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揚被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清來人的模樣後,整個人愣了足足兩秒,隨即扯了扯嘴角,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是你,白明軒,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眼前的人是他的大學同班同學白明軒,上學時兩人成績不相上下,還曾一起競爭過獎學金,隻是畢業後白明軒來了滬市,便漸漸斷了聯係。

如今的白明軒和他簡直是天壤之別,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米白色西裝,手腕上戴著塊亮閃閃的上海牌手表,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發膠的光澤在夕陽下都清晰可見。

渾身透著一股子生意人的精明與成功人士的氣派,和衣衫襤褸、神情狼狽的周揚站在一起,對比鮮明得讓周揚臉頰發燙。

“可不是好久不見嘛,得有三四年了吧?”白明軒爽朗地笑了笑,又重重拍了拍周揚的肩膀,語氣熟絡地仿佛昨天還在一起上課,“看你這模樣,是在找工作?”周揚的臉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剛想張嘴辯解自己隻是出來逛逛,白明軒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攬住他的胳膊,笑著說,“別站在這兒吹風了,我請你去前麵的飯館吃頓好的,咱們老同學好好聊聊,敘敘舊。”

周揚本就囊中羞澀,肚子餓得咕咕叫,根本抵不住美食的**。

再加上架不住白明軒的熱情邀約,再者也想趁機問問對方的近況,看看能不能套點門路,便順著台階下,硬著頭皮應了下來,“那……那我就不客氣了,讓你破費了。”

兩人並肩走進不遠處的飯店,館子裝修得雅致又大氣,桌椅擦得鋥亮,牆上還掛著畫,服務員穿著統一的服裝,態度客氣又周到。

白明軒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單連看都沒看,就熟練地叫了幾道硬菜,“來一份響油鱔糊、一份紅燒肉、一盤油爆蝦,再來一瓶茅台。”

服務員應了聲“好嘞”便轉身退下,很快就端上了茶水。

閑聊間,周揚才慢慢得知,白明軒畢業後壓根沒找工作,而是跟著在南方做服裝生意的舅舅學本事。

這些年正好趕上改革開放的好時候,靠著倒騰服裝和小商品,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不僅賺得盆滿缽滿,還在滬市寸土寸金的地方買了一套帶院子的小洋房,娶了個在銀行上班的漂亮妻子,日子過得滋潤又體麵,連說話都帶著底氣。

聽著白明軒眉飛色舞地講述自己的創業經曆和如今的富足生活,周揚心裏像被貓抓了一樣,又羨慕又嫉妒,原本就壓在心底的不甘情緒愈發強烈。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壓了壓心底的躁動,主動拿起酒瓶給白明軒倒滿酒,又給自己倒了半杯。

周揚端起酒杯遞到白明軒麵前,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與謙卑,“明軒,還是你有本事、有眼光,能抓住好機會,不像我,守著個大學生的名頭,找工作卻處處碰壁,一事無成。”

他頓了頓,眼神裏帶著明顯的期盼,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你看……我現在也想通了,不想再死磕找工作了,也想出來闖一闖、做點生意。咱們同學一場,你能不能帶帶我?我肯定好好跟著你幹,多幹活少說話,絕對不給你添麻煩。”

白明軒端起酒杯喝了口酒,聞言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卻沒立刻答應,也沒直接拒絕。

而是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裏,慢悠悠地嚼著,轉而岔開了話題,“對了,我突然想起件事,你當初畢業沒多久,不就娶了個廠長的女兒嗎?好像叫蔣婷芳是吧?”

他抬眼看向周揚,語氣隨意地問道,“有你老丈人那樣的廠長幫襯,你怎麽還愁找工作、愁做生意?按說早就該混得風生水起了,現在應該過得不錯吧?”

提起蔣婷芳和那個食品廠,周揚的眉頭瞬間緊緊蹙起,臉上的笑容也僵住,眼底閃過一絲難堪與煩躁。

他怎麽好意思跟白明軒說,蔣婷芳父親的廠子早就因為經營不善倒閉了?

周揚向來極好麵子,最是在意別人的眼光,怎麽可能在老同學麵前丟這個臉。

他咽了口唾沫,強行壓下心底的窘迫與難堪,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借著酒勁硬著頭皮說道,“嗨,靠別人不如靠自己。我老丈人那邊的路子雖然穩,但我不想一輩子活在別人的庇護下,就想自己出來闖一闖、拚一把。”

他刻意抬高了下巴,挺直了腰板,裝作一副胸有成竹、誌在必得的模樣,語氣誇張地說道,“現在正是改革開放的好時候,遍地都是黃金,到處都是機會,我可不想錯過這波風潮,想靠自己的本事幹出一番事業來,讓別人看看我的能耐。”

說這話時,他的眼神刻意避開白明軒的目光,生怕被對方看出自己的破綻和心虛。

周揚說完這番硬撐場麵的話,心裏突突直跳,手心都沁出了薄汗,生怕白明軒追問細節,一不留神就戳穿他的謊言。

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緊,眼神不自覺地往旁邊瞟,不敢與白明軒對視。

沒成想,白明軒非但沒深究,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得震得鄰桌都側目。

他猛地一拍桌子,拿起酒瓶就往周揚的空杯子裏滿上,酒液順著杯壁滑落,濺出幾滴在桌布上,“好,有骨氣,就佩服你這種敢闖敢拚的勁頭,不像那些守著鐵飯碗不敢挪窩的窩囊廢。來,周揚,咱哥倆再走一個,這杯我敬你。”

周揚愣了愣,眼底的緊張瞬間褪去,隨即長長鬆了口氣,懸著的心徹底落地,連忙端起酒杯往前湊。

杯沿碰到白明軒的杯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燒得嗓子發疼,心裏卻舒坦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