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快點!”頎長俊朗的年輕男生死盯著手機上的時間,伸出手指隨時準備點上去,“聽說他以後都不寫了,這就是封筆之作了!以後肯定要高價!今天秒不到以後就難了!”
朝來剛結束今天的武器體術訓練,一邊擦著頭發一邊斜昵了那男生一眼:“莊俊逸,你腦子進水了吧。他不寫新的,舊的可以再版啊。出版社又不會和錢過不去,能眼睜睜看著一群人買還要搞絕版。”
被喊作莊俊逸的那個男生一愣,然後臉色漲紅,瞪了朝來一眼:“你懂什麽,我就喜歡這一版的封麵!”
朝來無所謂地聳聳肩膀,順手拿起了打火機,點了火苗,讓打火機在指尖輪轉翻覆,那火苗兒時而擦著她的指尖,時而晃過她的手背。
莊俊逸看得心驚肉跳:“雲朝來,你沒病吧?選什麽元素法術不會你要選玩火啊!你趕緊放下!我看著就眼睛疼!”
朝來玩得不熟練,到底還是被燙了一下,撇嘴放下打火機。
莊俊逸嚇得一把拽過她的手:“藥呢!你趕緊上藥啊!”
朝來打掉莊俊逸的手,做了一個鬼臉:“哪有那麽嬌氣。”說著,她奪過莊俊逸的手機給莊淑嫻看,上麵的購書頁麵裏書籍樣章的內容,古寺青山,刀光劍影,江湖一戰,“你成天看武俠小說,也沒見你學會一星半點的武功啊。”
“我看小說不是為了工作!跟你這種人聊不到一起,去去你趕緊上藥去。”莊俊逸推開朝來。
朝來躲開莊俊逸的手,視線落在那本書的作者介紹上,她有點納悶。
這作者照片上看著還很年輕,是什麽原因突然就宣布不寫了呢?
也許是職習慣,朝來拿了藥膏擦著,她總是覺得這種突然性的轉變,總和夢魘有關。
朝來伸出手,輕輕的風吹過帶起的絲絲涼意,她透過暖融融的陽光,看著自己白皙無瑕的手,白天的那一點燒傷了無痕跡。
夢境就是有這種魔力,哪怕夢醒以後傷痕累累,一旦入夢,就能完好如初。
這夢裏江南秀色美如山水畫卷,很難想象,這樣的晴空萬裏之下,會有什麽夢魘。
醒來塵煙霾漫天,夢裏卻在花下眠,被陽光投下暗影的石板路,一側是小橋流水,一側青瓦白牆。烏篷船緩緩帶出一道水痕,站在船頭劃船的船娘腳下放著一籃子新鮮的蓮藕,哼著一支小調。
突然,不遠處的青瓦之上,躍起一道人影,那是一位青衣長劍的俠客,劍光暴起,帶出一道血花。
天碧藍,瓦墨青,血花殷紅四濺。
那俠客吹了一聲口哨,噠噠的馬蹄聲颯杳而來,青影翻飛,落在青花紅尾駿馬的馬背,劍光如霜雪閃爍,將身後的追兵挑起,青花紅尾的駿馬飛馳如流星劃破空氣。
那些追兵一個個仿佛是人偶,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所有的人都是一劍封喉,血花一朵,慢慢綻放,流入了清碧的河道,隨著烏篷船的水痕悄然消散去。
“竟然沒有消失。”朝來用腳尖踢了踢那些屍體,瞧見那些屍體就那麽被踢了兩腳,翻了一麵,並沒有和一般夢裏龍套那樣,死了以後就莫名其妙消失不見。
看來這個夢境看來不僅僅畫質高清,細節也十分到位。
朝來望著那青衣俠客踏馬流星去的方向,咧嘴一笑。
雖然細節很真實很細致,但是到底還是夢境,有著違背物理規則的離奇,這位大俠策馬奔騰了這麽久,竟然還沒有離開她的視線。
“主角嘛,一定要在鏡頭裏。”朝來嘀咕了一句,喊來船娘,跳上了烏篷船。
烏篷船悠悠****,抵達了一處人來人往的碼頭。
碼頭上是一座八字橋,上麵來來往往都是趕集的人,各個都穿著和朝來一樣的古裝,抱孩子背籮筐抗米袋子推軲轆車,像是《清明上河圖》裏的人物動了起來。
