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傾塵正神清氣爽在院子裏練功,就見他師尊頂著一腦門的晦氣走了出來。

一張俊臉,寫滿了“本座很不爽”五個大字。

他收氣斂息,跑到淩淵身邊關切問:“師尊你不舒服嗎?是不是沒睡好?”

淩淵半閉著眼,哼唧一聲,坐在石桌邊一手支著頭不說話。

傾塵正準備去給他拿件衣服來披,順便倒杯熱茶,結果就見葉知非伸著懶腰從淩淵房間走了出來。

少年有一瞬間的怔愣,然後葉知非看過來,給了他一個大大的微笑。

早飯時間,葉知非一改昨日刁難態度,十分熱情地給傾月夾菜,還貼心地詢問菜品是否符合她的口味。

淩淵冷眼看他獻殷勤,渾身散發的低氣壓,就連一旁的溫清風都感受到了。

“淩兄,你怎麽不動筷?是還沒睡醒嗎?”

葉知非笑著搶答:“他睡得挺好,渾身光溜溜的肯定很舒服,淩淵你說對吧?”

傾塵猛地咳嗽起來,臉都漲紅了,這頓飯再也吃不下去。

淩淵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傾月咬著竹筷看他,嘴角噙了一抹笑意。

飯後,葉知非癱在椅子裏,用手指戳戳傾月,道:“昨天的那個藥方沒有丟吧?”

傾月側頭看他,道:“沒丟。”

葉知非點點頭,揮揮手道:“那你接著去熬一碗藥來,記得越濃越好,味道越苦越好。”

溫清風立刻覺得口腔裏彌漫了一股難以排解的苦味,眉頭都皺了起來。

傾月起身欲走,又聽到葉知非強調:“藥隻能你親自來煎,不能讓尹安他們插手。”

“嗯。”傾月剛走到門口,就被淩淵一把拽了回來。

一清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淩淵終於爆發了。

依然是昨天的那個問題,葉知非剛吃飽戰鬥力很強,也伸著脖子跟他強,甚至還說傾月的一片愛心才是治好溫清風眼睛的關鍵,這讓旁聽的溫清風突然覺得葉知非很不靠譜。

夾在兩人中間的傾月,耳朵都快被這聒噪的兩人吵聾了。

她將雙手舉在身前作調停狀,道:“你們兩個先吵著,我先去煎藥,等會兒回來再告訴我誰勝誰負。”

淩淵給她飛過去一記眼刀,氣得坐在一旁不說話了。

這個女人天生勞碌命嗎?本座還不是心疼她毒症在身,不想讓她被人呼來喝去當苦勞力使喚嗎?結果她倒是不領情,反而顯得本座蠻不講理。

真是豈有此理。

葉知非暫勝一籌,頗為得意地負手離去。

他還有一堆公文需要處理,稍晚些還要給幾個門生講學授課解煉丹之道,他可不像某人一樣整日裏就隻杵在那兒心安理得地受人伺候。

雖然這次的爭吵平息了,但下一次傾月去煎藥時,淩淵和葉知非又會重蹈覆轍,好像他們兩個之間的溝通方式就隻有吵架。

嗯,實在不行就動手。

但鑒於淩淵想盡快養好身體,一般他忍無可忍想要動手時,就會甩袖離去,用筆直又驕傲的背影告訴葉知非:本座不屑同你計較。

傾月實在想不通有什麽好吵的。

煎藥的人是她,而且這活計也不是很累,隻不過是需要她寸步不離地守在化丹爐和煎藥爐旁邊,多費些神而已。

她想,淩淵實在沒必要這麽斤斤計較。

又過了幾日,傾月從煎藥這件事中窺探到了幾分葉知非的良苦用心。

藥房上列出的丹藥有十三種,放入化丹爐中融掉需要她精心留神,待藥丸完全溶解掉時需要她立即將其轉入煎藥爐中,再用文火小心熬煮。

期間還要按照葉知非的吩咐,不時在藥汁中加入一些靈草,順序也不準錯,這讓她大半日的光景都在高度集中精神。

雖費神,卻讓她一連數日都沒再出現過煩躁、錯亂的情況。

即便體內靈力偶爾有失控的跡象,隻要她專注於他物,很快就能將危險掐滅於萌芽狀態。

她將這點身體變化,非常鄭重地告訴給了淩淵。

淩淵屈指在她腦門上狠狠彈了一下,道:“你是不是累傻了?葉知非這個人就是以作弄別人為樂趣,你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蠢不?”

這日午膳過後,葉知非依然去讓傾月熬藥。

花素支著腦袋正打算再一次見證淩少尊和人吵架的風采,結果等了半天,隻聽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然後他扭頭就回屋休息去了。

她不解地眨眨眼,偏頭對傾塵道:“少尊怎麽了?”

傾塵也習慣了每天必吵的這道流程,突然沒了,他也很奇怪。

“月姐姐,你那會兒跟師尊說什麽了?師尊有點奇怪啊。”

傾月聳聳肩,笑著看向葉知非,道:“我隻不過是說了一下領主的良苦用心,他理解了,自然也就不會無理取鬧了。”

葉知非左看看右看看,這才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挑眉道:“你在說我?我什麽良苦用心?”

