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湖畔四月天,春日的蘇堤。櫻紅柳綠,暖風拂麵,六橋過處,有賞景賦詩的文人相攜做伴,一時間吟詩作賦之聲不絕於耳,混著伴遊的歌姬伶人的嬌笑鶯啼,倒是比眼前的蘇堤顯得更有幾分春色連綿。可惜這片春色裏卻有不少一看就非我族類的人,飛天遁地,紅的綠的,金屬的布衣的,射箭的用槍的,打得不可開交。
蘇堤上橋連著橋,從第一闕到第六闕,都有人比肩而立,每一格天光裏都有人在打鬥,高低錯落的人影剪出春和景明裏一道人情,反而顯得身穿襯衫仔褲的朝來三個格外突兀。三個人兩前一後走到花港觀魚,看見了一身俏皮的水田衣,依在欄杆旁喂魚的姑娘。
朝來看了看姑娘的水田衣,又看了看姑娘手裏的奧利奧,歎了一口氣:“謝謝你手下留情。”
“你是說……”濯弦看著朝來的表情語氣,也猜到了端倪。
“巴蛇可不是飛誕鳥,靠你那沒用過幾回的平底鍋和她那點兒玩火的小把戲就能對付過去。”甯心知嘲諷。
朝來想要反駁,可看了看濯弦蒼白的臉色,還是轉手去摸他的額頭:“有點太涼了,你這個技術沒練過實戰,還是別用了。”
濯弦搖頭:“你的流星火雨也沒練過幾回,我這烈火烹油毛血旺,也沒什麽不行的——她過來了。”說罷,濯弦攥緊玉韘,滿身戒備。朝來也上前一步,把甯心知擋在了身後。
“誒!?朝來?雲朝來?”那個姑娘轉過臉以後,突然看見了朝來,大吃一驚。
“圓圓……”朝來有些無奈,“這個時候還裝,就沒意思了。”
然而不過是就是這話音一落的一瞬間,麵前那喂魚的姑娘突然消失,取代她掰著手中的奧利奧餅幹喂魚的,是個笑容燦爛的俊俏少年。那少年有著和朝來一模一樣的眼睛和臉龐,——這種眉眼輪廓放在朝來臉上是討人喜歡,放在那少年臉上,就顯得很出挑。夕陽裏少年斜昵一眼看過來這麽粲然一笑,就連濯弦都覺得,雲朝往不愧是萬眾期待的天才,軟件固然滿口生香,長得也很勁道。
“朝來!”雲朝往滿臉發光,大步走向了朝來。
濯弦一笑,往前一步,站到了朝來麵前:“朝來,他——”
“沒事,我還不至於就這麽容易被騙了。”朝來按住濯弦的肩膀,“我哥從來不會這麽喊我。他每次笑成這樣的時候,都是看見卷發大長腿的淑嫻姐姐,與我無關。”說罷,銀光一亮,這個雲朝往的脖子上抵住了一把黑色匕首。濯弦看著朝來臉上黑沉沉的怒意,不由得額角冒汗。
每個人都有死穴,對方不管是人還是夢魘,恐怕這會都要完蛋。
“你不要鬧了,再鬧下去,雲朝來會要你命的。”甯心知的聲音冷冷地響起,她交叉雙臂走到了朝來身邊站定,“你荒廢好幾年,死在她手裏實在很簡單。”
那個雲朝往一愣,然後咧嘴一笑,一轉身又是水田衣雙丫髻,堆起圓圓的臉蛋兒討好地笑:“嘿嘿,朝來。”
“看來你還真沒有在夢裏召喚個你哥。”甯心知橫了朝來一眼。
“明知道是假的還要撲上去,我還沒有你這麽脆弱。”朝來手腕一轉,匕首卻貼著圓圓的脖頸抬高了對方的下頜,“巴蛇是不是要謝謝你手下留情?”
“沒有沒有,我本來也就想讓你們放棄。沒想到多年不見你比二俊子難糊弄多了。”圓圓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又笑嘻嘻地看著朝來,“你也和以前不一樣了,看見夢魘也沒立刻就火力全開下死手!我以前就和你說過嘛,夢魘和追星少女一樣,有理智的,也有腦殘的,有益蟲也有害蟲……”
“這麽說,你是知道自己昏迷不醒的?”朝來打斷了圓圓的嘮叨。
“你們是怎麽知道我有問題的?心心應該看不見我的琉璃川才對,屏蔽可是我的天賦啊。”圓圓一臉好奇,轉了話題。
“這就更有問題了。”甯心知哼了一聲,“如果是普通的鏡主的情況,我怎麽可能看不見你心裏在想什麽?”