朝來咧嘴一笑。
果然這個作家的夢境,還是有點古怪的,不枉費她背著師兄師姐偷偷潛入進來,還沒有戴任何數據監視儀器。
前幾天雲霧丞打了小報告,她的直屬師姐和責任師兄都覺得她最近太拚,入夢過多,不適合再進行夜晚的實習夢境訓練了。她沒有別的辦法,隻好自己想辦法找那種疑似有問題的夢境來偷偷練習,正巧白天莊俊逸提到了這個作家——這位青年作家前陣子還公布了新作,就隔了沒倆月便宣稱封筆,難保不是有人為了利益,在他的夢裏利用夢魘興風作浪。清除這種敗類,解決掉夢魘,就是夢魘獵人的天職。
朝來睡覺前花了不少時間調查這個筆名叫做風蕭蕭的作家,果然一入他夢中,便是他的故事世界,刀光劍影,義氣江湖。
那青衣劍客風蕭蕭還在朝來的視野裏,此時此刻坐在一處茶樓的旗幡下,姿勢大馬金刀,長劍拍在桌子上,端著一大碗茶,正咕嚕嚕灌進喉嚨裏。他一身凜冽肅殺之意,衣擺還沾著血汙,嚇得一旁的店小二雙腿發抖,連茶錢也不敢收。
朝來也坐到一旁,左顧右盼,一副路人的好奇。
她的確也覺得好奇。
這碼頭場景複雜,人物眾多,但與一般的夢境不同,每個路人都十分清晰,眼前一切真實細膩,朝來真要錯覺自己穿越時空,來到古代了。
太過真實,這種夢境與現實難以分辨的栩栩如生,朝來隻在她的責任師兄那裏體會過。
然而這個風蕭蕭,如果他隻是個普通人,一個作家,就算擅長設定和構架,夢境也不應該這麽逼真。
朝來思忖著,望向熱鬧繁華的長街那頭,這一望,正巧看見一群身著哪個門派統一製服的劍客穿過人群,渡橋而來。為首的老宿出手如閃電,一眨眼冷劍寒光已經抵到了風蕭蕭的咽喉!
隻見那青衣俠客風蕭蕭一腳跺下,桌子登時掀起,充為木盾,擋住了這一劍的劍勢。讓朝來脫口喝彩:“好身手!”
那老宿一怒。唾罵道:“風蕭蕭!你這殺人如麻的魔頭!”
風蕭蕭趁勢扭身,遞出一劍,挑起了頭頂茶館的那麵旗幡。旗幡斷落,朝著那老宿兜頭蓋臉。接著他順勢近身,劍光挑起之間,血花四濺,嚇得附近的路人小二四下逃竄。路人真實靈動,環境細膩真實,武功絢麗連貫。
朝來滿腹狐疑。
哪怕是夢魘獵人,比如她自己,想要做出這樣細致的布景,這樣體感深切的環境,都需要大量的準備和學習。
職業的夢魘獵人,業內最頂尖的造夢大師,有幻術師之稱的觀人定,想要做到這種細節,也需要前期的準備,沒有準備過的夢境場景,是不可能如此真實。
這風蕭蕭當然不是觀人定,因為觀人定輩分來說是朝來的師兄,實際來說,是朝來的師父,從小就認識。
這夢境的鏡主是風蕭蕭,武俠小說作家。
從這份亦真亦幻來看,也有可能是夢魘獵人,或者更糟糕一點,是魘師。
朝來想起她為數不多幾次遭遇魘師,那記憶可並不愉悅。
就在她思索間,一群十幾人的追兵又變作劍下亡魂,一場殺戮血腥氣四溢,店小二甚至躲在了朝來身後要哭出來了。而幾個殘兵還在努力與風蕭蕭周旋,可眼見著一個個也落了下風。那作家風蕭蕭揮劍如雨,揮劍之間毫不留情,招招殘忍冷酷,尤其是右臂,那完全是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擺臂竟然晃出幾道殘影!就算是風蕭蕭學過功夫,這手臂能揮舞得裝了馬達一樣,也不符合邏輯。
朝來挑眉看著風蕭蕭。
“你又是何人?!”風蕭蕭血紅著眼睛,滴血長劍指向朝來。
然而還未等朝來回答,一個含著幾分笑意的聲音響起:“客官,要不要來一碗陽春麵?”
