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兵器戰場皮肉相接,血肉橫飛。雲家眾人來不及琢磨那個突兀的女音,隻能先打起精神來對付這些場景贈送的龍套。

這一片真實且近在眼前的慘烈,嚇得兩個鏡主不得不靠濯弦喂了安神雞湯才能勉強保持站立。然而黎華也很狡猾,知道這些人的弱點所在,所以戰場上最焦灼激烈的龍套戰鬥,都圍繞著聞人諭莊俊逸和兩個鏡主展開。

朝來幾個不得不像是努力靠近主角蹭鏡頭的十八線配角,盡量靠近戰團,力求先解決掉這些礙手礙腳的場景贈品,以免刀劍無眼,傷到鏡主。

而一貫戰鬥風格豪邁的莊淑嫻被這些刀光劍影困住手腳,不敢再用火炮,隻能操起兩把練得還不算熟練的雁翎刀當大剪子使,哢嚓哢嚓,收割人頭。

如此一來,雲家這邊的人手都被戰場上的龍套牽製,就連聞人諭也感慨:“龍套的真實感和我不相上下,的確很厲害。”

“你算個什麽,不過是個搖擼的擺渡人,一個畫畫背景的書生,真正的幻術,是創造世界!不是什麽利用翡翠川!利用的是自己的想象力!”黎華似乎被踩到痛處,大聲反駁。

朝來覺得有點奇怪,因為黎華大口喘著氣,心口起起伏伏,一副眼看著要死的模樣,有點,拽了拽濯弦:“你看他的模樣,是不是不太對?”

“我倒是希望他趕緊的,這地方太艱難了!”濯弦根本沒想到頭一次以職業身份入夢,就能夢見這種電影裏才有的冷兵器混戰。

黎華死盯著觀人定,“怎麽樣,這麽大的戰場,是我幾年來的苦心琢磨!我看你還能怎麽變!”

看著一臉猙獰的黎華,觀人定搖搖頭:“我沒說一定要變——你擅長躲,不擅長冷兵器時代的血肉戰,這場戰鬥裏,可以傷人的,不僅僅是那些士兵。”

黎華一愣,隻覺得腦後生風,可一轉頭去不是身著重甲的將軍,而是那個打起架來狀如瘋虎的漂亮女人。

莊淑嫻咧開嘴,露出白牙森森,兩把雁翎刀握在手裏,剪子一樣向著他的脖子絞殺而來。

黎華突然頓悟,原來剛才紛繁變幻的場景幻術對抗,並非是為了將他壓下,而是為了讓他進入節奏,無暇其它。

真正的殺招,並不在對麵那個幻術大師的手裏,或者說,他盡管隻是個領導,卻從來都不是最後的殺招。

黎華這才想起來那個人說過的話,雲家最可怕的人不是大師兄治療師莊俊逸,但也不是近戰暴力狂女武神莊淑嫻,當然亦不是可以把幾十人上百人拖入同一夢境活動,製造大量龍套角色的夢境航母聞人諭,甚至不是已經變成植物人的天才雲朝往。

最可怕的,永遠是雲家一代一代人的團結和默契,各司其職,各有擅長,互助互補,天衣無縫。

黎華睚眥欲裂,卻已經無可閃避,這一瞬間,他扭頭看見的不僅僅是毫無預兆來到他身後的女武神,還有給她加速的那個弟弟莊俊逸,用帝江保護著鏡主們的聞人諭,還有那兩個清理著周圍的兵勇的新丁,其中一個使著博浪錘的,正是那人所說的,雲朝往的妹妹雲朝來。

