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地震。

那山坡上龜裂的溝壑隨著這震動裂開來,隨著地動一點點剝落,順著剛才水田泥坑裏的輪廓,露出了本來的麵目。原本寸草不生的山坡,晃動著站了起來。站起來的夢魘,比剛才的山坡高了三倍,下半身還是荒蕪的禿山,上半身卻已經有了人的頭顱和四肢的輪廓,尤其是碩大頭顱上,有一張清晰的放大的人臉。一個浮腫蒼白的年輕男人的臉。

朝來已經猜到這山坡可能就是一個夢魘,所以還沒那麽驚訝,倒是濯弦,嘴巴裏可以塞進去一個火龍果。“啊,這是小王的男朋友。”濯弦認了出來。

“……這,這太惡心了。”朝來說不出話來,看著那張臉慢慢地抬起來,臉上有一些坑穀,長著枯草,一眼看去像是這個男朋友臉上的痘痘。

莊俊逸卻一臉警惕,手裏銀槍一抖,盯著眼前的人臉山身夢魘,對身邊濯弦說:“小心這女烝!是可以吞人的。”

“什麽山?”濯弦好學地問。

“女烝,也叫女嬌山,塗山,一種,呃,吞吃人的情商的夢魘。”莊俊逸不知道怎麽形容。

“別聽他胡扯,什麽情商,二俊子你智商還能不能好了?這玩意是通過鬼打牆的夢裏劇情,讓鏡主困在其中,吞吃鏡主人的情感能力的夢魘,時間長了,嗯,就變得麻木,對什麽都無感,特別消極漠然。”朝來橫了莊俊逸一眼,“而且它很敏感,會分辨敵我,敵人,比如我們,就直接吞到肚子裏拉出去——把我們惡心醒了。”

“……這個我看也不應該放走了,你們要殺要剮我沒有意見。”濯弦摸了摸自己的膝蓋,仿佛那裏才殘留著被粘膜淹沒的惡心觸感。

“保護好小王,我覺得它的主要目標,還是要把自己的飼主給奪回去。”朝來對濯弦說,她自己則和莊俊逸兩路包抄,一邊繞一邊都將手中武器對準了那張臉。

那張臉裂開一道口子,發出咕嚕嚕的聲音來,似乎是在清嗓子,而後突然甕聲甕氣地吼:“我——要的——飯呢——”

那個擁有山的身體,男人怪臉的夢魘女烝張大嘴巴吼著這句話,它巨大的身體不能完全支撐起來,而是堆坐在原地,山坡如裙擺伸展,配上那張浮腫蒼白的男人的臉,看上去十分怪異。

“我,我——”小王原本站在濯弦身後,這會兒卻已經嚇得癱坐在地上。

“它怎麽還能說話?!”濯弦大吃一驚。

“大概是這玩意上麵附著了小王的記憶,以比喻的形式,藏在了小王的傷心事裏。”朝來猜測,“因為這玩意主要吃的是小王的感情吧。”

“吃了分手的勇氣咋地!我也覺得這個女的夠可以的,家裏那麽一個玩意不掃地出門,還養著他吃軟飯?”莊俊逸撇嘴,“那啥,就是腦子裏都是石膏水啊!”

“水田裏的泥湯,是石膏水?”濯弦盡量理解莊俊逸東一撇西一棒的話頭。剛一問完,朝來的博浪錘已經砸在了那張怪臉的鼻子上,讓那怪物流出兩行灰白**。那種**分明是它自己身體裏的,但它似乎十分驚慌,微微顫抖起來,不停抬著頭想要把那些**吸回去。

“這就是石膏水,算是女烝的血。《山海經》記載:又東南三百裏,曰女烝之山,其上無草木,石膏水出焉。它本體就這樣,你可以理解這是個特大蚊子,吸人情感後,把石膏水注射到人體內,人就變得麻木無感。”朝來生動形象地比喻了一下。她盯著眼前的女烝,伺機轉到另一側,打算襯著莊俊逸發招以後,再來一下,“它怕自己的血,二俊子,來幾個透明窟窿!”

莊俊逸沒等朝來說完,就已經飛身上千,一槍兩槍三槍,出招極快地在那臉上剛剛流出石膏水的地方,連捅了十幾下,石膏水頓時流如泉湧,那女烝顧不得許多,連連用臉去撞莊俊逸。朝來一邊幫著莊俊逸墊招,一邊把博浪錘往女烝的傷口上砸,砸得風生水起,苦大仇深。她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個東西,也絕不這種體型龐大但卻愚蠢的玩意,但如果說有什麽東西是她深惡痛絕的,女烝絕對算一個。

人可以負麵,可以悲觀,可以衝動魯莽,螳臂當車,但人不應該麻木,麻木得失去反應和情感。

博浪錘隨著朝來的動作,已經變得有小轎車那麽大,被掄得虎虎生風,不光是臉,那後頸心窩下三路之類的地方,也一一招呼過去。

這女烝吃了虧學乖,轉著頭護著臉部,而身體其餘的地方與石頭山無異,皮糙肉厚,砸上去也砸不出血來。

“這帝國主義的大山翻不過去!”莊俊逸也發現了問題。

毫無疑問,大山一樣的形體和壓迫感,象征的就是小王的男朋友——“至於她鳥也種不出的插秧戲份,代表的大概就是她沒救的感情吧。”朝來以夢魘獵人的切身經驗來看,頓時弗洛伊德說的還很有道理,夢魘的存在,的確都是人心的投射。

