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夢裏是記憶的展示,一切都遵循著醒來的世界那種真實的常理,森林公園的草坪還是綠的,河水還是髒兮兮,貓也還是貓,沒有鋸齒狼牙,三頭六臂;小仙也還是小仙,沒有男朋友,背著一個書包,裏麵裝著麵包和香腸,獨自一個人坐在森林公園,用香腸喂貓,用麵包喂魚;黃色的虎斑貓也還是虎斑貓,沒有俊美風流的模樣,隻會喵喵叫,蹭蹭腿。
“如果你是貓妖,記得變成美少年來報恩我。我缺一個男朋友,已經快被我媽念死了。”
“你肯定是不懂啦,我其實也不懂,我活的並不差,也挺開心的,為什麽我媽非要急著讓我結婚呢?還專門找那麽low的男人給我。”
“哈哈,說起來,我媽要是知道我每周的約會就是來森林公園喂貓,會氣得把我趕出家門吧。”
“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了,我也並不想她一把年紀還要被我氣個半死。可我真的不想為了結婚安她的心,就隨便找個男人嫁掉啊。”
“怎麽辦啊,再這樣下去,我會得抑鬱症,我媽也會得狂躁症的。”
“好端端的一個家,好像為了我的事情,已經硝煙彌漫了。”
“我到底應該怎麽辦呢?”
小仙捂住臉,淚水順著她的指縫流出來。
森林公園很大,草坪很綠,景色很美,每個來這裏的人,放風箏,野餐,跑步,遛孩子和狗,看上去都很開心,沒有人注意到這麽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懷裏抱著一隻瘦瘦小小的貓,在低聲啜泣。
“怎麽辦?要是時間延長,會不會和風蕭蕭一樣,最後迷失了?”濯弦對這種情況毫不了解,束手無策。
“沒那麽嚴重,但也差不太多。”朝來沉著臉。小仙會選擇這樣的時間地點來發泄自己的情緒,說明她就是這樣的人。這樣的人會習慣性地掩飾自己的激動,打扮出乖巧的模樣,想要討得身邊的人的喜好,久而久之就變得怯懦隱忍,無法發泄。而越是憋著,越會累積負麵情緒,加上那魘師飼養的蒍虎還孜孜不倦地吞吃她原本就所剩無幾的正能量,她變得暴躁易怒,都隻算是早期症狀。
“嘖嘖,我們比她的麻煩更大!她的鏡流被慢放了,這肯定是有人幹擾了她的瑪瑙川,濯弦你是不知道,瑪瑙川是人的記憶性格思考邏輯啥的,能禍害到人的瑪瑙川,控製瑪瑙川雖然不如控製透輝川那麽難,但也不是輕易可以學會的!那個魘師肯定特別厲害!而且糟心的是直夢出問題了,我們也不能下墜,也沒辦法盡快讓她醒來,那我們怎麽出去?”莊俊逸跳腳,指著朝來,“你說你是不是災星體質!怎麽走哪哪出事?!”
“沒有別的辦法離開嗎?一定要下墜或者弄醒鏡主?”濯弦不解,這麽古老神秘的行當,應該不能就這麽點兒逃命的本事才對。
朝來把莊俊逸踹到一邊,從衣服裏掏出一個本子,“這是觀師兄早年寫的基礎知識手冊,後麵還有我哥的批注,我昨天想著我不用了,正好給你拿回去學習學習。”她翻到一頁,上麵有一行漂亮的瘦金體,寫著:
離開夢境,首選下墜;後麵用紅筆字跡龍飛鳳舞地批注:環保,天然,不消耗過多精力。
其次,沒有下墜的條件,用法器製造條件下墜;批注:消耗精力,需要醒來以後好好恢複。
再次,服用昂貴的夢境專用藥物;批注:用一顆少一顆,費錢。
然後,自盡;批注:不穩定,萬一掉到更深層,立馬完蛋。
最後,殺了做夢的人。批注:最後兩條安全性很差,相當於拔電源拆電池強行關機,後果自負。
“尤其是殺了做夢的人這一條,萬一趕上一個心智不堅定的或者玻璃心的,這麽一殺就有了心理陰影也說不定。”朝來指著這條對濯弦說。
“對!偉大的夢境領袖,我們的燈塔觀師兄說過,夢魘獵人隻殺夢魘,不殺做夢的人,因為殺戮,會成為心理習慣。”莊俊逸插話。
“這個我理解,不好的職業習慣,會導致不好的結果。就比方說切完菜的刀,不要隨便放在案板上,要不然不小心碰掉了,就把自己的腳砍了。”濯弦表示理解,接過朝來的小本本。
朝來抱起她的阮琴,撥弄琴弦,可本該出現的翡翠色的波光翡翠川並沒有出現,地形場景也毫無變化,眼前依舊是草長鶯飛,一片綠意天然。
濯弦目瞪口呆:“無效?”
