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雲淡,碧海銀沙。淺粉色的落日斜陽裏,海水浸潤著海岸線,水裏的遊魚與珊瑚上的斑紋和凝滯不動的魚眼都清晰可見。偶爾一尾叫不出名字的大魚躍出水中,將靜止如鏡的海水帶起水花,魚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奇幻。
沙灘上一群年輕男女散落四處,玩得開心愜意。這幾個擺弄著沙灘燒烤,那邊的則堆著沙堡,還有的在海水裏泡著,笑鬧聲一波一浪,倒是反襯得海麵平靜得有些詭異,不知道那一片通透的鏡光之下,隱藏著什麽看不見的碎波。
一靜一動的鮮明對比之中,動的那一邊也透著幾分驚悚感:那一群年輕人個個麵目模糊,像是年代久遠的視頻裏的影像,臉上的五官都好像被劣質橡皮擦胡亂擦過,根本看不清楚眉眼。那些燒烤玩沙遊泳戲水的身體頂著一張張模糊得隻有色塊的臉,與其說是像素太低,不如幹脆承認根本就是一群西方的鬼怪故事裏偷小孩的無臉男。
所有的活物之中,唯獨四個人格外清楚,一個是個瘦巴巴的短發姑娘,和她那像素超低的同伴在海裏玩著球,另外兩男一女則居高臨下地坐在礁石上,雖然也穿著海灘裝,但卻疏離在外,一副作壁上觀的模樣。
金沙上人影晃動,海麵裏波瀾不驚,這畫麵像是一段電影裏的剪輯,一個長鏡頭,被反複回放,似乎能這樣一直重播到太陽落山。可太陽也沒有影子,火燒雲不曾染紅一絲水波,海平麵將世界分成兩半,一半是鮮嫩的粉色,一半是清透的碧藍。
“真的是現實裏不會出現的對比配色啊。”礁石上傳來一聲女孩子的感歎。
“當心!”三人之中那個容貌昳麗的青年猛地起身。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筆黑色自海鏡下出現,那是海中一道暗影,正悄悄接近那個短發姑娘,那影子瞧著有四五米長,長著鯊魚一樣的背鰭,帶起一道鏡子的裂痕,徐徐來到短發姑娘身邊。
短發姑娘渾然不覺,還在伸手抓著身前的彩色小魚。
說時遲,那時快,那鯊魚一樣的怪物瞬間破水躍出,一口吞下那短發姑娘!
海裏岸上的年輕男女都被嚇得手足無措,一聲連著一聲地尖叫起來——偏偏不管是誰,隻要一張口尖叫,便會立刻消失不見,就這麽幾嗓子的功夫,那幾個麵目模糊的年輕男女,都沒影兒了,隻剩下礁石上的三個人。
那怪物浮出海麵,竟是一條通體灰白的怪魚!這魚有鱗有鰭,除了頭,長得與尋常的哲羅鮭之類的大魚十分肖似,唯獨那頭,凶神惡煞,滿口獠牙,看著很像是一條惡狗,尤其是它那血紅的舌頭還在舔著嘴角,似乎是在回味那短發姑娘的美味。
“怎麽了!我在哪裏!?出了什麽事?!”短發姑娘的聲音突然從那狗頭怪魚的腹中響起。那聲音忽遠忽近,好像她靈魂出竅,在半空之中飄**不休,時而飄到耳畔,時而又飄到雲端。那條狗頭怪魚又沒入海麵之下,聲音也甕甕地自水下傳來,充滿了驚嚇和茫然,隨著那狗頭怪魚獠牙開合,音量時大時小,小的時候細弱不可聞,大的時候卻會突然炸響,嚇人一跳。
“這個看著真的很瘮人。”昳麗青年搓了搓肩膀。
