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後看見自己暗戀的女生騎在自己身上,問自己,呃,“行不行”是個什麽體驗?乖孩子沈濯弦覺得,隻要不是流氓,第一反應大概都是尷尬吧。所以他一骨碌爬起來,立馬話題:“命運女神也醒了吧?”

朝來撇了撇嘴點點頭,又盯著濯弦:“你還好吧?和山魅硬抗來著?”

濯弦欲言又止,滿臉官司。

“甯心知出門了。”雲霧丞敲了兩下房門,“她說她沒看見有用的內容,讓你們自己商量。”

“這也太不負責了。”朝來氣鼓鼓地說,“我書房等你。”

“好。”濯弦掩耳盜鈴般地捂著通紅的耳朵,“我換個衣服就過去。”

“沈濯弦。”朝來放下咖啡杯,一臉嚴肅地看著濯弦,“你的襯衫穿反了。”

濯弦低頭看見接縫和線頭,嗐了一聲:“算了,反正也是半夜了。”

“圓圓後來又說了什麽嗎?”朝來往牛奶麥片裏倒了點兒芝士粉,“算時間的話,你在那邊應該多留了半小時有沒有?”

“比半小時久。”濯弦盯著盤子裏的華夫餅,好像這不是他早上烤的,而是憑空變出來的。

“你應該不光是打架來著?”朝來也點點頭,塞了一嘴的麥片,“你不想說的話,就先放一放吧。”

濯弦抬頭看著朝來,她的臉上掛著一絲微笑,就好像在說“沒關係,沒事的”。

按照規矩,任務夢境裏所有的遭遇都需要公開報告,他不知道朝來怎麽看出來他有心事的,他更不知道最講規矩和專業精神的朝來,為什麽突然網開一麵,沒有多問。他隻是看著朝來鼓鼓的腮幫子,突然笑了。

“反正圓圓是不會離開的,那個山魅,我們也是弄不死的。”朝來咬著勺子,“這一次打草驚蛇,恐怕除非是觀師兄親自出馬,不然誰還能搞定呢?”

“圓圓的時間不多了。”濯弦抓住朝來的手,“你哥哥出事之後,她私自跑去要報仇,受了傷。要不是那個山魅,她早就死了。”

“我估計也是。”朝來歎了一口氣,“肯定是有什麽事情,才會突然離家出走的,要不然按照她的性格,不給我哥報了仇,怎麽可能甘心離開這個行當?”

“你們當初都不知道嗎?”濯弦問。

“我多少有點覺察,但是我才多大?!我清純乖巧著呢!今天看見圓圓,才發現她對我哥真的是……”朝來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但她卻是可以理解絕望的痛苦混合渴望的複仇,那份矛盾交雜的心情,“……畢竟我也是那麽想過,想不顧一切給我哥報仇的。那段時間我完全按照一個莊淑嫻級獵人的標準瘋狂訓練自己的戰鬥能力,之前學的治療師的東西都拋開了,要不是師兄把我劈醒了,估計我和圓圓也沒差。”

“你現在也沒強多少。”濯弦撇嘴。

捕捉到濯弦露出的心疼表情,朝來一笑,很快就不再揪著這個話題,反守為攻,用雙手把濯弦的手扣在自己的掌心裏,語重心長地說:“不管怎麽說,你不夠了解這個世界,如果遇見什麽事情,我希望你還是能和我說說。”

“好,我會想一想,整理一下告訴你。”濯弦一個哆嗦,差點把茶蛋甩在地上。

“嗯。”朝來滿意地放開濯弦,“這個答案還算夠意思,不枉費我都豁出去用上美人計了。”

“……你穿著凱蒂貓的睡衣告訴我你在用美人計?”濯弦無語地看著朝來的睡衣。

“算了。”朝來稀裏嘩啦把牛奶麥片倒進嘴裏,一抹嘴起身,“與其思考的我的睡衣款式,不如好好想想明天和朝風的反應訓練怎麽辦吧。既然我們要把圓圓的事情轉給觀師兄,那就專業點,去鍛煉別的吧,你再輸給朝風的話,他下半年的零食你也要承包了。”

