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曲哀哀,朝來彈著他們的分手之歌。莊淑嫻推了師妹一把,一臉無法忍受:“他們已經夠坑了,你就別彈什麽《偏偏喜歡你》了!”

“這就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而且你們注意看皎皎的表情,她越來越入戲了,或者說,她都不記得自己是在做夢了。”朝來看著門外撐著傘站在大雨之中的皎皎,兩人的戀情從大雨開始,到大雨結束,不要說什麽傲因這樣的A級貨,就算是D級的火鼠都沒有。越是這樣平靜,越讓朝來覺得不安。

“她這一次夢得很長,一直沒有驚醒,是因為我的幹預?”聞人諭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沉思著,三個人都發現了皎皎的變化,但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異常的事情可以解釋這種變化,“應該是因為她這不算夢境,算瑪瑙川了,所以才會忘了自己在做夢吧。”

“天賦不夠的人也會這樣,不能保持自由意誌,也許當年沒有送她到職業圈就是因為她天賦不夠吧。”莊淑嫻毫不客氣地紮起一個關東煮吃了,“要不然怎麽說合格的天賦者是稀缺資源呢。”

超市裏賣的咕嚕嚕的關東煮熱氣騰騰,飄散著讓人肚子咕咕叫的香氣,隔絕了門外那個濕冷泥濘的世界。朝來回頭賣關東煮的那個麵目模糊的路人,心頭微酸。

不是天賦者沈濯弦。朝來撇嘴。可就算是濯弦,上次一刀幹掉了人家以後,又這麽久沒有見麵解釋過,他大概也會很生氣,不會再搭理自己了。

朝來苦著一張臉哼哼:“情義已失去恩愛都失去,我卻為何偏偏喜歡你……”

哼哼唧唧的苦情歌裏,那個皎皎收起雨傘,紅著眼睛,沒有什麽表情地走進這家小超市。

刷拉拉——有飛鳥振翅的聲音響起。三個夢魘獵人都尋聲望去,卻隻能看見一個鳥的影子穿過雨簾。朝來剛要說些什麽,門外就有一輛車飛馳而過,濺起地上一片水花,差點潑在朝來身上。

車裏是遼遠同樣淡漠的臉,清晰得朝來能看見他望著皎皎的眼神,懷念和傷痛一閃而過。

懷念?好像有點不對?朝來想要追上去看看,可那輛車已經開遠了。

超市門裏的皎皎漠然轉過眼,從包裏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臉。從兩個人的表情上,朝來完全看不出他們剛剛分手,那份平靜淡定,大概是說明,這是早該預料到的結局,他們已經理智地接受了。

想想一開始的秋遊,朝來忍不住又歎了一口氣。

“唔,這個蘿卜煮過了。”莊淑嫻突然開口,讓朝來刹那間滿腔的悲劇瞬間煙消雲散,“就跟那個遼遠一樣,過了。”

“這話怎麽說?”朝來覺得有點思路,追問道。

“你不覺得那個遼遠,有點太高清了嗎。十幾年前的記憶,就算是刻骨銘心,也不會這麽清晰吧。”師姐用魚丸的簽子指著遼遠的車。

“而且,我覺得他表情,看著也有點不一般,似乎是很懷念。”朝來點頭。

“的確,遼遠的感覺,也很像是擁有了自由意誌。也許他也在做夢。他們倆的夢境巧合地出現了同樣的劇情,因此交疊在了一起。”聞人諭給出一個可能性來,“這是個交響樂夢境,一個二重奏。”

“可是交響樂總有一個調子,一個交匯點,他們兩個人的夢境交匯點在哪裏?總不能說是吃了同一份關東煮吧。”莊淑嫻一想到這些細節問題就失去耐心。

“也許是兩人最近見過,也許是單純的巧合,但不管怎麽說如果是交響樂,他們兩個人都是鏡主,所以彼此的視角會獨立,你看你的,他看他的。”聞人諭微微一笑,拍了拍兩個姑娘的肩膀,“朝來和我去跟著男主角,淑嫻你繼續看著女主角,我們就來看看,他們彼此的視角是否可以分離。”