“不過你想想這樣的情景每天晚上都會發生,也就習慣了吧。”那個女孩子的聲音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笑意再度響起。
“我去纏住它,讓它沒時間下蛋!”礁石上另一個高大俊朗的青年說罷,手腕一抖,一杆銀色紅纓槍便握在手裏,縱身跳下礁石,落入了海中。
“這是鮨魚?《山海經》裏那個,哦不,《魘經》裏那個食鏡主將其化為自己的卵的那個B級夢魘?”昳麗也搭弓上箭,瞄準了海中那條狗頭怪魚。
“二俊子你小心別讓鮨魚吃了下個雙黃蛋!”那個笑吟吟的姑娘衝著海裏的青年大聲喊,她連起身都懶得起身,蹲在礁石上看著戰局,對那俊俏青年擺擺手,“沒事兒,濯弦,那就是鮨魚,看著厲害,聽著玄乎,但其實就是個紙老虎,隻要在它把鏡主轉化為狗魚蛋之前劃開肚子放出鏡主再幹掉它就沒事了。仗著塊頭大牙口好又稀有,才能評個B級,沒什麽真本事。莊俊逸要是連這點兒本事也沒有,幹脆就自己喂魚算了,別拖咱倆後腿。”
“所以病人過度敏感,一點兒經不得聲音,是因為每天晚上都被這條狗頭魚吞一遍?”濯弦沒有鬆開弓弦,依舊緊盯著那條鮨魚,“怪不得這夢境的環境這麽安靜,連海水都沒有波紋。“
“我個人認為她的敏感屬於性格問題,因為敏感較真兒,才會吸引喜歡靜謐環境的鮨魚。”朝來起身揉了揉臉,打了一個嗬欠,“但是害怕聲音,的確是這個夢魘造成的。二俊子最好快點,我真的想睡了。最近的體能訓練太辣手摧花。”
濯弦看著朝來的笑臉,心裏好像有誰潑了一勺油似地,又緊又灼,他握緊弓箭,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寂靜的夢境,粉色的斜陽,遼闊的海域,死水般波瀾不驚的海麵,一條夢魘鮨魚和莊俊逸纏鬥在一起,可掀起的浪花卻無聲無息,像是按了靜音鍵的電影畫麵。這一片的死寂裏,隻有那個短發姑娘的聲音忽遠忽近地喊著:“我在哪兒?我這是在哪兒?”
“太過刨根問底的性格,往往會鑽到牛角尖裏,不肯放過自己啊。”濯弦歎了一口氣,自從他成為夢魘獵人,受訓入夢,這半年見到的病人,基本上都不是倒黴地被夢魘路過,而是自己的心理問題更大。
絕大多數情況下,夢魘都是受到鏡主內心的某種心緒或者陰影的美味所吸引,才會來到鏡主的夢中,最終被夢魘獵人幹掉。
“水桶——!”海麵傳來莊俊逸的大喊聲。
這是他們約定好的暗號。朝來一聽見這話,翻了個白眼,手腕上銀鏈一抖,兩把短劍落入手心,縱身一躍,朝著那條被莊俊逸用槍尖挑翻的鮨魚劃了過去。
刺啦——
寒刃劃開了鮨魚的肚皮,那個短發姑娘從魚腹之中掉了出來。莊俊逸一手拽住那短發姑娘,一手寒槍一頓,將鮨魚甩了出去。
“放箭!”朝來喊道。
一瞬間箭雨紛紛,油亮亮的箭頭一落在鮨魚身上,那些菜油便滴了鮨魚一身。朝來的打火機飛起落下,香噴噴的烤魚味道頓時充滿了整個夢境……
“咕——”不知道誰的肚子,傳出了這麽一聲。
“餓了。吃烤魚去嗎?我知道有個地方做的碳烤鱸魚,味道還是相當不錯的。”濯弦從盥洗室裏出來,坐到了小會議室中。
“明天睡醒吧!不對!明天例會!後天怎麽樣!後天休息啊!”一提到吃,莊俊逸十分興奮,嘖著嘴抱怨,“我就說你們這個辦法太折磨人了。要火攻就火攻,弄什麽油啊!”