“為了今晚睡個好覺你就別提這個了……”濯弦扶額。

“好!現在躍過去,不要想別的,隻要堅信,你可以躍過去。把你自己當做是一個遊戲角色,你就腦補你自己用手柄操作,係統會直接判定你可以躍過!”朝來一邊看著計時器一邊喊。今天開始,針對濯弦的反應訓練就已經開始了,跟濯弦一起的,還有朝來的堂弟朝風。

朝風雖然隻有九歲,但天賦上佳,長了一張雲家的標準格式的臉,大眼睛桃心臉清純可人,可惜一肚子毒水,開口就能噎死人,尤其喜歡擠兌朝來啊莊俊逸啊這樣剛出道的師兄師姐,如今加了濯弦這樣水平不濟的,擠兌起來更是遊刃有餘了。

麵對這種夢境裏的基本反應動作,濯弦的確不如世家出身的朝風做得好,九歲的朝風已經全部完成,而反觀二十浪**歲的大好青年沈濯弦,才進行了百分之六十。而針對沈濯弦專門製定的“治愈係美食藥師技能訓練”,成功率也隻有在撒糖霜安撫情緒上,這麽可憐的三五點。

“好了,這次比上次有進步了,別怕,萬事開頭難嘛,吃飯吃飯,起床吃飯。”朝來拍著手,然後一手一個,把濯弦和朝風都給推下去醒來。

和夢裏朝來吆五喝六,朝風得意洋洋比,此刻的現實卻是濯弦掌控全局,兩個雲家朝字輩眼巴巴坐在桌旁,看著開放式廚房裏濯弦的背影直流口水。

最近宿舍每個人都忙得很,雲霧丞不知道忙啥,成天和聞人諭鬼鬼祟祟的,根本沒有人買菜,濯弦也隻能效仿圓圓的風格,就地取材,用的是昨天晚上剩的白米飯,加上冰箱裏常年存的各種罐頭和冷凍食品,有什麽炒什麽,做個雜燴炒飯。

香氣四溢中,濯弦把盤子推到朝來朝風霧丞三個雲家人麵前:“嚐嚐,這可是我家店當年的招牌,我當時大概十來歲,還給起了個特別古詩的名字,叫做碎金飯。”

朝來低頭,碎金者,炒碎的雞蛋。比起平常的蛋炒飯來,濯弦的這盤子蛋炒飯含金量很足,一盤蛋炒飯放一把青豆,一個雞蛋,半根胡蘿卜,放火腿而不是香腸,另外有蝦仁若幹,一把熟的花生碎,蓬鬆的白米飯混著這些輔料,炒出來的蛋炒飯看著蓬鬆聞著噴香,紅黃白綠橙粉,配著淺藍邊兒的盤子,顏色搭配也小清新。

按照觀人定的想法,這種簡單的菜肴如果能在夢裏做出來,是應該當做“媽媽的家常菜”,打開鏡主的心扉,拿來套話用的。不過最近需要敞開心扉的鏡主很少,濯弦的技術,也就隻能用在打掃冰箱上麵了。

朝來吹了吹熱氣,舀了一勺入口,果然米飯鬆潤,雞蛋軟蓬,蝦仁鮮美,青豆清甜,花生碎給這些食材灑了一層香脆,錦上添花,更難得這炒飯的溫度恰到好處,微熱但可以入口,最大限度留住了食材的美味,體恤了餓的肚子叫的朝來急切的心情。

“就衝著這一點,你能把濯弦哥挖掘出來,也算是你這輩子難得一件功績了。”朝風對朝來豎起拇指,接著又轉火濯弦,“哥你的獵人技能要是有你廚藝的一半,我姐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雲朝風!吃飯!”朝來瞪眼,“瞎說什麽!你這要是真想當獵人,你這嘴就不合格!太拉仇恨了!你想把鏡主氣死啊!”

