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並沒有什麽用。朝來蹭了蹭臉上的粘液,彎腰蹲在黑暗之中揉著額頭,周圍伸手不見五指,手下地麵的觸感惡心地滑膩,還令人心驚地一起一伏,有奇怪的風聲,呼嚕嚕地響起,她找了一個穩當地方站住,用撿來的襯衫擦了擦手。
事情發展得太快,她都沒來記得好好看看,當時那插秧大姐和那塊兒水田,到底有什麽問題。都是因為那個幻聽濯弦的聲音。朝來摸索著找了一個方向往前走。如果不是那一聲,也許她不會這樣焦急和大意。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事情隻是有點奇怪,還沒有脫離掌控,她當時就判斷出,那個地方有問題。那為什麽還會掉下來?朝來一邊摸索一邊琢磨。
一開始,她一進來這個夢裏,是站在外麵的田埂上的,天氣很熱,太陽很毒,與此時此刻的潮濕渾濁粘軟不同,那田埂很硬,空氣裏滿是塵土,加上日照的灼燒感,讓人呼吸都覺得不舒服。可比起這艱難的環境,朝來更擔心的是怎麽和觀人定交待,她這還沒等到莊俊逸,就掉進了這個夢裏。這完全是個意外,但恐怕莊俊逸那二貨都不會信。
這算什麽事兒?樹欲靜而風不止?我欲歇而夢不待?
朝來站在被毒辣的太陽烤得發熱的土地四下觀察,視線所及是一片修成田壟的舒緩半坡,棋格割據,汪著泥水,應當是一片水田。田裏有個女人彎著腰,戴著鬥笠,一步一步淌在泥水裏插秧,連腰也不曾抬起,朝來看著那女人頹然疲憊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麽,隻覺得這插秧大姐,似乎在做一件永遠也做不完的工作。
插秧大姐完全沒有注意到兩米開外的大活人,朝來也就索性站在一旁的田埂上細細觀察這位大姐鬧得是什麽鬼。不看則已,一看之下,果然有鬼,這插秧大姐孜孜不倦地插著秧,田中的秧苗一畦畦插下去,手裏的秧苗卻不減少。大姐一路淌著泥一路插秧,可與朝來的距離,卻沒有任何變化。
“就算夢裏視角鎖定,這也太固定了吧,踩著跑步機啊。”朝來不由得想起神話裏被懲罰的西西弗斯,他隻有將石頭推上山頂才能獲得自由,可每次石頭剛一到山頂就會再度滾落,西西弗斯隻能永遠不停地推著石頭,重複著這絕望沒有盡頭的苦工。
這西西弗斯之石一樣的劇情,是某種潛意識的自我懲罰,還是現實經曆的殘忍投影?朝來看著渾濁的水田裏的水,眯起眼睛,太陽這麽毒辣,可這水看著一點兒反光都沒有,絕對有問題。朝來在這個簡單的場景裏找不到什麽突破口,索性直接喊那插秧大姐:“阿姨,請問這附近哪裏有人家,我想討一口水喝。”
那插秧大姐聽見聲音,似乎很是驚訝,反應了一下,才遲緩地轉過身子,看了看朝來,悶悶地開口:“我不知道。”
朝來見這大姐這遲鈍的反應,又立刻換了一個話題:“你這種的什麽?”那插秧大姐茫然地看著朝來,她滿麵風霜之色,遲緩地四下環顧,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種什麽東西。朝來笑吟吟地看著這個女人,等待著她的回答,最好她這一下就發現自己插秧失敗,全是無用功,那樣才能出現刺激,她好趕緊離開這裏。
插秧大姐果然發現了不對勁,雙手顫抖:“……都哪裏去了?”
“是啊,你種的東西呢?”朝來追問。
插秧大姐一開始還在焦急地四下環顧,可看了幾下以後,她又恢複了那種茫然遲鈍的樣子,拿著秧苗繼續插在詭異的泥水裏,好像連朝來的存在都已經忘記。
“阿姨,您家在哪裏,我能不能去要一杯水喝?”朝來提高聲音喊。被叫做“阿姨”的插秧大姐一個激靈,轉過眼睛看著朝來:“你叫我什麽?”