“還不是因為他的火箭功夫不到家,隻能當個打火機用用。”朝來伸了伸胳膊,抬頭看鍾,“今天這個挺快的。”
“還不是你說困了!”莊俊逸不耐煩地敲著桌麵,“快點記錄完,都去睡個午覺好了。”
濯弦把奶茶往朝來麵前推推,微笑著沒有說話。
“病人汪小姐,高度敏感,害怕聲音,一旦被聲音打擾,會爆發被害妄想症,總在夜間發病,發病時失去理智,幻覺自己處於極度危險和黑暗之中。所以我說她敏感是性格問題,一般人變成狗魚蛋,不太會覺察得出自己已經葬身魚腹了。她竟然能覺察不對,四處查詢找到我們頭上,也是不容易。”朝來呷了一口奶茶,翻了翻病曆本,“每次發作都是夜間,也對得上。晚上做夢就被鮨魚吞了,變成狗魚蛋拉出來,一旦聽見點兒抽水馬桶啊走廊腳步啊之類的聲音,肯定會立刻發病的。”
“她還是很快的,你看發作期越來越長,鎮定劑的劑量也越來越大。要是耽誤了,恐怕就治不好了吧。”濯弦指著上麵一串數據。
“終究我們能治愈的,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朝來不以為然地回答。
“我突然想到,鮨魚產卵後母體就會死亡。這麽說,其實隻有第一天的鮨魚是徹頭徹尾的夢魘,後麵都是鮨魚產卵長大再死去產卵長大——不都是汪小姐自己嗎!還是她和那條狗頭魚的孩子?!”莊俊逸想到這一點,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是啊,理論來說是孩子,不是我說你,你才知道啊?要不然怎麽說B級呢,總得給點兒麻煩吧。就這個精神損耗,可是很傷身體的,估計她要好好地休息一段時間才能恢複原樣了。”朝來一邊說一邊把今天晚上的內容錄入電腦係統,濯弦也在病曆本的後麵填上了表格。三個人忙活了一個來小時才換了衣服離開治療中心,一腳油門,直奔宿舍去睡午覺。
“濯弦!沈濯弦!醒醒!”
“沈師弟啊!你這是咋啦!”
“你不醒我讓二俊子動手了啊!”
“小師弟!你再不醒我真上腳!”
“沈濯弦你不醒我親你了啊!”
“雲水桶你的臉呢?”
“沈濯弦你不醒我讓二俊子親你了啊!”
把自己從午覺裏強製喚醒的就是這麽沒羞沒臊的一段話,濯弦覺得今天的午覺質量還真的是低得可憐。可他一坐起來,就發現盡管嘴上說得花裏胡哨的,但莊俊逸和朝來的表情都有點緊張,尤其是朝來,抓著濯弦袖子的手甚至微微顫抖。
濯弦一把拽住那隻手:“怎麽了?我出了什麽事情嗎?”
莊俊逸張了張嘴,好像不知道怎麽開口,他隻能嘿了一聲岔話:“我去給你倒杯水!”說著就跑了。
濯弦目瞪口呆地看著莊俊逸飛也似地消失在門外,比他吃火鍋時撈雪花牛排的速度都快。
“他還小,經不住這種事情,我們要原諒他。”朝來鬆開濯弦,起身揚著下巴看著濯弦,“具體的我也不方便給你描述,簡單概況,就是你哭著喊著一個人的名字吧。”
“啊?”濯弦滿眼緊張,臉像是肉片汆水,一下子就變了顏色,紅到了耳根。
朝來挑了挑眉毛:“你對阿九這個名字,沒有印象嗎?”
“啊?”濯弦茫然,“阿九?”
朝來眉毛挑得更高:“不記得就算了,起來吃點東西吧,還有訓練。”
濯弦餐飲業從業多年,對人的情緒體察入微,他覺察到了朝來的怒意不敢多問,隻能暗暗下定決心,哪怕用十盆水煮魚也要換莊俊逸開口,問問他,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然而就在濯弦琢磨怎麽打動莊俊逸的時候,他麵前的心上人卻俯身,伸手彎起食指,在他的眼睛下麵揩了一下,歎了一口氣:“不管怎麽樣,都有我們,別哭了啊。”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