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反應過來,拉過一條長條板凳坐下,寬闊的肩膀斜靠著粗糙的樹幹。

“不嫁就不嫁。”

他的語氣出奇地平靜。

“你想留在這兒,就安心住下。”

江月挑起眉毛,端起那杯溫熱的山楂水抿了一口。

“哪怕誰也不嫁,都行。”

楚江補了一句,抬起頭直視江月。

“隻要你願意待在這個家,沒人能趕你走。”

江月放下水杯,指尖在石桌上輕輕敲擊。

“哦?”

她拖長了尾音,

“你那兩個好弟弟能答應?他們可是指望著我選擇一個嫁了呢!”

楚江猛地站起身,

“你放心,這個家裏我說了算,他們說什麽胡話你就當他們在放屁好了!”

江月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行。”

江月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塵。

“有你這句話,我考慮考慮。”

她轉身往屋裏走,腳步輕快了許多。

楚江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緊攥的拳頭慢慢鬆開,掌心全是汗水。

傍晚時分,院門被砰的一聲撞開。

楚河和楚川推著板車狂奔進來。車上空空如也,連個玻璃渣子都沒剩下。

“妹子!發了!咱們發了!”

楚河滿頭大汗卻兩眼放光。

他一把拽下腰間那個鼓囊囊的灰布兜,用力砸在石桌上。

江月推開房門走出來。

看著那一桌子散落的毛票和硬幣,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供銷社那五十瓶罐頭,我去看過了,張經理說早就賣光了!”

楚河抓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瓢涼水。

他抹了把下巴上的水漬,繼續匯報。

“張經理要求我們,明天多送一百瓶過去!”

“還讓咱們搞些新花樣……”

楚川擠開二哥,興奮地比畫著雙手。

“鎮上更誇張!咱們剛擺上攤,擰開一瓶讓人嚐味道。”

“不到一個鍾頭,全賣光了!還問我們啥時候再去……”

他從兜裏又掏出一疊嶄新的票子,重重拍在石桌上。

“還有個國營飯店的采購員,直接找我們訂貨。”

“他說有多少要多少!”

江月走上前,把所有的錢輕點了一下,不點不知道,一點嚇一跳。

一百二十多!

在這個年代,普通家庭幾個月的工資也不過如此。

她原本盤算著攢夠路費,跑去深市賺大錢。

可在這裏,足不出戶,竟然一天之內掙了這麽多……

還走什麽走?

留下來當老板不香嗎?

“妹子,這錢你收著!”

楚河把錢往江月麵前一推。

江月毫不客氣地將錢卷起,全部揣進自己兜裏。

“行,我先收著,咱們繼續擴大經營!”

“材料不夠了。”

她有條不紊地安排任務。

“明天你們倆再去一趟野猴穀,多摘點山楂。”

“玻璃瓶也得去鎮上玻璃廠訂一批新的,順便買些白糖。不不,要冰糖更好,冰糖口感淳厚一些。”

楚家兄弟連連點頭。

江月交代完畢,正要把錢找個地方裝起來,楚河突然一拍腦門。

他話鋒一轉,湊近了兩步。

“對了妹子,今兒可是個大日子!”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盯著江月。

“一個月期限到了!你到底看上咱們兄弟哪一個了?”

“給句痛快話唄……”

院子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楚川也停下動作,緊張地絞著手指,屏住了呼吸。

楚江的臉瞬間黑如鍋底。

他大步跨過去,一把揪住楚河的後衣領。

“行了行了,你別逼著人家問行麽?”

“大哥你幹啥!當初說好的一個月……今天就是一個月的最後一天。”

楚河叫著。

“住手。”

江月清冷的聲音響起。

江月環視了兄弟三人一圈,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天色不早了,都洗洗睡吧。”

“明天一早,你們就都知道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進了屋,反鎖了房門。

留下院子裏大眼瞪小眼的三個男人。

次日清晨,雞剛打了鳴。

楚河頂著黑眼圈出來,緊張地掃了眼門前,門檻前空空****。

江月平時常穿的那雙舊青布鞋不見了。

楚河心裏咯噔一下,又去看哥哥弟弟的門前,依舊空****的,什麽也沒有。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用力推了推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裏收拾得幹幹淨淨。

江月不見了……

“壞了!出大事了!”

楚河衝進院子,朝著哥哥弟弟們的房間叫喚起來,

“大哥!老三!快出來!人跑了!”

楚江光著腳,衝進院子。

楚川也披著外套跑出來。

“江月跑了!”

楚河指著空****的屋子。

“她不見了……”

“都怪你!”

楚川突然爆發,把衣服砸向了楚河。

“非要提什麽一個月期限!把人逼走了吧!”

“我提咋了?這不是早晚的事兒嗎!”

楚河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兄弟倆在院子裏吵得不可開交,互相推搡著眼看就要動手。

楚江緩緩轉過身。

他臉色鐵青,周身散發著駭人的低氣壓。

“都給我閉嘴。”

“大清早的,吵什麽喪呢?”

一道清脆的女聲,從院門外傳來。

三人齊刷刷轉頭。

江月提著一籃子橘子,站在門外……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楚河張著嘴,下巴快掉到了地上。

楚川眼圈通紅,鼻涕泡都快冒出來了。

楚江僵在原地。

“你……你去哪了?”

楚江的聲音發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

“摘桔子啊……偷偷地……”

江月繞過他,走到石桌旁坐下。

“白天人多,我怕被人瞧見,畢竟是村口的樹。”

“怎麽?以為我卷款潛逃了?”

江月笑。

楚河鬧了個大紅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沒……哪能啊!”

他幹笑著搓手,

“妹子你別誤會。”

楚川抹了把眼淚,破涕為笑。

楚江拔高了音量,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小院裏回**。

“江月不走了。她以後就住在這個家裏。”

“她誰也不選。”

“從今天起,她就是咱們家的江廠長。”

“咱們三個,都是他的工人!”

楚河和楚川對視一眼,不知道大哥這是抽了哪門子的風……楚河不理解,怎麽也不能理解,但楚川挺高興,江月再也不走了……

江月抬頭看向楚江。

“江廠長?”

“這稱呼,我喜歡。”

微風拂過,滿樹梨葉沙沙作響。

楚江側過頭,恰好撞進江月滿含笑意的雙眸裏。

金色的晨光中,兩人相視一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