朝風聳聳肩膀:“反正家裏的狂暴戰士有你一個就夠了,我當啥不行?我可不像你,非要繼承朝往哥的位子。”

“炒飯還塞不住你的嘴!”朝來被戳到痛處,叫了起來。

濯弦連忙和稀泥:“我想起來上次觀師兄說的氣氛問題,如果說我們能有針對性地調查鏡主或者病患喜歡的菜肴,是不是可以對症下菜碟?”

上午的魔鬼實訓雖然無人監督,卻也要留檔給師兄們看,下午的各種基礎知識的複習鞏固占了大半時間,結束之前還來了一次線上考試。這普普通通的一天的訓練結束,盡管沒有真正的摸爬滾打,但濯弦覺得也很疲憊,精神上的消耗帶來的影響,不啻於他在店裏忙活一天的腰酸背痛。

晚上準備晚餐,現在對於濯弦來說,反而算是休息了。他一邊揉著餡餅的餅皮,一邊聽著桌旁朝來和觀人定視頻電話。

觀人定解釋了一下圓圓這件事的後續,讓朝來硬著頭皮分析了一下,為什麽匯報交上去以後“遲家開始拖拖拉拉”,又點名濯弦先停一停手裏的活兒,來聽聽目前業內各家族組織之間的關係變化,最後敲打朝來:“圓圓幻化了朝往。你也看見了吧。”

朝來隻覺得頭皮一麻,好像電流通過,硬著頭皮回答:“是的,我看——”

“盡管看上去沒有什麽問題,但我也不允許雲家有這麽軟弱的人。”觀人定打斷了朝來的話。

“可是我——”朝來想要辯解一下,她隻是心動了一下,並沒有行動啊。

“沒有可是。這種法術太過危險,因為你召喚的,必定是你十分熟悉的人,久而久之,就會分不清楚。你以為醫院裏那些老輩的夢魘獵人,都是被夢魘送進來的嗎。”觀人定略微提高聲音。

“我知道。”朝來撅起嘴,“需要我背一下他們的病曆表嗎?”

“不能開這個頭。”觀人定敲了敲屏幕,“遲家就是上一代犯了這個錯誤,這一代才會變得這樣唯利是圖,用自己的女兒做籌碼。”

“我不會的。”朝來對濯弦輕輕一笑,雙手比了一個心,“而且我也沒機會有了啊,我也有搭檔了。”

“那我的目的,就達到了。”觀人定突然這麽說,“濯弦,你看著她一點。”說完,這位大爺就飛快地把電話掛了。

“大師兄的風格還是一如既往。”濯弦覺得後背都在冒冷汗。

“大師兄!快來拯救師父!”朝來學著沙和尚的語氣,撇了撇嘴。

“雲朝來!雲朝來!”砸門的聲音打斷了兩個人的閑聊,莊俊逸大吵大嚷,透過隔音門都能聽見。

“這貨這是要幹啥?”朝來一臉不滿地起身去開門。

剛一打開門,朝來就看見了滿頭大汗,神色驚慌的莊俊逸,心裏咯噔一聲:“圓圓?”

莊俊逸一把抓住朝來的肩膀,抖了半天,才憋出兩個字:“沒了。”

“怎麽可能!”朝來全身像是過了電,連臉頰都麻了起來。

“他們這些畜生!他們把圓圓的呼吸機給拔了!說是不故意碰到的,可是不故意哪有那麽大得力氣啊!他們就是給拔了!故意給拔了!”莊俊逸使勁兒掐著朝來的肩膀,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遲家的人捏碎似的。