小王就算不撞南牆不回頭,找了男友想要好好相處,也要看投資的男人能不能達到預期。隻是一路狂奔,卻從不肯好好思考大局,又舍不得及時止損,這不就招來了夢魘出了問題。

朝來見莊俊逸也是一味猛攻,完全不思考戰術,反而惹怒女烝把自己陷入被動,氣得一錘子糊在了女烝身上,砸得泥土落下,女烝發出一聲怒吼來。

濯弦這邊也沒閑著,一隻放箭當僚機,可他的火羽似乎時靈時不靈,這會兒怎麽也使不出來,普通的箭落在女烝的山身上又沒什麽大用,急得他眼睛都紅了。

“你們兩個的武器都不夠狠!別浪費精神頭兒了!沒意義!”朝來對一杆銀槍的莊俊逸和搭弓上箭的沈濯弦喊,“快點找找這玩意身上有沒有弱點!”小王哪怕嘴上努力給自己洗腦,但潛意識裏絕對不是沒有怨懟的,這個女烝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證明。

既然有怨懟,必定有弱點,畢竟夢境裏鏡主的意誌,是最強的武器。

“這怪物這麽惡心,還長著一張男朋友的臉,這女的是不是也知道該把她男朋友踹了?”莊俊逸槍尖旋轉,終於沾了石膏水,角度刁鑽地刺入了女烝的腹部,穿過厚厚的泥土,帶出滿肚子泥湯來,“快點!弱點來了!”

朝來見狀,博浪錘穩準狠地砸了過去。

女烝的傷口被砸了一個正著,猛地一抖,痛的縮了起來,但它的表情卻變得更加憤怒,大聲吼著:“我說了不要蔥啊——”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喊著蔥!”濯弦也無法忍受。

“不行你不能攔著我我一定要親手幹掉這個玩意!”莊俊逸大喊著。

“你試試紮臉啊紮心啊!”朝來一腳蹬在女烝臉上,將博浪錘砸向它的眼睛,可這一些卻被它相對靈活的上半身一扭,躲了過去。

濯弦也滿弓射箭,隻是這一次箭頭並不是鍋鏟或者羽箭,而是滿盆的炭火,燒得通紅,飛火流星一般地砸向了女烝。

“誒!你的六脈神劍終於好使了!”莊俊逸胡亂喊著。

“快給我飯——”女烝被兩人聯手攻擊逼退,搖著身體,向著小王撲了過去。

“別讓它碰到小王!千萬別!不然它把小王吞了,這夢會結束的!女烝可是全身皮膚都能吞東西的!”朝來大聲喊。

“明白了!”濯弦貼著地滾了過去,一把拽住了小王,狠狠將小王推得更遠。

女烝這一下沒有撈到小王,反而被濯弦兜頭罩臉塞了一嘴的炭火,勃然大怒,臃腫地傾斜身體就要朝著濯弦吞下去。正在這瞬間,朝來的錘子猛地從天而降,砸到了女烝的頭頂,那泥水嘩啦啦順著女烝頭頂的田壟流了下來,像是它的血汙。

“你不是和我姐遇見過這玩意嗎!除了石膏水,別的弱點是什麽?!”莊俊逸大聲喊。

“每個都不一樣,要具體分析小王的情況!”朝來氣喘籲籲,這女烝太過高大,而她為了對付這山一樣的女烝,不得不使用更大的博浪錘,力所不及,偏頭痛又發作了。

“——鄉巴佬——我——不要蔥——”女烝以整個身軀傾斜下來,想要徹底壓住這幾個不斷騷擾阻礙它的獵人。

濯弦身手靈活,一邊推開朝來,一邊側身翻過。

“不要蔥——”女烝還在憤怒地低吼。

“沒完了你!”朝來又是一錘子砸上去。

“鄉巴佬——”女烝刺耳地大吼。

“雲朝來你死開!”莊俊逸一個回馬槍挑過去。

朝來簡直沒有辦法相信,這個女烝潛伏在小王的夢裏又多久,吸取了多少小王的情緒,麻木了多久小王的心思,才能長得跟小山一般。她忍著頭疼,徹底沒了耐心,一把拽過小王把博浪錘塞到她手裏大聲吼:“拿著這個,去砸它,你砸得到的,你就不覺得窩火嗎!被他那麽吼,你真的不想揍他嗎!”

這個女烝長著小王男朋友的臉,正是某種隱喻,也許是因為小王對男朋友有恐懼的陰影,也許小王很愛她的男朋友,心甘情願做牛做馬,又或者小王雖然被女烝吸食而變得麻木,但心裏還藏著某種怨念。總之朝來管不了這麽多了,女烝這張臉一定是具有意義的!她一定要讓小王親自出手,來試探出這種意義,否則再拖下去,她都不知道自己會出什麽問題。

“我……”小王瑟縮地往後退著。

“他讓你買飯,他花著你拚命賺來的錢,他不工作,他對你吼,他管你叫鄉巴佬——”朝來重複著語言刺激,“他憑什麽?他憑什麽?”

“憑什麽……”小王低聲重複。

“不管他有多少值得去愛的地方,但他沒有權利這麽說,這麽做!他憑什麽?其實你知道,他隻是憑著你喜歡他罷了!踩著你的喜歡打你的臉!誰給他臉這麽牛了!你給的啊!你遞刀讓他紮死你!你就不覺得疼嗎!”朝來朝著小王大吼。

“朝來快點躲開!”濯弦的聲音響起。

朝來抬起頭,看著巨大的陰影滴落著黏糊糊泥水,朝著自己吞了過來。她手撐著地剛要彈開,刹那間尖銳的頭疼傳遍整個身體,讓她手臂一抖,摔在了地上。泥水落在她的身上,頭頂的陰影,已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