朝來轉過身,對來者一笑。
這來者穿著一身短褂,笑眯眯地看著朝來,沒有任何夢魘獵人的專業氣息,也沒有魘師那種豢養夢魘的古怪味道。前幾天朝來還和同門們斷言,這個人和她哥哥的搭檔一樣,是普通人裏偶然出現的天賦者。
一個很有天賦的天賦者,不僅現實裏擁有廚藝,夢裏能製作出具有法術效果的“食療”美味,比如那碗安撫李想情緒的楊枝甘露——還能夠馴服夢魘,將夢魘從夢境裏帶走。
朝來他們本來還討論過,現在人手匱乏,要不要挖掘一下這個天賦者,今天她竟然又和這位沈濯弦在夢裏相見。
“呦!負責貌美如花的男配角登場了。”朝來對濯弦做了個鬼臉。
“什麽男配角啊。”濯弦哭笑不得,轉向風蕭蕭,很入戲地問,“客官,您要點兒什麽?”
風蕭蕭很無所謂地丟給濯弦一塊兒碎銀子:“陽春麵。”
陽春麵。
清湯白麵,麵條勁道爽滑,湯頭味道柔軟。這個前前後後殺了十幾個人,身上的衣服還沾著血的殺手,就這麽淡定地坐在原地吃著陽春麵。
朝來看了幾眼覺得有點食欲,也讓濯弦幫忙盛來一碗麵。
的確是一碗好麵。
清寡柔和的麵湯,撒了一層看上去不合時宜的炸洋蔥酥,非但不油膩,入口反而襯出來清淡之中的鮮甜,那不是江水鮮鱗提神而昂貴的鮮美,而是非常切實的小鮮,小打小鬧地,來一口又沒了,像是日常生活裏俯首皆是的細碎溫暖。
朝來都吃得心滿意足,更不要說風蕭蕭這個剛剛經曆過劇烈有氧活動的人,隻見他用烏木筷子挑起一段銀絲,玉色湯水叮當一濺,又立刻捂著衣領,生怕麵湯弄髒了似地,小心翼翼吹著麵,一入口眼睛睜大不住點頭,忍不住比劃了一個拇指點讚,露出幾分少年神色。讓朝來再度確認,他的確是青年作家風蕭蕭,一個來自21世紀的普通人類。
然而更讓朝來確認的是,風蕭蕭剛才那一身肅殺,也隨著一碗陽春麵下肚,消失不見。敢情這個沈濯弦夢裏做的美食,還有安神湯寧氣丸靜心口服液的效果。朝來忍不住小小吃驚——這個沈濯弦的天賦,搞不好還真的是個傳說裏的英雄難過美食關。
已經失傳的藥師天賦,難不成能在這個天賦者的身上重新展現?