“不是說要先去和圓圓談一談,然後再做最終決定嗎……”朝來明明聽見觀人定是這麽說的,可一瞬間她又想明白了其中的關要。

圓圓的夢裏有山魅,那是隻有一線夢魘獵人敢於直掖其鋒芒的存在,遲家走了圓圓以後就徹底敗落,平均水平還不如朝風幼兒園大班的時候,他們怎麽敢讓圓圓活著?!誰知道山魅會不會利用血親關聯跑到自己的夢裏?所以,他們幹脆殺了自己的女兒,死者夢境崩塌消失,企圖將山魅徹底埋葬。

可這麽想,遲家也就真的完了。

“他們完了。”朝來感覺不到肩膀的疼痛,她隻是抬起頭看著莊俊逸,“他們這樣一來,就徹底完了。”

山魅有多看重圓圓,就會有多憤怒。這才是真正的弄巧成拙,自掘墳墓。

“對,你說得對,他們死定了,我得去告訴我姐和大師兄一聲。這事兒隻有他們能擺平!”莊俊逸看懂了朝來的表情,慌慌張張就要往外走。

“俊逸你別去!”朝來突然拽住了莊俊逸,“我什麽也沒說過,你別去——別管他們!他們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他們可以掐斷維生係統,提前殺了圓圓,卻還要我師兄他們冒險去對抗暴怒的山魅?!憑什麽要讓她重要的人們去給遲家的殘酷冷血買單?!

“可是……”莊俊逸剛想說什麽,一扭頭看見朝來滿臉眼淚,啞在當場。

“朝來你進去。”濯弦冷著一張臉對朝來說著,順手關上門。

莊俊逸一愣。

濯弦很快又打開了門,看著莊俊逸,擺出一個嘴角向上的表情:“俊逸,你回來了。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說著,他又轉頭看了看同樣一臉驚愕的朝來,繼續道,“朝來有點累,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你先進來,吃點晚飯吧。”

莊俊逸恍然大悟,他亂七八糟地甩掉鞋子和外套,無視朝來的存在,徑直走向餐桌:“我的確餓了。等下我和你說一件事情,你今晚先不要告訴朝來了。”

“好。”濯弦點點頭,給莊俊逸盛了一碗炒飯,“先吃點東西。”

朝來看著濯弦,她還是沒有反應過來,愣著神看著濯弦。

濯弦歎了一口氣,走過來揉了揉朝來的肩膀:“這件事情你別管了。”他伸手擦了擦朝來臉上的淚水,“你剛才一直在睡覺,什麽都沒有聽見,什麽也沒有說。”

朝來終於回過神來,震驚地看著表情僵硬的濯弦和完全無視她存在的莊俊逸:“可是你……”

甯心知太過依賴琉璃川,加上她本人性格冷情乖張,應該不會覺察山魅和圓圓的情誼。除了自己,知道山魅對圓圓的感情的隻有濯弦。因此能夠預料到山魅永失所愛的痛苦的,也隻有自己和濯弦。

自己不讓莊俊逸匯報給觀人定,是因為她知道,觀人定一定會出手,屆時他將麵對暴怒瘋狂的夢魘之神,S級的山魅。

為什麽要讓觀人定聞人諭他們陷入危局,就為了救那一對殺人的遲家叔伯?

可這畢竟是見死不救——明知道山魅一定會報複,也有能力報複,卻不告訴遲家人。這是對遲家人的見死不救。

朝來看著濯弦,恍然大悟,現在他也見死不救,俊逸也見死不救,他們是共犯了。

“朝來,你先休息一下,這件事情交給我。”濯弦伸手抱住朝來,拍了拍她的脊背,“你和圓圓關係好,很多事情也許看得不客觀,沒法好好說。”

“你——”朝來知道“見死不救”這四個字一旦成立,就會成為心魔——總有一個人要一念成魔。

濯弦看著朝來的眼睛:“你放心,我不會的,我還有事情沒有告訴你,這事兒和那事兒能放在一起辦,不過在我辦完之前,你一定得信我。這件事情,你不要管,我來處理,我會告訴你的。”

這一瞬間的對視,朝來突然覺得,有些事情其實不必再說,也可以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