣運、天命所歸之人!沈餘笙!餘燼!你們殺不了他!待我兒傷愈,必能更上一層樓!到時候,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他站在戰艦甲板上,手舞足蹈,仿佛已經看到了兒子未來橫掃天下、葉家權傾朝野的景象,之前的恐懼與卑微一掃而空,隻剩下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對未來的無限憧憬,還有對沈餘笙等人刻骨的怨毒。

然而,他的狂笑與叫囂,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擴散開來!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整個天地蒼穹都為之俯首的磅礴威壓,毫無征兆地,轟然降臨!

天空,驟然暗了下來。

在所有人駭然抬頭的目光中,一柄通天徹地的巨劍虛影,在蒼穹之上緩緩凝實!

劍身古樸,烙印著無數破碎星辰與寂滅世界的紋路,僅僅是虛影的存在,就讓下方大地龜裂,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正是餘燼的劍——帝隕!

“不好!”

顏真卿臉色大變,他感受到那巨劍虛影中蘊含的、毫不掩飾的毀滅殺意,目標直指——葉道,以及……伏羲和葉垣所在的戰艦!

帝隕虛影沒有任何花哨,對著下方,對著那仍在狂笑叫囂的葉垣,以及他腳下那艘葉家戰艦,一斬。

葉垣臉上的狂笑驟然僵住,化為無盡的恐懼與茫然。

他張大了嘴,似乎想說什麽,但下一個瞬間,他,連同他腳下那艘造價不菲、銘刻著無數防禦符文的靈能戰艦,以及戰艦上所有葉家護衛徹底湮滅下。

一劍,葉家家主葉垣,連帶整艘葉家精銳戰艦,灰飛煙滅!

然而,帝隕虛影的斬落之勢,並未有絲毫停頓。

在抹除了葉垣與戰艦之後,劍鋒攜帶著餘燼漠然的意誌,繼續向下,朝著被伏羲力量包裹的葉道,以及擋在前方的伏羲本人,毫不留情地斬落!

“餘燼閣下!劍下留人!萬萬不可!!”

顏真卿目眥欲裂,嘶聲大吼。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餘燼出手竟如此果決狠辣,不僅瞬間滅了葉垣,竟連祖皇伏羲也一並納入了攻擊範圍!

然而,他的吼聲在帝隕的煌煌帝威麵前,微弱如螻蟻鳴叫。

那斬落的巨劍虛影,沒有絲毫遲疑,更無半分收力。

葉道,必死!

阻攔者,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