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貴瑪(妹妹),今天哥哥們接你回娘家去,你一把年紀了,就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夏牧溪循聲望去。

為首頭戴黑色瓜皮帽、身穿灰色蒙古袍的老人,帶著身後一群人不知從哪躥出來,出現在收繼婚現場。

他拄著拐杖目光如炬,直直落在額吉臉上,說出的話難聽至極。

朝魯立馬沉下臉,抽出腰間的牧鞭,“啪”一聲脆響結結實實打在這群不速之客的麵前,怒斥道:“你們趕緊滾,不歡迎你們來參加我阿爸阿媽的婚禮!”

一牧鞭下去,以草地上牧鞭痕跡為楚河漢界的雙方人馬互相推搡起來。

夏牧溪這才知道來的這幾人是額吉的五個哥哥。

他們三番兩次過來說額吉並沒有給過世的兩任哈日阿爸(外公)延續香火,那哈日阿爸留下的土地草場就歸額吉一人所有。

像布和這樣撿回來的孩子不能繼承家裏的土地。

而額吉沒有子女便要回到娘家,那些土地草場就要全部交由他們繼承打理。

這群夏牧溪的所謂舅爺(舅姥爺)打的正是這種如意算盤。

明目張膽地要搶額吉的財產。

大舅爺一聲令下,他身後帶來的幾個年輕人便衝了上來,就要強行將額吉帶走。

朝魯和布和護在額吉身前,很快和他們打成一團。

額吉看著這一幕,崩潰無助地癱坐在地,捂著臉失聲痛哭。

夏牧溪看著地上的額吉,眼眶也跟著漸漸泛紅。

額吉年少被家裏幾個哥哥逼著嫁給外公,生了阿媽。

後來外公死了,她又被迫嫁給外公的弟弟,也接受了外公弟弟撿來的布和做自己的兒子。

卻沒想到外公的弟弟也死了,這幾個幾十年不聯係的舅爺居然跳出來,想搶走她手中的土地。

額吉沒有辦法才選擇嫁給布和拖延時間,如今卻被他們逼到婚禮上來搶財產。

令人寒心至極。

夏牧溪感同身受額吉的痛苦,在兩方人馬打得不可開交時,她沉聲大喝一聲“住手”,將打到失控的場麵鎮住。

眾人齊刷刷看向夏牧溪,眼底滿是疑惑。

幾個舅爺更是從夏牧溪那張和額吉有幾分相似的臉認出她的身份。

“你就是烏蘭(母親的名字)的女兒?長這麽大了呀!”

大舅爺渾濁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夏牧溪,仿佛在盯著一件貨物,“我們草原上你這麽大的早就孩子生了好幾個了,你也跟著你額吉一起回娘家,雖然你看起來身子不好,但我們幾個舅爺會給你找個身強力壯的好對象……”

夏牧溪此時早已忍無可忍,毫不客氣打斷他的話,直接當眾揭穿他最真實的想法,“怎麽,你們要榨幹我額吉的價值,現在還想賣額吉的外孫女收禮金嗎?”

“你們這臉,當真是比這草原還大!巴不得整個草原都是你們的!”

五個舅爺聞言氣得渾身發抖。

大舅爺更是吹胡子瞪眼,嘶吼出聲,“我不管,今天你額吉必須跟我們走,回去就把土地轉讓給我們!”

“還有你這個丫頭片子,不嫁人難不成要留在這村裏像你額吉一樣嫁了一個又一個嗎?一起帶走!”

大舅爺話音剛落,他身後就有人躥了出來,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樣笑嘻嘻抓住夏牧溪的手腕就往他懷裏拉,“表妹,跟我們幾個糙呼和(表哥)一起回家吧!”

朝魯目眥欲裂,大喝一聲,“你個欠抽的,放開她!”

不等他手裏的牧鞭揚起,隻聽“哢嚓”一聲,那個自稱糙呼和表哥的男人慘叫一聲,捂著被折斷的手腕痛到地上打滾。

“臭女人,不想活了!”

