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蘿,這是她的本名還是昵稱。”觀人定一邊在本子上記錄著阿蘿的情況一邊認真地逐條確認信息。

“小名兒,她家南方的,小名兒就是阿蘿,本名叫羅小晨。”朝來回答,“但是家裏人和朋友都喊阿蘿,本名除了老師以前很少有人叫的,所以我覺得那個聲音應當是窺視調查過阿蘿的夢境,徹底模仿她媽媽的聲音來**她的。”

“所以你打算構建出一模一樣的夢境,設置陷阱,誘捕那個窗外的聲音?”觀人定停下筆,抬頭看著朝來。

“是的,這樣比較不容易傷害到阿蘿,我打算建立二重地圖,讓阿蘿藏起來,我代替她縮在**來應付那個夢魘。”朝來進一步解釋她的計劃。

“的確,治療師依賴於預先構建好的地圖。”觀人定點點頭。

“喂喂,我是狩獵者啊!”朝來反駁,“不過狩獵者可以用預先構建好的場景設置陷阱,能省下不少事兒吧。”這一次朝來完全掌握了夢境裏的環境,正好可以施展她的地圖幻術,設置陷阱,讓那個在六樓窗外喊人名的夢魘顯出原形。

“你的想法,讓我想一想。”觀人定點點頭,一邊思忖,一邊下意識地翻動著手裏的畫冊。

朝來認出那本畫冊,那是幾乎每個夢魘獵人都會學習的幻術場景地圖冊,裏麵有針對性地介紹了功能不同的場景:比如熔岩火海這種地圖可以附加傷害置人於死地,湖泊河流可以用來阻隔,懸崖峭壁方便逃跑等等最基本的功能性地圖。

小師妹自認她在這方麵是比較勤奮也有天分的,但她還做不到幻術師觀人定那樣的程度,可以在一瞬間用自己熟悉的地圖搭出新的場景來,以假亂真——幻術師之所以叫做幻術師,就是因為他的幻境迷惑人心,就連職業的夢魘獵人如朝來置身其中,也會真假難辨:

窗外依舊有午後明亮的日光。一牆一牆的書籍分門別類碼在書架裏,同色係的寬大的原木色寫字台上,整齊地放著德國燈塔的筆記本和百利金的鋼筆,細節到了筆帽上麵的鳥的logo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在午後的日光下,整個房間照得十分明亮,連鋼筆尖兒的影子,都合理地投射在桌麵上,沒有一點兒細節的疏忽。

朝來環顧四周,深深覺得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是進入了觀人定的夢境,那麽此時此刻她一定會被迷惑,以為她在現實之中打車到了觀家的老宅。

“觀師兄你這是自帶滅蒙鳥加成的。”朝來拿起那支鋼筆佩服地舉起拇指,而且,這種加成,並非來自什麽天賦,而是遠超別人的勤奮和鑽研,所以每次想到觀人定,她都覺得充滿了戰鬥力——就算是普通的天賦又怎樣?!當年不算看好的天賦者如今也變成幻術大師一線悍將,還有什麽鐵杵是不能磨成針的呢?

“什麽樣的陷阱你想好了嗎?”觀人定開口打斷了朝來的思緒。

“有個想法,但因為涉及人身安全,還是想讓你看看環境再決定。”朝來穩妥地表示。

“嗯。這樣對鏡主更負責。”觀人定點點頭,“那你現在用仙呂宮來還原當時的場景。”

“好。”朝來抱起她的阮琴,琴音流瀉,波光流轉,翡翠川流淌在整個書房裏,觀人定的書籍紙筆漸漸模糊,而當翡翠川的碧光散去時,原本簡約利落的書房已經換成了一間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的臥室,晚風清送,吹動淡綠色的窗簾,窗台下放著一把椅子,四條腿似乎長短不齊,歪在那裏,隨意地搭著幾件衣服。

這個房間,連那幾件衣服在內,都與阿蘿真實的臥室一模一樣。

觀人定環顧四周,然後起身打開窗子,向外看了看:“夜空調得暗一點,這裏的夜晚,沒有多少星光。你現在對翡翠川的控製,把握得很好了,注意累積自己的地圖場景儲備,著重練習部分換景。”

