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大魁梧、紫髯碧眼、渾身纏繞雷火的身影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現出被冒犯的怒意。

他生前乃是稱霸一方的猛將,死後化作英靈,曆經汙染與廝殺,性情更為暴戾。

見餘燼氣息晦澀難明,竟敢如此居高臨下地詢問,頓時怒火中燒。

“哪來的不知死活的小子!也敢來管爺爺們的閑事?爺爺乃是大熵王朝武威上將雷昊!找死!”

他暴喝一聲,手中那纏繞著汙穢雷霆的“轟雷戟”卷起狂暴的雷火,化作一條猙獰的惡蛟,朝著餘燼當胸捅來!

這一擊含怒而發,威力驚人,顯然是想一擊斃命,彰顯威嚴。

餘燼眼皮都未抬一下。

在那雷火惡蛟即將觸及他衣角的刹那,他同樣隻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張,對著撲來的猛將英靈虛虛一握。

“聒噪。”

與之前對付劉濞如出一轍。

無形的禁錮之力瞬間降臨,那自稱雷昊的猛將連同他聲勢浩大的攻擊,一同被定格在半空,臉上還保持著猙獰與殺意,眼中卻已充滿了無盡的驚駭與恐懼。

他甚至沒能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

緊接著,天道烘爐的虛影一閃而逝,爐口張開。

“不——!!某乃大熵雷昊!爾敢……!”

淒厲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這位來自大熵王朝的公級巔峰英靈,便步了劉濞的後塵,被餘燼隨手收走,準備日後當作煉器材料或烘爐養料。

整個過程,電光火石,輕鬆寫意。

旁邊那位羽扇綸巾、周身環繞風火的身影,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手中幻化出的風刃火蛇瞬間消散。

他噗通一聲,竟是直接在這曆史長河的河岸邊跪了下來,身子抖如篩糠。

“上……上仙饒命!上仙饒命啊!”

他聲音顫抖,帶著濃重的驚恐與諂媚,“小……小人亦出自大熵王朝,賤名風衍,生前乃是末代司命祭酒,專司占卜祭祀、觀星定曆……死後一點執念不散,淪落至此,汙了上仙法眼!上仙有何垂詢,小人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不敢有半分隱瞞!”

餘燼略感意外,沒想到這兩人竟來自同一個失落王朝。

不過對他而言,生前是何身份、來自何處並無區別。

“爾等在此爭鬥,可是為降臨現世?”

餘燼直接問道。

風衍連忙點頭如搗蒜:“正是正是!上仙明鑒!這曆史長河汙濁不堪,沉淪其中痛苦萬分,且有被徹底汙染同化之危。唯有掙脫束縛,降臨現世,吸收信仰願力,方能穩固自身,甚至有望……有望更進一步。”

他偷偷瞄了一眼餘燼,補充道:“尤其近日,吾等皆隱隱感受到一股……一股難以言喻的異數氣息在現世出現。此氣息仿佛能擾動長河,削弱壁壘,對吾等而言乃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許多沉睡或被困於更深處的強大存在都已蠢蠢欲動,隻是他們束縛更深,降臨更為艱難。故而像我等這般,方有機會奮力一搏,爭這先機……”

“異數氣息?”

餘燼眉梢微挑。

“對對對!”

風衍忙不迭地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渴望,“那氣息玄妙無比,仿佛超脫世界規則之外,若能得其一絲,或能助吾等洗滌部分汙染,甚至……呃!”

他話未說完,就見餘燼微微頷首,淡然道:“不必感受了,你說的異數,便是本帝。”

風衍:“……???”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從諂媚到驚愕再到無邊恐懼,飛速變幻。

他張大嘴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上……上仙饒命!小人……小人有眼無珠!小人絕無覬覦上仙之意!小人隻想苟全性命於這汙濁長河,若能僥幸降臨,也不過是想汲取些微薄信仰,維持靈智不滅,絕不敢對上仙有半分非分之想啊!求上仙饒小人一命!小人願為上仙效犬馬之勞!”

他磕頭如搗蒜,哪裏還有半點剛才與雷昊搏殺時的飄逸風火之勢。

餘燼沒理會他的求饒,目光掃視著周圍無數奔流不息、色彩迷離的曆史支流,問道:“此河支流無數,通往不同時空節點,你可知曉其分布規律?本帝欲往這長河最深、最古之處,該循哪條路?”

“最深、最古之處?!”

風衍嚇得差點跳起來,也顧不上磕頭了,驚恐地抬頭看著餘燼,“上仙……您……您要去那裏?那裏……那裏可是真正的絕地啊!支流匯聚,濁浪滔天,時空亂流足以撕碎王級存在!更可怕的是……深處盤踞著一些難以名狀、古老到無法想象的存在,他們對任何鮮活、強大的氣息都極度渴望!上仙您身負異數之氣,對它們而言乃是無上美味!若非它們被更深層的規則或……或某些枷鎖束縛,恐怕早已……上仙三思啊!”