觀人定甚至都沒有動手,隻是站在那裏而已,便已經穩操勝券,不容置疑。

巨大的恐慌感瞬間襲來,好像他心裏的那個,不再願意為他提供力量。這種毫無底氣的虛空感來得太快,讓黎華像是戳漏了氣的皮球,突然就軟了下去,他往前一撲,像是沒了主心骨一樣,慌亂地求饒:“等等!你們等一下!我什麽都告訴你們!這個夢境是我用那死了的廢物拚接起來的,但它不是燭九陰,不!它隻有一部分是燭九陰,另一部分是美人蛇和——”黎華以極快的語速大聲喊著,可他還沒有說出最關鍵的部分,便像是觸電了一樣,頻率極快地抽搐起來。

“別過去,不對勁。”觀人定抬手阻止了師弟師妹們,自己一人上前,伸手送出一道白光,落在黎華身上。

那黎華被白光籠罩,平靜了下來,眨了眨眼睛,然而,更驚悚的事情就在這個瘦小陰鬱的男人眨眼間發生!

一道紅線突然從他的左邊額角斜著劃過黎華的臉,順著下頜、脖頸、心口,一路劃了下去,沿著那道詭異的紅線,他的皮膚突然想是被人從裏麵拉開了拉鎖一樣,扯成了兩半,一雙纖柔的女人的手伸了出來,優雅地剝開黎華的皮囊,把這副皮囊“脫”了下來。

濯弦抬起頭看了看天色,他敏銳地發現,從剛才那一雙伸出來開始,古戰場的場景就消失不見了,取代冷兵器戰爭的,是一片若有似無的山嵐和林木,無端端讓人想起楚辭裏描寫過的女蘿和山鬼。

“呦,出口位置不錯,正對著夢魘獵人嘛。”說話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懶洋洋地,好像剛睡醒一樣,正是剛才在一片混戰裏出現過的那個聲音。

所有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從黎華的皮囊裏鑽出來的是個容貌妖冶的女人,或者說,人形夢魘。這夢魘上身是個年輕漂亮魅力驚人的女郎,下身卻盤桓著一段蛇尾,提著一盞漂亮的琉璃燈,乍一看很像是傳說裏的女媧,但她的額頭上,卻生出兩隻龍一樣的角,角的頂端瑩瑩跳躍著燭照幽火,照得她原本就不俗的臉龐,更加驚心動魄。

“你的燭照,在他的體內,這個黎華夢裏的軀體,就是你照出來的一個小空間,一個夢中夢。”觀人定盯著這個人形夢魘,“你才是燭九陰。”

那蛇神龍角的夢魘打了一個嗬欠:“這說法好難理解,我隻是受人之托,騎公共自行車出來辦事,現在事兒辦完了,自然要把車還了好回家。”

所有的人都沒有心思去看變成了一張皮囊,被當成一輛自行車甩落在地的黎華,所有的人都死盯著這個女郎——真正的人形怪物,夢裏的高等智慧生物,S級的夢魘。

一瞬間朝來甚至覺得很對不起濯弦,如果不是她,濯弦根本不需要麵對這麽可怕的對手——目前為止的記錄裏,還沒有夢魘獵人在對戰S級夢魘的時候勝出過。

“你就是幻術大師觀人定?手藝真的不錯。”燭九陰突然開口,“剛才那個雪山蛋糕,我很懷念。上次吃到,還是兩年前去北京玩。哎,當時買蛋糕還排了好長的隊。”

沒有人回答,除了觀人定。

“你來過現世。”他雖然沒有什麽表情,但卻走到了莊淑嫻麵前,將她徹底擋在了身後。

“次數不多,但也算跟團遊吧。你別緊張。我是欠了人情,所以還人情債來的。債還完了,我也該走了,我才懶得理你們這些人類的是是非非。不過,看在雪山蛋糕的份上,我附贈你們一條消息吧。這個臭皮囊,的確折騰出來不少變異夢魘,但他這樣,我想你也能看出來,絕沒那個腦子當始作俑者。你們這一次的確算是折損了對方一員大將。希望下次你們再遇見另一位大將的時候,還有這麽好的戲看。”