“好咧!”朝來照做。

觀人定繼續在這個房間裏隨意地走動著,偶爾增加一點細節,偶爾點點頭表示滿意,時不時還要為朝來講解一下譬如這邊的燈光怎麽做得更逼真,那邊的器具質地如何更細致,最後在阿蘿的寫字桌位置,拿出一張紙,簡要地畫起了房間的透視圖。

這才是一位專業的夢魘獵人的工作方式,有計劃,有目標,有準備。而不是她曾經的私下加訓那樣,帶著幾分不可預期,幾分隨心所欲,幾分迷局和危機。

朝來跟著觀人定小雞啄米一樣地點頭,一一記在筆記本上。

在夢魘獵人之中,有些人依靠無盡想象力創造奇跡,比如朝來的哥哥雲朝往,還有人依靠認真和嚴謹構架籌謀戰局,比如幻術師觀人定。

以前朝來不太在意這方麵的事情,肯跟著嚴格到近乎嚴苛的觀人定學“畫地圖”,無非是少女心而已,可現在她卻使出渾身力氣,恨不得把觀人定所會的東西,都吸幹到自己的身體裏。那種成長的急迫,連觀人定都覺察出來,皺著眉頭看著朝來把自己半掛在窗戶上望向測量著距離。

用這種方式成長起來,應該很痛。可卻是,沒有辦法的。

朝來探出去半個身子,掛在窗框上,在按照觀人定說的,計算著陷阱的距離。

“從阿蘿的窗口這邊往下看,是六樓的高度,如果設置陷阱,也可以玩大一點。”朝來一邊比劃一邊說,“而且那麽做,可以防止我們獵人不小心形成下墜,不會突然醒來。”

“可以,這畢竟就是我們提前準備地圖的意義。”觀人定頷首,說著將剛剛畫出來的透視圖給朝來看,指點她應該在什麽地方設置後門,什麽地方給夢魘留下陷阱。

“做成這樣,你覺得夢魘會發現嗎?”朝來皺眉沉思。

“試試看,如果位置放低一點的話應該沒有問題。”觀人定從口袋裏拿出一塊兒樣品,“你可以琢磨一下,在夜色環境裏會不會有折射之類的問題。”

“不會半路跑了吧?”朝來比劃著陷阱的大小。

“這種呼喚類的夢魘,考慮到的第一誘因,就是人對某種事物的恐懼感。舉例來說,如果有人恐懼黑暗,可能就會引來金烏,有人恐懼回頭看,也許回引來飛頭蠻。所以如果可以保持這種恐懼感,也許夢魘就不會輕易離開。”觀人定分析道。

兩個人正在說著,突然房門外傳來腳步聲。

朝來一愣,那清晰的腳步聲在門外徘徊,不知道是在來回踱步,還是在尋找什麽東西。踏踏,踏踏,走過來,走過去,充滿猶疑。

“是人嗎?”朝來拽了拽觀人定的袖子輕聲問。

觀人定對她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朝來點頭思忖,不再吭聲。

今晚其餘的同門有任務,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裏。而唯一知情的阿蘿本人隻是普通人又不會入夢找她。再說了,又有誰會這麽大膽,敢在幻術大師觀人定的直夢老巢裏徘徊不去?

咚咚。咚咚。那門外的人甚至敲起門來,敲門聲並不大,顯得禮貌和遲疑。

觀人定抬起一根手指搖了搖,示意朝來不要動,他放下紙筆,起身走到門口,並沒有立刻回應。

直夢相對安全,因為許多夢魘獵人都在自己的直夢裏安排了可供放鬆身心的場景,與私人秘密基地無異。排除意外情況,能夠在這種時候準確敲到門的人類,隻有夢魘獵人。然而業界規矩,除非是救命的大事,否則夢魘獵人之間,是不會不打招呼就貿然登門造訪對方的直夢老巢的。

業內人士不會不識趣,門外漢又沒那個本事找上門,所以是誰?