說罷,他扇子一搖,翡翠川玉光瑩潤,草長鶯飛的原野替換了超市門口的馬路,通向遼遠視角裏下一個目的地。

“從現在這個位置,已經看不到皎皎了。”朝來對聞人諭說。

這個遼遠,的確是獨立視角,他也是個做夢的人。看來,這個夢境還真是個交響樂、二重奏。

“我們是各自星係的恒星,彼此光芒輝映,卻隻能擦肩而過,注定別離。”聞人諭笑笑。朝來雖然覺得他講得酸溜溜的,但這比喻的確貼切:夢境就如同一個小小的星係,鏡主就是恒星,所有的諸如夢魘、獵人、龍套都是圍繞著恒星旋轉。而交響樂類的夢境,就是幾個鏡主同時出現,彼此夢境光芒遙相呼應,偶有交匯和擦肩,但絕不會完全重合。用眼下這一對久別重逢的前鴛鴦的情況來說,朝來覺得如果皎皎的夢境沒有問題,那古怪就隻能是在遼遠的夢裏。

“這樣的二重奏,夢魘在兩個夢裏竄來竄去很難對付。”朝來覺得很棘手,“師兄,你怎麽相親都能相出來個這麽難搞的案子?”

“大概我自帶情聖氣質,嗯——忽而十年。”聞人諭抬頭看著那條幅念了出來。

酒店宴會廳裏掛著的條幅上寫著“十年青春,夢回A大”。大廳裏衣香鬢影,觥籌交錯。遼遠站在不遠處端著酒,和一個鷹鉤鼻子說著什麽。

朝來走到走廊裏,和聞人諭分別去勘察環境,她一邊不著痕跡地用眼風掃著遼遠,一邊思索著這個夢境從開始到現在的線索和邏輯,她有種別扭的直覺,沒辦法忘掉車裏遼遠那個眼神,那種複雜的感覺,不知道是愛還是恨,但肯定是有問題。

突然,鋪著華美地毯的走廊裏,飄進來些許青草香氣,朝來一抬頭,看見一塊兒地毯變成了草地,皎皎穿著一件黑色的禮服裙,帶著一臉迷惑,從草地上摔出來,一腳崴到了地毯上,撞向了朝來。

朝來毫無防備地被皎皎伸手一推,差點仰麵跌倒,幸虧她身後有一雙手很有力地將她攔腰抱住,小心地把她扶起來。

“聞人哥謝啦——濯弦!”朝來轉頭一看,差點再次摔倒在地,接住她的人並不是聞人諭,而是沈濯弦。

“你沒事吧!”濯弦的聲音聽上去有點發抖。

“我一直沒事但是被師兄關禁閉了不可以入夢今天才解禁——你——你沒——”朝來突然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繼續。

“我每天都嚐試想進入你的夢裏。”濯弦苦笑,“今天才成功。我剛進來沒多久,就看見了那隻鳥要襲擊那個女生,然後一個比那鳥更猛的女生又救了那個女生——我一開始遠遠地還以為那個女生是你,真是被嚇掉半條命。”

朝來的心髒猛地一跳,剛要說什麽,卻聽見一聲鳥叫,旋即,轟地一聲,莊淑嫻的手炮聲響起。

“她救了我……有個很大的鳥……”皎皎嚇得臉色發白,語無倫次。

“讓開——是鬼車——”莊淑嫻怒吼道。

她的話音還沒落地,就見一隻體型有一人來高的黑色大鳥帶著一身燒焦滴著水的羽毛,哀嚎著踩著那塊突兀出現的草地,衝入了宴會廳。跟在它身後的莊淑嫻,舉著一個造型獨特的肩抗炮,炮口還冒著青煙。那隻鳥被手炮轟得十分狼狽,隨著它的闖入宴會廳,那片草地就立刻消失了,像是一塊兒被拋棄不用的拚圖似地。

原來突然冒出來的一塊兒草地,是這鳥兒拚接的手筆,朝來臉色微變,拽過濯弦:“是鬼車。”