“另一員大將,而不是始作俑者本身。”觀人定發現了燭九陰話裏的話簍,“謝謝你的提醒。”

燭九陰露出個可以稱得上是天真的笑容,拍著手笑:“不錯不錯。我本來想著你們未必能活到見到那個家夥,但你這麽聰明,說不定真的還能見上一麵,我現在反而很期待有熱鬧看了。好了,我該走了,這次我也搭進去一些子弟,回去還要好好交代呢。後會有期。”

說罷,燭九陰的琉璃燈瞬間火光大盛,刺得人睜不開眼睛,等視線再度恢複清明,她那搖曳多姿的身影,卻已經消失不見。

那霧靄山嵐,草木青翠,紅花綠蘿,楚辭裏的別致山景,也隨著消失不見了。

留在眾人麵前的,是最開始的那間溶洞之外的叢林,潮濕腐朽的味道和鬱鬱蔥蔥的樹木細節,代表著這一片叢林在空中飛人先生的記憶裏,真實存在過,不是虛幻。

“那個黎華會怎樣?”濯弦問。

“估計是死了。”朝來吐了一口氣。

“看來是死了,要不然他的幻術不會消失的。”莊淑嫻有點遺憾地看著自己的雁翎刀,“不過被當成了共享單車,就算不死,也活不長。”

“呼,撿回一條命。S級夢魘親自動手的話,那還真是無人生還。”聞人諭一笑,擦了擦額頭的汗。

朝來也覺得腳軟,她扶著濯弦站穩,苦著臉:“無知者無畏啊,你真是不知道S級的夢魘有多可怕,我剛才都快緊張得死過去了。”

“幸好,她喜歡吃雪山蛋糕。”濯弦也十分緊張,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這一句話讓大家想起來觀人定剛才的美食幻術,氣氛又輕鬆了不少。

解決了棘手的問題,普通的治療也不能放棄,觀人定完全沒有忘記他們的初衷,在燭九陰消失之後,立刻抓緊時間向空中飛人先生解釋安排了一番:“……現在事情你也看明白了,我們會把這邊的情況,向搜救部門反應,今天稍後時間我會到四川去,會在檢查一下你的情況,確保你的安全。”

空中飛人先生果然如琳達所言,是個樂觀的人,一見沒了生命危險,臉上甚至還露出了微笑來,顯然觀人定那種篤定一定可以獲救的語氣,很給人安慰感。

琳達欲言又止,但莊淑嫻已經把琳達拉到一邊,低聲解釋:“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現在人命關天,先解決問題,回頭我們會保持聯係,一定會讓你有機會問你想問的事情。”

“不要緊的,你醒來以後,就會在我們的病房裏,有什麽情況,一定第一時間和你說啊。”朝來的笑臉也很有安慰力。

倒是觀人定,解釋完那邊的事情,也沒有忘記此行的另一個目的,轉向濯弦,點點頭:“你合格了。”

莊淑嫻拍手:“對啊對啊!你這孩子,真是天賦奇佳啊!還這麽會做飯!我覺得我的現實生活有救了!”

觀人定好像特別習慣莊淑嫻的拆台和跳脫,根本沒搭理這茬兒,又去和朝來聞人諭交代治療和救援的事情。

比起之前和朝來隨機進入的夢境,那些柔軟日常的事件,眼前這種事關生死的時候,濯弦突然感覺到,他和職業的夢魘獵人,還有很遠很遠的距離。

沒關係,拚命去補就好了。

不管是為了誰,為了什麽,是血脈,是真相,還是愛情,濯弦不覺得他應該反抗內心的召喚。

現在他隻想和她,和他們,站在這些光怪陸離的夢境裏。那一定需要很多的努力,才能跟上大家的步伐,一定非常辛苦,充滿危局。但是,他想要這樣。如果有一天後悔,嗯,那個時候再想吧。

現在,他不想就此放棄,不想後悔沒有開始做過。

濯弦在醒來的時候,這麽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