觀人定倒是想到了一個人,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謹慎地站在門口,一邊聽著那輕柔禮貌的敲門聲,一邊伸出手來,有白光化作絲絲縷縷從他的骷髏圖案的腕表上透出,交織成一段圖騰,纏繞在他的手臂上。

朝來看著那和觀人定氣質完全不搭的骷髏圖案的腕表,歎了一口氣,這是觀人定的法器之一,明月逐人來,謠傳這是一副用夢魘的骨骼做的光之羽翼,業內鼎鼎大名的寶貝,不管是攻擊還是防守亦或是用來治療,效果都很強大。

哪怕此時此刻門外是個傲因,它也死定了。

觀人定一聲未吭地打開門,露出個淺淡笑容。

“對不起,好像是走錯了。”來者露出一臉抱歉的笑容,撓了撓頭。

“不要緊。”觀人定氣定神閑地回答。

那來者客氣了兩句後轉身離開。

觀人定眯起眼睛看著青年的背影,笑容加深,片刻之後,他斂去所有的表情,淡然地關上門,回到朝來身邊若無其事地說道:“你剛才說的透明設置,注意一下這裏的尺寸。”

“什麽人?”朝來好奇地問。

“路過的。”觀人定淡定回答。

朝來深吸一口氣:“大師兄,你別忽悠我,你的老窩,怎麽可能有路過的?”

“天賦者。”觀人定平靜地回答。

朝來想起濯弦這家夥,頓時了悟,順口問:“我不是說我見過他了麽,師兄你要不要盡快鑒定一下,這可不是一般的天賦者,可能有藥師技能,還能影響琉璃川穩定透輝川的。”

“好。你可以約一下他,找時間在外麵見麵,我們談談。”觀人定表示同意。

外麵,就是夢境之外,現實之中。

“那我和他說一說,再約時間。”朝來十分滿意,又繼續做起手上的工作來。

“好,那今天到這裏。你去做你的練習吧。”觀人定確認了所有的細節以後點頭認可,“以後你這一類的場景都不必找我確認了,按照今天的程度,都不會有什麽問題。你在這一點上已經做得很好了。”

“是的大王好的大王!”朝來開心起來。

“那你去吧,時間查不到了,記住,麵對呼喚類的夢魘,不要著急。”觀人定叮囑,“我隻給你十五分鍾時間,十五分鍾之後隻要你沒有醒來,那就不能顧忌同學隱私之類,隻能讓俊逸下去了。”

“好。”朝來點頭,她抱起琴來,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兒本來屬於雲朝往的表,深吸一口氣。

晚風輕輕吹起綠色的窗簾,窗台下瘸腿的椅子上搭著她今天出去和朝來吃飯穿的連衣裙與防曬衣,**有個人脫成一團,背對著窗戶,把整個人都蒙在被子裏,如果她不知道那是朝來,她甚至都會以為那就是她自己!

阿蘿看著眼前的一切,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這個房間,與自己真正的房間沒有一絲一毫的分別,甚至連昨天隨意打開放在那邊的零食口袋,都完整地還原出來了!

不僅如此,為了讓阿蘿了解情況又不會收到傷害,朝來還不厭其煩地在房間裏的壁櫥上稍微施加了隱身法術和場景法術,隻要這個衣櫥受到攻擊,阿蘿立刻就會立刻墜落驚醒——這讓阿蘿不由得感慨萬千,現在的朝來更加穩妥細致,比起當年因為義氣要給同學幫忙結果暴露了自己夢魘獵人的身份時候的魯莽和決然,那股天生的銳氣和熱血已經進化為了理智和責任。

躲在壁櫥裏的阿蘿胡思亂想,突然意識到有點不對——她其實並不了解夢魘獵人,也不知道自己這個狀況到底是不是夢魘,她為什麽突然想要找朝來?

然而這個念頭不過是一閃而過,下一秒鍾她就被朝來裹緊被單的動作吸引了注意力,透過壁櫥的縫隙往外看著:朝來將被單蓋在頭頂,安靜地蜷縮在**等待著,偶爾拽一下床單,似乎是在吸引窗外那個聲音的注意——那呼喚聲隨時隨地都可能響起,一門之隔的兩個老同學,都微微地緊張,甚至想要屏住呼吸。

突然,一個聲音打破了這一片緊張氣氛,在這個落針可聞的死寂中響起。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