傾月也不多說,隻轉身又去給溫清風煎藥了。

過會兒,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傾月沒回頭,仍在專心照看化丹爐中的靈丹。

眼前出現兩根修長的手指,“啪”的打了一下響指,指尖竄出了一簇橘紅色的火光。

“這不同於修武之人的靈力化形,這是精神力所煉火光,可用來煉器煉丹,也能用來殺人越貨。”

火光倏然熄滅,葉知非閃到傾月麵前,隔著化丹爐衝她淺笑,黑白分明的眼中還氤氳著一層淺薄的期待水光。

傾月快速瞟了他一眼,然後重新將目光移回到化丹爐中,說:“我知道。”

葉知非催促道:“那你給我看看,你的精神力如何。”

傾月這次多看了他一會兒,確定他是認真的,這才道:“隻需要專注嗎?”

葉知非歪著頭,想了下才道:“煉丹、煉器是一脈相通的,都需要修煉者擁有強大的意誌力和精神力。像你這種初級階段的,肯定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但到了我這種境界,可以更隨心所欲點。”

他這話雖然有自誇的嫌疑,但卻也屬實。

傾月伸出手,烏黑眼瞳緊盯著修長的指尖,葉知非也湊過去盯著,兩人湊在一塊默不作聲的場麵有點滑稽。

花素和白虎正在院子裏散步,這會兒瞧見了,也過來湊熱鬧,一塊盯著傾月的指尖。

半晌,玉蔥似的指尖什麽也沒發生,旁邊化丹爐裏傳來輕微的動靜,像油燈爆燈花一樣。

葉知非和傾月大小瞪小眼,花素也探過頭來,和小白左看看右看看,不知他們在做什麽。

葉知非尷尬地摸摸頭,笑道:“哈哈,沒關係沒關係,是我太心急了,你也就煎了十天藥而已,精神力也沒那麽專注。”

話音未落,旁邊化丹爐裏又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嚇得葉知非跳到了一邊。

傾月迷茫地轉過眼,盯著化丹爐看,下一瞬,那尊有半個花素高的青銅鼎爐炸裂開來,小白嗷嗚一聲,被一塊炙熱的鼎爐碎片打到了屁|股,它一竄三丈高,躍到了對麵屋頂上。

還在愣神的傾月,在爐子炸裂的那瞬間,被葉知非眼疾手快地拖離現場。

最可憐的是花素,本來素白的小臉被熏成了黑炭,隻能憑著眼尾的幾蔟紅色紋路辨出她的身份。

葉知非拍拍胸口,用肩膀撞了下傾月,道:“你剛剛在想什麽啊?不是催生一下精神力之火嗎?你炸爐子幹嘛?”

傾月拿掉白發上染的一縷煙灰,道:“我沒想炸它,就是不知怎麽的它自己就炸了……”

很顯然,她也還處在震驚中沒回過神來,說話都不利索。

葉知非無奈地歎口氣,衝她招招手,道:“跟我來,今天的藥交給尹安去做。”

傾月跟他穿過宅子裏的花園,走進了他盛放丹藥的庫房,她不解道:“來這裏做什麽?”

葉知非沒答,隻走到庫房最裏麵,擰動一個看起來是作裝飾用的花瓶,牆壁上嵌著的機關被觸動,暗門打開,一股墨香飄逸而出。

“這裏我輕易不教人知道的,你今天有福了。”葉知非獻寶一樣的帶傾月走了進去。

入眼是滿屋子的書卷竹簡,被擺放在一個個方格中,錯落有致。

葉知非特別期待和驕傲地看向傾月,等她開口表達一下對這藏書閣的驚歎之情。

然而,傾月卻轉過頭來,特別驚訝地看著他,道:“真瞧不出,領主你是個愛讀書的人。該不會用這些書作燃料,才是煉丹的訣竅吧?”

葉知非垮了臉。

傾月撲哧一笑,收起了開玩笑的心思,道:“我認真地說,我必須要對領主刮目相看了。這裏的典藏,我都能看嗎?”

“把你帶過來就是讓你看的。”葉知非躍到屋頂一角,飛身快速從其中抽|出一本,扔到傾月的懷中,“這本你好好看看,是教你該如何控製自己精神力的,對你現在的情況很有好處。”

能如此熟稔地飛身找書,說明他經常泡在這裏,傾月是真的沒想到,葉知非這種性格的人竟真能沉靜下來。

想來他在外人麵前保持的那份君子之氣,也並非全是裝模作樣。

“你沒事就來這裏學習一下,我還有事先走了。”葉知非把她扔下,走了。

傾月手拿著葉知非扔給她的那本書,沿著書架瀏覽了一下其他的典藏,大多都是關於煉丹、煉器的,還有一些地方誌、人物誌。

她注意到葉知非方才飛身抽書的地方有擺著一方錦盒,並沒有上鎖,想來應該是比較珍貴的書籍。

她縱身取來,小心翼翼打開,看到裏麵盛著的春|宮圖龍|陽圖,她木著臉把錦盒放回了原地。

嗯,她開始懷疑葉知非獨自在藏書閣時看得究竟是什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