“……大姐?”朝來從善如流地改口。那大姐摸了摸臉,慢慢地吐字對朝來說:“你跟我來吧……”
朝來跟著大姐走出了這一塊水田,看見了整個山坡。山坡沒有任何草木莊稼,但卻開墾成了整整齊齊的水田,一格一格,裏麵汪著沒有反光的泥水。靠近朝來的田埂上放著一副扁擔和木桶,木桶上放著一件襯衫。男式的,顏色不錯,很清新幹淨。
朝來感覺很奇怪,離開田埂走到普通的山道上,腳下的土地就變得軟趴趴的,踩著一起一伏,好像活了似的。也許是因為太陽很毒,也許是整個環境都有問題——這西西弗斯的酷刑,總會有一定的意義。
兩個人走過了這片山坡,場景終於有了些變化。
視野之內,很多山坡此起彼伏,一眼望不到邊際,除了這個大姐的水田山坡,其餘的山頭都生機勃勃,長著金黃而飽滿的稻穗,更襯得大姐的山坡貧瘠。兩個人繼續一前一後地朝著那一片生長著飽滿稻穗的山坡走去,走著走著,朝來一低頭,卻發現她又走回了剛才的田埂,隻要她再多走一步,就會一腳踏入那泥水之中,而且這一次,她竟然站在了那扁擔木桶旁。
“真夠奇幻的。”朝來左顧右盼,她聞到一股飯菜香氣,是那種五花肉榨的豆瓣醬伴著蒸熟的茄子土豆之類的味道,在這惡劣的場景裏,格外勾人。一瞬間朝來突然很想見見濯弦,畢竟每次見他,都有好吃的東西。
插秧大姐顯然沒有覺察她們又繞了回來——甚至連原本要去做什麽都忘記了,把朝來丟在一旁,又彎著腰自顧自地開始插秧。
朝來很無語,伸著手指頭數著可能性:恐懼?這情節這麽無聊,沒什麽可怕的:喜悅?對不起這麽毒的太陽真的喜悅不起來;悲傷?因為沒種出半根兒苗子來麽?思念?思念長不出來的秧苗?還是潛意識裏有什麽難解的問題,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表現一下內心的糾結?一種夢裏的暗喻?
算算時間,過一會兒莊俊逸找不到她,十有八九會跟來這裏,在此之前要是沒個所以然,估計能被他嘲笑一個星期。
朝來百思不得其解,隻能努力繼續試著和插秧大姐搭話,可惜十句裏有九句沒有回答,朝來的嚐試,看上去更像是自言自語。
“大姐,您怎麽一個人在這裏插秧啊,你家裏人呢?男人孩子呢?”朝來順口繼續問。
“……他在家。”這一次終於回答了。
“那你一個人忙著不累嗎?”朝來精神起來。
“……還行。”女人回答。
“你家那口子是做什麽的?朝來追問。女人又不回答了。朝來接著又問了幾個問題,依舊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女人彎著腰,一點一點把秧苗探到泥水裏,雖然動作緩慢,但態度十分認真,好像這些秧苗是她的希望,而插秧,是她最驕傲最擅長的事情。
朝來滿心不耐,她正要再說什麽,一個細微的聲音,好像直接傳入她的腦海,焦急地喊著她的名字:“朝來,小心——”
“濯弦?!”朝來猛地回頭。
就在這時候,她腳下一滑,使得她站立不穩,一腳踩進了那詭異的泥水裏,朝來的手沒能及時抓住田埂,隻是抓走了那件襯衫。
就這麽陷入詭異的泥水之中,朝來已經料到會有問題,十有八九夢裏的場景會因此變幻,因為這泥水毫無反光,顯然是一處“夢境泥沼”,掉進去絕沒有好事,但她實在沒有想到,竟然淪落到了這麽惡心的地方。
好在朝來並沒有直接掉在地上,她落地的瞬間便就勢一滾,一個漂亮的受身落地,接下來她的左手手掌上傳來的觸感很離奇——按照濯弦的講話風格,她就像掉在了一碗麻豆腐裏,濕滑糊爛,汙濁粘膩。
朝來琴弦撥弄,點點翠色微光從朝來的指尖流淌而出,這些翡翠川的光芒無法將她帶離這裏,但至少照亮了她周圍的環境:
這裏光線很昏暗,像是一個洞穴,但與洞穴不同的是,山壁和腳底下都顯得柔軟,哪怕朝來想要一頭撞死,都找不到一麵硬牆。
柔軟,滑膩,能摸到粘膜——這種感覺,就好像被什麽玩意吞到了肚子裏。夢魘生物多種多樣,非人的類人的,渺小的巨大的,害人的無害的,吃素的吃肉的,吃情緒的吃人的,官方按照有害程度給這些玩意分級,ABCDS,可僅僅是朝來的哥哥朝往見過的不曾登記在案的夢魘,就有十幾種。朝來轉動腦筋,把那些鯨吞型的夢魘一一過腦,但卻哪一個都不敢肯定。
更糟糕的是,朝來覺得在這個洞裏,心情十分壓抑,並不是因為幽閉,而是這洞穴起起伏伏,似乎可以影響別人的心情,讓人思維緩慢,漸漸地失去敏銳靈氣。朝來不過是在這裏想了想前因後果,夢裏鏡流時間也就三分鍾,她就已經開始發現自己的思維能力變弱了。
難道是這洞穴裏有某種麻醉品,或者類似的效果,所以外麵那個插秧大姐才會受到影響變得特別遲鈍?朝來掐了一把大腿,讓自己努力保持清醒。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朦朧響起。
“……朝來……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