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弦覺得自己站在星河之上,踩著整個世界的星光,漂浮在脆弱又美麗的宇宙裏。
“這是我設計的陷阱。”朝來說著拿出阮琴,“你看不見吧,我讓你看一下。”
“我看見了。”濯弦語氣裏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真的很漂亮——在那裏——呃?”他突然指著他們腳下不遠的一個地方,然而就是這一瞬間,他的手離開了那透明的牆壁,眼前的流光迷宮頓時消失不見。
朝來也有點吃驚,濯弦可以自主看見這透明的迷宮,哪怕就是那麽一下,是不是也說明,他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可以看破夢境裏由夢魘獵人施展出來的幻術了?這家夥說起來,可以安撫人的情緒,這是對透輝川的控製;而夢裏看破場景幻術,變換場景,甚至帶人去往指定的夢境地點,這是翡翠川的範疇,他也能行?
天賦者果然是可怕啊,朝來拍了拍濯弦的肩膀,順著濯弦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嘴角抽搐,突然很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麽沒和莊淑嫻學一學各類槍炮,來一發狙擊之類,好吧這個礙眼的玩意幹掉:
看不見的迷宮裏,站著一個熟悉的人。那個人有一頭乖巧順滑的頭發,仰著頭看著他們的方向,大眼睛桃心臉,正一臉茫然地環顧四周,似乎也在尋找他們。
濯弦覺得他這輩子都沒有這麽震驚過,因為那個人熟悉的人,分明是朝來,更糟糕的是,濯弦實在不知道是該趕快轉頭還是應該看仔細點,因為那個朝來,沒有穿衣服。
“這就是我說的,再它吐出蛇膽之前,決不能讓這個麻煩離開這個夢境。”朝來笑得很甜,但卻讓濯弦打了一個寒顫,“它見到了我的臉,就模仿我了。我舉個例子,如果今天它就這麽溜走,明天它出現在比如你的夢裏,你可能會以為是我,降低防備心理。”說著朝來笑容加濃盯著濯弦,“這當然還不算是最可怕的——如果你一直無法發現,這東西長久地活在你的夢境裏長大了,就會產生蛇毒,那種蛇毒有的催眠效果,也許會催眠你心情抑鬱,也許會催眠你是個女生。”
“這個就真的算了……”濯弦對朝來的比喻很無語。
“沒事,你不用擔心,它現在的模仿是剛開始,一會兒就有衣服了——我寧可它光著,這樣一會兒打起來至少你不會弄錯。”朝來說著,輕車熟路地找到了一個向下的出口,落到了下一層,向那美人蛇接近。
濯弦低頭看著腳下幾層樓高的虛空,有點暈眩,他明明腳下可以看見小區的地麵和綠化,但觸感卻是腳踏實地的,這種肉眼不可見的“玻璃棧道”也就隻有夢裏才會存在了。
那個美人蛇茫然地在迷宮裏轉著圈,它顯然看不見迷宮本事,雖然努力要躲開朝來的追捕,但還是經常撞上死胡同。
隨著時間的流逝,美人蛇的肢體上逐漸出現了斑駁的顏色和紋理,一開始看著像是隨意潑灑的顏料,看不出是什麽東西,但隨著朝來與它的距離越來越近,那些顏色和紋理也越來越清晰,變成了和朝來一模一樣的衣服褲子甚至手表,連挽起來的袖子褶皺都一模一樣。
“看著像複製黏貼的。”濯弦被這種夢魘驚到了。
朝來拽著濯弦:“沒事,該看就看,那不是我,是咱們的敵人。你看,她現在穿的鱗片,和我越來越像了。一會兒要是打起來,你不要出手,我可不想因為你弄錯了,把我扣在鍋蓋下麵。”
“不會。”濯弦緊緊跟著朝來,轉過這個拐角,他們就和那條美人蛇正麵相遇。
那美人蛇似乎也清楚自己無路可逃,索性轉過身,手裏竟然也握著兩條銀色鎖鏈,那副抿著嘴輕咬嘴唇的認真表情,和朝來不差毫分,像是朝來的鏡像,蓄勢待發地站在朝來對麵。如果不是因為真正的朝來身邊還站著濯弦,眼前的畫麵,就會像是完完全全的對稱鏡像,不管是誰突然出現在這裏,都會真假難辨。
“你看著點我同學,小心,我要過去,近戰它趕不上我的速度,我才能建立優勢。”朝來話音一落,博浪錘出手,比人頭還大的圓錘朝著那另一個朝來飛了過去。隻見那個朝來閃身躲過那博浪錘,才一站穩,就被朝來從身後勒住,一把匕首抵住了喉嚨。
美人蛇朝來毫無懼色,腰肢一扭便靈活地滑脫朝來的胳膊,那匕首在它的脖頸和臉側留下一道血痕,可眨眼睛就痊愈複原。
“原來美人蛇還有這個本事?這和書裏說不一樣啊滾蛋!”朝來又換了雙劍朝著美人蛇絞了過去。美人蛇彎下腰身貼著地麵一滾,借著躲過雙劍的身勢撞到了朝來的腰上。朝來被美人蛇帶得一道,兩個影子頓時滾成一團,等她們再度分開站起來的時候,一個朝來握著雙劍咬了咬嘴唇,一個朝來握著匕首啐了一口血沫。
“挺厲害的嘛。”握著雙劍的朝來說。
“挺麻煩。”握著匕首的朝來一邊說一邊回頭看了濯弦一眼,“不用擔心。”
“別過來!”“小心!”兩個朝來齊聲叫道。
濯弦已經衝到兩個朝來麵前,他隻是稍一遲疑,便回手一碗滾熱的湯,淋到了握著匕首的朝來的身上。
“你怎麽看出來的?”朝來很吃驚。
“我耳朵很靈,它不是會說話,而是它說的話都是你說過的字,它在學你,所以發音有點奇怪。”濯弦撓頭。
“原來如此,我剛才還納悶,美人蛇隻會喊人名字,不應該會說話啊。”朝來恍然大悟,但另一個疑惑又浮上心頭,“而且這美人蛇挺神的,它的鱗片怎麽就這麽結實?我以前也不是沒見過美人蛇,怎麽那些就那麽脆,這個這麽難啃。”
“沒事,你看,法術還是有破綻的。”濯弦說道。
被燙的美人蛇一頭一臉露出蛇的鱗片,盡管很快就痊愈了,但那一瞬間已經足夠旁人看出真假。朝來頓時心領神會:“隻要我保持法術攻擊,我們就能合作!”