朝來記得那天和師兄觀人定匯報沈濯弦這個人的時候,觀人定指出過兩點問題,需要進行進一步的觀察:
第一,沈濯弦使用的那些鍋碗瓢盆,是自己的想象力,還是利用某種法器或者武器現實化的。前者,普通人做夢也做得到,比如愛貓之人做夢夢見自己摟著一群貓,屬於願望和想象力範疇;後者才是入夢天賦,有意識有控製,是主動的。
第二,沈濯弦如果夢裏做的飯有治愈效果,是因為好吃,還是因為天賦使然。前者,所謂的治愈效果,聞人諭的老媽親手包的包子也能做到,後者,屬於夢魘獵人之中最稀有的天賦——藥師天賦。
這種天賦若幹年前隨著沈家的覆滅最終失傳,而如果沈濯弦真的有食療這種近似藥師的天賦,那就不容錯過了。
可惜時機不容朝來好好琢磨,她倒是不願意錯過沈濯弦這樣的天賦者,但那些追殺者也不願意錯過風蕭蕭在人堆兒裏吃麵,一轉眼又一波追兵來至,風蕭蕭吃完麵舔舔嘴唇,揮劍暴起,一瞬間血花漣漪,染紅了一池春水。然後他長劍入鞘,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繼續吃那碗沒吃完的陽春麵。
不過風蕭蕭,遵循夢境規律,不管是剛才引著追兵遠遠交手,還是近在咫尺吃得滿頭大汗,他都還是沒有立刻朝來和濯弦的視線。
“這是怎麽回事?”濯弦不太明白,“他怎麽好像跑不遠?”
“因為夢境比喻起來,就是一個長鏡頭,主角永遠都在鏡頭裏,反過來,鏡頭裏一直有誰,誰就是那個做夢的人。”朝來看著濯弦還挺現實地在收拾碗筷,有點納悶,不是說有人指點過他,這麽基礎的東西都不講,指點的難道是廚藝不成?
“沒有說過這麽細節的。”濯弦有點遺憾,“我以前不懂,就把做夢當做是打遊戲在玩,後來知道我親生父母是心理醫生,也在夢境裏行動過,我很好奇,所以見到那位業內人士的時候,才會央求他教教我,可惜沒幾次他就再也沒有出現。我一直盼著還能再遇見你們這樣的人,等了很久,才等到你。遇見你我才知道,這行裏門道太多,我之前想的真是太簡單。”
“那有空我給你講。”朝來看著濯弦暗下去的笑容,脫口而出。
“那就太好了。”濯弦對朝來很武俠地抱了抱拳。
“不過你這每次都是做飯,是什麽意思?”朝來看了看濯弦手裏撈麵的長筷子和竹篩,這手法之嫻熟,可不是靠做夢幻想就能幻出來的。
“我家是開飯店的,我畢業以後就在家裏幫忙。現在競爭殘酷,我們家這種老式的家常菜館也不好生存,我一直琢磨改進,但白天實在沒空。在夢裏時間足,也不怕費錢費雪花牛排,正好練練。”濯弦拍了拍圍裙。
“原來你家是開餐館的,怪不得呢。”朝來點頭,這是現實裏的技能天賦在夢境裏的投射,所以,他夢裏也很會做飯。
噗通噗通,呲溜呲溜。
風蕭蕭繼續吃著第二碗陽春麵,吃得熱火朝天,滿頭大汗。
朝來也覺得額頭冒汗,這家夥就算是做夢也太入戲了,要不是她事先看過資料,她非得以為這個風蕭蕭也是夢裏的配角,甚至夢魘本人。
追兵們也是一身冷汗,因為又一撥人趕到,義正辭嚴,喊著魔教妖孽受死吧,然後就死光了。
再來一夥人,團滅。
風蕭蕭甚至都沒舍得放下麵碗,隻用他的右手出劍。
一隻麒麟臂劍動黃金手,四五波追兵就變成屍體被他踢下河,血花漣漪,染紅了一池春水,而視線可及之處,似乎有一眾不同尋常的大隊人馬凜凜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