對麵幾人不知是表哥還是表弟的年輕漢子,個個怒目圓睜,擼起袖子就朝夏牧溪衝來,一副要狠狠教訓她的架勢。

夏牧溪也不急,穿馬靴的腳一抬,一腳踹在地上捂著斷手腕慘叫連連的糙表哥胸口,將他整個人踹飛。

糙表哥還沒來得及驚恐,整個人就如同人肉炮仗一般飛了出去,砸中衝過來為他報仇的表哥表弟們。

草原上草屑飛揚,一如現場上滿臉淩亂的每個鄉親父老們。

他們草原上的漢子和女人各個都是吃肉長大的,所以他們的力氣自然比漢族人大。

可沒想到眼前的小姑娘居然能一腳把人踢飛,這腳力恐怕他們族裏的大力士都比不上。

而且這小姑娘的阿媽不是說她懶得跟豬一樣,什麽都不幹嗎?

怎麽力氣跟牛一樣?

幾個頭頂各色瓜皮帽的舅爺帶著他們的瓜娃子們齊齊後退。

夏牧溪目光掃過幾個舅爺,一字一句,清晰的聲音響徹整個草原,“誰說我呼和阿爸(外公)沒有後代了,我不就是他們的後代,隻要我能生下孩子,那就是呼和阿爸的後代!你們沒有資格來搶我額吉手裏的東西!”

聲音擲地有聲,聽得對麵幾個舅爺漲紅了臉齊齊後退。

最終,幾人看了眼地上被打折骨頭慘叫的孫子,不得不罵罵咧咧走了。

夏牧溪望著幾人離去後畢恭畢敬停留在一匹馬前,滿臉的諂媚同馬上年輕男子說著什麽。

她抬眸和馬上男子對上視線。

那匹黑馬停在十步外,馬上人裹著件銀狐毛鑲邊的蒙古袍,靛藍色緞麵在日頭底下亮得紮眼。

夏牧溪的視線剛觸到他,便像被冰錐紮了似的頓住。

男人長著一張不同於草原男子粗獷的妖孽麵龐,特別是那雙眼睛瞳仁幽深,看著夏牧溪時,像鷹盯著獵物般,帶著股狠勁。

又像看見合心意的玩物,連嘴角勾起的弧度都透著點瘋氣。

夏牧溪雞皮疙瘩起滿身,仿佛被陰冷的毒蛇盯上般無法動彈。

還好對方隻盯了她幾秒便移開視線,拉住韁繩扭轉方向離開。

草原上所有人都長籲一口氣,好像逃過一劫。

收繼婚儀式被打斷。

族長帶領大家夥圍坐在一起商量對策。

夏牧溪這才知道剛剛馬上那男人就是旗(縣)級的國營農牧場場主。

聽說此人手段雷厲風行,將不少牧民的土地都納入農場使用。

現下正和舅爺家的表妹處對象。

顯而易見,舅爺家想拿走額吉手裏的土地是個幌子,真正的幕後黑手就是那個農牧場場主,

布和同族長他們商量了許久,最終夏牧溪和朝魯被叫到了幾人跟前。

“小溪,你剛剛說想生孩子,來延續你呼和阿爸的血脈,是真的嗎?”

布和很認真地問她。

夏牧溪沒想到剛剛她隨口嚇退人的一句話,竟被舅舅他們當了真。

她當著這麽多人哪裏好意思否認,隻能沉默。

但她這反應看在布和和朝魯眼裏就是同意。

布和眼底有些愧疚,欲言又止了好半晌終是說出實情,

“當初我和你阿媽定下你跟你大表哥的婚約,可你大表哥他……他有心上人,所以能不能退婚,和他弟弟……”

布和吞吞吐吐,生怕傷了夏牧溪的自尊心。

可夏牧溪接下來的反應,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