濯弦一笑:“七寸就可以打出蛇膽對吧?”
“沒錯。換成人的話,十分之三處,差不多在心口。”說著,朝來便回手擲出匕首。美人蛇似乎很清楚這些刀刃對自己不能造成什麽傷害,非但沒有躲開,反而迎頭而上,一把抓住朝來狠狠地往地上一摜。朝來也順勢再度抓住美人蛇的腳踝,兩腿一蹬,踹在了美人蛇的小腹,將它踢了出去。
“看見七寸沒!”朝來喊,那把匕首紮在美人蛇的心口,雖然沒能造成傷害,但卻給濯弦指了路。
“看見了。”濯弦應著,“我用火箭。”
“好。”朝來一骨碌起來,又被美人蛇抱住拽倒,兩個朝來再度纏成一團。
“你還是放棄人形吧。蛇形的話,大概還能和我戰個痛什麽的。”朝來手裏的鎖鏈一抖,匕首變成了一根半米長灰白色手杖,頭上有一隻鬼爪,看上去就好像朝來拿著什麽一段骷髏鬼爪,一道火光從法杖的杖頭那鬼爪噴出,燎上了美人蛇的臉。那火光如舌,頓時就把美人蛇舔得露出鱗片。那一瞬間連濯弦都能感覺到那種熱度,他覺得那火光的熱度和純度都很高,看上去像是火焰噴射器之類產生的火焰。
他記得朝來說過,想要在夢境裏實現一些法術類這種玄幻的東西,需要一定的實踐基礎。比方說,需要施展水係法術,要知道水的觸感,水的味道,加上對水的使用和理解。像是濯弦這樣的美食家,水係當然沒有問題,湯啊油啊都屬於水這一類。火苗之類他也可以憑著多年廚藝火候,掌握一二分。
可朝來並不是從小就學廚藝的,她說過她是這兩年才開始奮發圖強的,可以在這麽短短的幾個月從一開始濯弦見到的隻會用打火機到眼下已經可以使用看上去十分玄幻的法杖,天知道朝來經曆了什麽。
濯弦眯起眼睛,咬了咬後槽牙,他大概猜到,怎麽加深對火的理解了——要學會滑冰就要先學會摔倒,要學會遊泳也必定會嗆水。他看著眼前靈活地晃著手裏的鬼爪,像是貓逗老鼠一樣用火燎著美人蛇的朝來,握緊了手裏的長弓。
燃著火苗的黑色長杆羽箭離弦,瞬息之間便重重地撞上美人蛇的七寸,打得美人蛇一個趔趄翻倒在地上,維持不住人形,露出了蛇尾。
“力道不夠!”朝來說著鬼爪換了博浪錘,趁機砸向美人蛇。
濯弦再度搭弓離弦,第二箭卻沒能打出美人蛇的七寸,倒是打歪在美人蛇的眼睛上。那雙屬於朝來的眼睛頓時瞳仁一豎,變成了琥珀色的蛇瞳。不要說濯弦,就是朝來,看見自己的臉上發生了這樣的變化,也心頭一緊,嚇了一跳。
“這隻怎麽這麽難纏?難道是成年的?可成年的美人蛇為什麽還要鑽到人的噩夢裏想要獲取一張臉?”朝來眉頭擰緊,索性不再多想,幹脆用那鬼爪抓住了美人蛇的蛇尾,往自己這邊猛地一拉,“來點油!”
濯弦沒等朝來吩咐便已經將一鍋油淋在了美人蛇身上,自從他上次在傲因的案子裏和朝來打了一次火上澆油的配合以後,就很注意這種澆油的練習,因此他一看見朝來的鬼爪抓住了蛇尾就想到了這一點。
“漂亮!”朝來一邊對濯弦比了一個拇指一邊手裏一抖,火焰順著鬼爪躥上了美人蛇的身體,借著油立刻便將美人蛇裹在了灼燒之中。
那美人蛇在這樣接連的火光之中,索性連人形都不再維持,嘶嘶叫著翻滾著身體,想要把朝來連同那些火苗一同碾壓熄滅。
突然間熟悉的古怪香味出現,這一次更為濃烈刺鼻,一瞬間濯弦幾乎要咳出來,他看著猛地將身軀後仰的美人蛇,大聲驚呼:“朝來小心它吐毒——”
話音未落,那美人蛇已經張大嘴,吐出了濃鬱又腐爛的花香,那動作太快,朝來躲閃不及,被噴了一頭一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