“鬼車?九頭鳥?”濯弦記得這種怪獸在《山海經》裏好像是拉太陽月亮的,這些見不到朝來的日子,他好歹也翻閱了些古代記載神怪的典籍。

朝來深吸一口氣,看著皎皎,又看了看不遠處在和老朋友說話的遼遠:難怪皎皎的夢裏感覺不到夢魘,因為一開始夢魘潛伏在遼遠的夢中,兩個人夢境交疊的時候,夢魘的鬼影才堪堪出現——當時他們三個人的直覺都沒有錯,超市門口,那鳥的影子,振翅的聲音,都屬於夢魘。隻是這夢魘並不是現身於皎皎的夢境,而是藏身在遼遠的夢裏。

“鬼車,鳥身九尾,在《搜神記》等眾多神異誌怪記載裏都出現過,別稱也很多,最有名的是姑獲鳥。不過以夢魘來說,鬼車就叫做鬼車,因為它具有一樁很奇妙的能力,它能把兩個屬於不同的人的夢境,拚貼在一起。”一個沉穩威嚴的聲音響起,眾人回過頭去,看見的卻是遼遠。

“魘師?”朝來懵了。

“不是吧,我進來以後見過這個遼遠,按你說的觀察過,他感覺不像是魘師。”濯弦對朝來說。

“可鬼車絕不是拚貼夢境這麽簡單……它可以拚貼好幾個人的夢境製造混亂,然後利用這種混亂,將其中某個鏡主拽到它的巢穴裏,把鏡主給吃了……”朝來看著那鬼車被莊淑嫻驅趕著,不斷慘叫,隻覺得頭皮發麻。鬼車這種東西,是魘師們喜好馴養作惡的寵物,惡名昭著,訓練它們的目的,一般都用來殺人。是魘師裏的殺手最喜歡的夢魘。這裏有鬼車,就代表這裏有魘師,喜歡殺人的魘師。

“對!我看見這個夢裏很多地方都有鳥,但都看不到實體,全都是影子!”濯弦回憶。

“因為鬼車即是鳥,也是影子。”聞人諭自來熟地拍了拍濯弦的肩膀,“你就是沈濯弦吧,經常聽朝來提起你,幸會幸會,我是她的三師兄聞人諭。”

“閑話等會兒再說!這裏有個魘師,先解決問題!”莊淑嫻說著又舉起了手炮對準鬼車,然而這一次,她沒有開火。因為鬼車站在一臉運籌帷幄的遼遠的身旁,乖巧馴服,像是他的寵物。

“他的確是遼遠吧。”聞人諭保持著溫和無害的笑容問皎皎。

皎皎慌亂地點點頭,指了指遼遠,又指了指那個鷹鉤鼻子:“是,他是,他身邊那個是他發小。我們都是一個高中的。”

“那這是怎麽回事?”莊淑嫻用炮口指著那隻鬼車,咬牙切齒地問,“你們不要告訴我,那玩意是遼遠的養殖場養的烏雞!”

朝來十分無語。

眼前的鬼車和之前她見過的滅蒙鳥完全不同,看著和鳥類甚至沒有什麽瓜葛,它明明有翅有爪有喙的,但全身上下的羽毛卻以惡心的黏答答的模樣覆蓋著身體,並且還在不斷地滴著黑色的粘液。隨著一滴滴的粘液落地的節奏,鬼車在微微地搖晃著它那看不見眼睛的一團糟的頭。朝來實在是覺得,這鬼車與克蘇魯神話裏的那些怪物,大概也就隻差一些腦袋上的觸須。

“它的頭在顫抖。”濯弦也發現了這個細節。

“而且是有節奏的。”朝來補充道,“這是鬼車在溝通的意思對吧?”

“惡心死我了。”莊淑嫻瞄準著鬼車和遼遠。

“大家小心。”聞人諭壓低聲音提醒著朝來等人,將皎皎拽到自己的身後,“那隻鳥在接受命令。也許這個遼遠真的不是魘師,而真正的主人就藏在這間宴會廳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