看著餘燼緩緩抬起的手掌,風衍的勸諫瞬間卡在喉嚨裏,求生欲壓倒了一切。

“小人多嘴!小人多嘴!”

他連忙指向一條顏色最為暗沉、流淌速度卻相對平緩、仿佛承載著最厚重時光塵埃的支流,“沿著此流逆溯而上,便可觸及傳說中天地初開、神話源流之所在,那便是長河公認的最深處之一!不過……途中險阻無數,更有諸多被汙染扭曲的遠古概念、失落神魔蟄伏,上仙千萬小心!”

餘燼順著他所指方向望去,帝眸中金青光芒流轉,果然看到那條支流隱隱與其它支流不同,散發著更為古老、蒼茫,但也更加汙穢、混亂的氣息。

“你似乎頗通曉此河關竅,能掐會算?”

餘燼收回目光,看向風衍。此人雖被汙染,但生前為司命祭酒,精通卜算推演,死後英靈於此掙紮,對曆史長河的了解顯然比尋常病變體深刻。

風衍聞言,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敢欺瞞上仙,小人生前確以此道立身,死後靈體對此更為敏感,加之在此長河沉浮日久,對各條支流的氣息流向、危險預兆,偶能窺得一二皮毛。”

這也是他能在諸多爭渡英靈中存活至今,並險些搶到先機的原因之一。

餘燼點了點頭,淡淡道:“既是如此,你便隨本帝走一遭吧。前方之路,正需一引路之人。”

“啊?!!”

風衍如遭雷擊,臉瞬間綠了,連連擺手後退,“上仙不可啊!小人這點微末道行,去了那等絕地,十死無生!必成上仙累贅!求上仙開恩,放小人自生自滅吧!”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接近河麵的位置,眼看就有機會掙脫,怎麽可能願意再往那恐怖的深處去?

餘燼看著他:“現在死,或者隨本帝走,或許晚些死。選。”

風衍渾身一僵,感受到那如有實質的殺意,知道自己沒有絲毫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臉上的驚恐掙紮最終化為一片灰敗的絕望,繼而轉化成一種近乎麻木的諂媚:“小人……小人願為上仙赴湯蹈火!能追隨上仙探索長河秘境,實乃小人三生有幸!小人定當竭盡所能,為上仙指引前路,絕無二心!”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不信。

餘燼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那條通往曆史長河最深處的暗沉支流走去。

風衍哭喪著臉,欲哭無淚,一步三回頭地望了望近在咫尺的、通往現世的朦朧光暈,內心哀嚎遍野:“天亡我也!我風衍苟延殘喘至今,眼看就要掙脫這苦海,臨門一腳竟被這煞星抓去探那十死無生的絕地!早知如此,剛才還不如被雷昊那莽夫打死算了!”

然而,他終究不敢違背,隻能垂頭喪氣,如同霜打的茄子般,遠遠跟在餘燼身後,朝著那片更加幽暗、古老、恐怖的長河深處,亦步亦趨地走去。

踏入那條通往曆史長河最深處的暗沉支流,周遭的光影與聲音驟然變得更加模糊、扭曲。

時間的流速在這裏似乎變得粘稠而混亂,時而仿佛靜止,時而又快得讓人目不暇接。

破碎的畫麵不再是清晰的曆史場景,而更多是扭曲的情感、執念的碎片、文明的餘燼以及被汙染的抽象概念。

汙濁的河水中,掙紮的身影變得稀少,但每一個的氣息都遠比外圍那些更為古老、更為強大,也更為……扭曲詭異。

有些身影龐大如山嶽,卻是由無數哀嚎麵孔堆積而成。

有些隻是一縷輕煙,卻散發著侵蝕靈魂的寒意。

還有些幹脆就是一團不斷變化形態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概念團塊。

餘燼步履從容,周身自然散發出一層淡薄卻堅不可摧的無形力場,將試圖靠近的汙穢意念、混亂時間流以及那些不懷好意的窺探目光盡數隔絕、湮滅。

他白衣勝雪,纖塵不染,在這汙濁混亂的時空背景下,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絕對的、不容侵犯的威嚴。

風衍則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麵,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他那點風火之力在這裏如同風中殘燭,全靠餘燼那無形力場的邊緣庇護,才不至於被周圍的混亂與惡意瞬間吞噬。

他心中叫苦不迭,隻盼著這位煞星能早點找到想要的東西,或者知難而退。

前行了一段,餘燼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入風衍耳中:“你生前所在,那大熵王朝,傳承幾何?可曾聽聞更古早之朝代?譬如……夏、商、周,亦或三皇五帝之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