“嘿嘿,看來這點還成了紕漏了,我是沒有以前嚴謹了啊。”圓圓撓撓頭,那一張傻乎乎的笑臉,一如從前。
“你以前也沒嚴謹過。”甯心知翻了個白眼。
“圓圓,我來了這裏,你應該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朝來轉過頭看著圓圓。
圓圓抬抬手打斷她的話:“我當然知道了啊,但是我是不能就這麽回去的。這話我和聞人師兄說過,不過我想他忘了。”
“什麽?”朝來一愣,“他忘了?”
圓圓一笑,倒是濯弦拉了朝來一把:“這附近有股奇怪的味道,和我們上次在西湖邊聞到的一樣,你說這種是通往深層夢境和混沌地帶的裂縫。”
“對……”朝來環顧四周,“這說明之前那些照片也是人為製作的通行證,一旦損壞就自動切換場景……”
“這夢裏還有個夢魘。”濯弦警惕地回身看著朝來的身後,“或者還有個人。”
“圓圓,你見過這類夢魘嗎?”朝來問。
“我當然知道誰是夢魘了啊。”圓圓指了指身後,“就是他嘛。”
朝來看著圓圓,茫然。她身後沒有人啊。
圓圓笑吟吟地喊了一聲:“山山啊!”
沒有人回應。
濯弦隻覺得周圍氣氛不對,卻也沒找到什麽人,他撓撓頭:“大概是我們往這邊來,那夢魘害怕跑了?”
“那是圓圓的熟人,哦不,熟夢魘。看見我們跑什麽?”甯心知雙臂抱胸,“你這個白癡,還是和以前一樣,總覺得夢魘可以當朋友當寵物。現在倒黴了,也別回來找我們啊!”
“看著圓圓現在的精氣神,這個夢魘應該不是傲因那種一定要害死人的……”朝來順著濯弦的目光看過去,她很快就呸呸,把這句話收回,“不管是什麽夢魘,都可能是你無法醒來的原因!”
和沈濯弦在一起久了,果然思維都受到影響了。第一時間想的就是,如果沒有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是不能放過這個夢魘。可圓圓的現實情況是昏迷不醒,這怎麽能輕易就算了?
“朝來,我們從小就在一起,你這麽關心我,我很感激,但是這一次,恐怕你沒有辦法管。”圓圓微笑著看著朝來。
朝來也看著圓圓,從前那張娃娃臉上的無憂無慮已經消失,現在的這張笑臉,矜持穩重,令人信服,一看就知道是個經過事兒的人。
時間怎麽就過的這麽快,好多路上的風景還沒想起來再講一講,路就已經要走完。
十年前,朝來在上初中學的時候,也不是極其避諱自己的身份,相反那時候她覺得自己的身份有趣,和圓圓一樣,偶爾還會拿來和那些普通人朋友一起玩。有的時候她們一起在夢裏角色扮演,有的時候,她們還會跑到老師的夢裏去偷看。彼時圓圓就是思維和想象力都很放飛的人,和濯弦有點像,對夢魘態度溫和,算是所謂的“沈派”。不過圓圓專業技術不錯,不管是夢裏構築場景還是安排龍套角色,都是一把好手,所以也沒有吃過什麽虧。尤其是她在夢境裏各路人物的塑造上天賦奇佳,就算龍套們人臉模糊,圓圓也能空手把他們變得精細清楚。如果她其它方麵努力一點,靠著這個奇葩天賦,也許可以成為一流高手,製造幻境迷惑別人。可惜,圓圓的天賦,基本上都停留在“我想看教導主任穿蓬蓬裙以及“能不能讓我和劉德華唱首歌”這種毫不專業的領域上,止步不前。
那個時候的朝來覺得這樣也很棒,這個時候的朝來卻明白,這樣很危險——尤其對於一個對夢魘好奇大過厭惡的獵人來說,數學零分語文滿分或許可以作為特招生進入一流學府,但基礎技能零分,天賦滿分,還要在夢境裏招惹夢魘,這非常致命。
朝來至今不知道圓圓離家出走的理由,但她想應該和哥哥朝往的事故有關,那次任務圓圓在沒開始多久就因為遇見傲因群退出夢境,因此幸存了下來——那件事故改變了很多事情,還有很多人。
隻是,今天朝來並不是來清算的,而是作為一個好友和一個合格的夢魘獵人,來挽救自己的兒時好友。她也實在沒有想到,圓圓就這麽大大咧咧地承認夢裏有夢魘存在了。如此一看,這個夢境裏的夢魘,應當和圓圓有些因緣。
夫諸傲因之類不會和人交往,同理巴蛇飛誕鳥也不會,唯一能和圓圓牽扯起來,並且讓圓圓心甘情願維護的,應當不是尋常貨色。
“圓圓,你還記不記得,人形夢魘,尤其是還有自由意誌的人形夢魘,都是非常可怕的?”朝來按住圓圓的肩膀,這一瞬間,她體會到了這麽多年前輩們教育她誅殺為要務,不要留同情心的必要性。
“記得記得,而且是致命的。”圓圓點頭。
“而且,你已經不是專業的夢魘獵人,很容易被人形夢魘引誘的。”朝來一臉嚴肅,又忍不住看了看濯弦。
濯弦點點頭,做了一個“我明白”的口型。
“記得記得。我們以前也聽說過,有人愛上了人形夢魘,自己在夢裏熬盡心血不說,現實裏也漸漸頹喪麻木,早早就掛了嘛。”圓圓靠著欄杆,比劃了一個手槍的姿勢,擠擠眼睛。
“大量去實現這些東西。”朝來指了指天空中飛過的鋼鐵俠,“對你的精神消耗是很大的。師姐和我們說過多少次,不應該太頻繁去幻化這些東西的。”
“也沒有很頻繁啦……”圓圓被朝來說的有點不好意思。
“而且這麽多的活物,哪怕隻是你自己幻化的龍套,也可能引來一些不必要的掠食者。”朝往還在補刀。
圓圓在朝來的心口錘了一下:“我知道你是好意啦,也不會特別電視劇女二號那樣傻B,還要跟你喊什麽你沒有資格管我你不懂之類。就是我喜歡這樣,為了喜歡的事情,付出代價,僅此而已。人做事憑本心,看人憑眼睛,我覺得那個夢魘沒事,如果看走眼了,我就付出代價,這不是很正常嘛。”
“如果代價是要命呢。”朝來盯著圓圓。
圓圓捂臉:“朝來你越來越嘮叨了,當年你不也說自己頭上的灰自己拍嘛……”
“……你的歪理雖然我無法反駁,但是那你至少讓我看看啊!到底是什麽玩意啊!”朝來覺得圓圓真的是一點兒也沒有變,誰拿她都沒脾氣——她覺得她還是把圓圓推到西湖裏比較好。
“剛才還在的啊。”圓圓四下環顧,也是一臉納悶,“怎麽人沒了?”
話音才落,有一陣奇怪的震動翅膀的聲音傳來,聲音並不整齊,反而十分零落,期間還夾雜著一些別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和那些翅膀交手。
圓圓和朝來都轉過頭去,看見蘇堤另一頭,有隱約的東西飛過來,正是另一群飛誕鳥,伴隨著那些飛誕鳥的,是各種閃爍的綠光,偶爾還有突然暴長起來的柳樹之類的異象。
朝來看見眼前不少的植物都突然爆發式地生長起來,眨眼的功夫,長草過人頭,筆直如劍,衝起兩米,將一隻飛誕鳥紮了一個對穿。而一朵看似普通的小花,也突然張開血盆大口,將兩隻飛誕鳥吞了下去。周圍甚至有些場景被部分替換成了必死環境,絞肉機般地收割著那些飛誕鳥的性命。
“原來這就是師兄讓我練習製造新場景的目的……”朝來恍然大悟,她最近沒少製作這種致命場景,原來還能這麽用!
“這個也太厲害了。”濯弦目瞪口呆,那些飛誕鳥甚至被什麽力量操縱,開始自相殘殺起來——這是控製夢魘,也是控製夢境——雖然個別天才的夢魘獵人也可以,但是這麽迅速地應對,這種駕輕就熟感,就連傳說中的雲朝往也沒做到過啊!
朝來卻眯起眼睛,看著眼前的變化:有了這些植物巨大化帶來的攻勢和自相殘殺,那些衝到眼前的飛誕鳥,也就死得差不多了,化作黑色的灰燼殘片,落雨一般。
黑灰落雨裏走來了一位麻衣如雪的男子,散發披肩,除了瞳仁是紅色的,臉色也過分發紅以外,看上去與人類無異。
“高等智慧夢魘!”朝來和甯心知都忍不住相互看了一眼,從對方的眼中看見了驚愕。
“好像看著有點眼熟。”濯弦回憶著這一位是不是哪裏見過。
相當棘手。
“這個夢魘,是山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