朝來歎了一口氣:“剛才二俊加速的時候我就想到了,魘師能這麽容易地控製小仙的瑪瑙川,延長她的直夢,說到底,也是因為小仙根本不想醒來。”她不想醒來,因為不想醒來麵對令人煩躁的現實,最好這樣睡著,生活在夢裏,夢見滿眼的綠色和可愛的貓。哪怕隻是滿眼的綠色和可愛的貓這樣單調,也比醒來以後要麵對的無時不刻的嘮叨要好。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你沒有辦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對於我們夢魘獵人來說,就是你無法叫醒一個不願意醒來的人。”朝來歎了一口氣,接連施展法術消耗精神,她終於撐不住,席地而坐,揉了揉臉,“這夢裏,人的主觀能動性還是很強大的。她不想醒不要緊,人家是鏡主,對鏡流無知無感。我們不行,我們是夢魘獵人,我也不擅長鏡流法術,要是小仙誠心自閉,說不定一困就是三五天,三五個月,甚至三五年!”
“你倆這裏等會兒,我過去樹林那邊看看這個直夢環境又多大。”莊俊逸不由分說轉頭就跑,還沒等朝來喊出“別衝動”,便已經沒了影兒,消失在樹林邊緣,她空舉著伸出去拽人的手,深吸一口氣,“我怎麽會有這麽蠢的師弟?我能不能藥死他再自殺?”
“朝來。”濯弦的語氣很嚴肅,“就算是做夢,你也不能傷害你自己。吃藥或者自殺都不行,我聽我那個啟蒙師父說過,吃藥和自殺,都很危險。”
朝來看了看濯弦的表情,有點意外,但她鄭重點頭:“好啦,我知道。”不管這種認知是否正確,不管朝來自己能否接受,她能感覺到濯弦是認真的,並且,是為了她好。這種認真和善意,值得朝來鄭重回應,哪怕真的做不到,也會保持尊敬和感激。
“我們去追你師弟?”濯弦建議。
“大哥,你先讓我歇五塊錢。”朝來不同意,她揉完臉揉腿,又活動了活動身體,拉伸舒展軀幹倒在了草地上,“讓他去跑跑,省得在這裏吵,再說,我實在太累了,歇會兒。”
濯弦點點頭,索性也坐下,和朝來閑聊打發著時間。兩個倒黴蛋扯著無數話題,範圍遍布各種領域,從業內的規矩和常識,到《山海經》之類的記載,接著從李賀的《唐兒歌》到張岱的墓誌銘,從溫泉蛋的火候,到辣子雞用的辣椒的品種,感覺過了很久,可周圍的風景從來沒有變過,倒是莊俊逸終於跑回來,一臉不忿:“這鬼地方真不行,我不管跑到哪,一回頭,就看見那個妹子抱著貓哭哭啼啼的,真瘮人!”
“看來我們還是從小仙身上找原因吧。”朝來凝眸看著小仙,“勸她積極點,趕緊醒來,說不定還能趕上早飯。”
“隻能靠勸?”濯弦也覺得事情很難辦,現實又不是電視劇,來一碗心靈雞湯就能讓反派淚流滿麵一心向善。
“這可是直夢,影響記憶和現實的,我雖然也會瑪瑙川的技能,可要是強行做點什麽,會對小仙影響不太好。不到萬不得已,我還真不想這麽幹。”朝來攤手。
“那我先試試勸勸吧,我經常勸店裏喝醉的客人,這一點應該比你有經驗。被老媽催婚,還要被魘師拿去喂老虎,她也是可憐。”濯弦歎了一口氣,走到了小仙身邊。那抱著貓的女孩子,還在小聲地哭泣。濯弦蹲下身去,果然像是對付喝醉的客人一樣,又哄又勸,還手掌一翻,從玉韘裏幻化出一杯檸檬水遞給小仙。
“心病還須心藥醫。他看上去倒是挺熟練的,適合當治療師啊!”莊俊逸看著濯弦說道,“反正我是不行的,我不會發雞湯,我估計可能會覺得砍死小仙更方便。”
可惜兩人等了又等,聽著小仙又開始煩躁,瞪著濯弦說什麽“你這樣的人怎麽懂”,還把濯弦一把推開。
莊俊逸額頭青筋顫動:“這妹子怎麽敬酒不吃吃罰酒?”
“行了,她這不是被蒍虎吃了正麵情緒,才會這麽暴躁易怒麽。你這麽點兒耐心都沒有,以後真別想找到媳婦。”朝來白了莊俊逸一眼。
莊俊逸滿臉漲紅,剛要反駁“小爺也不想找”,卻一口氣憋在了嘴裏,和朝來麵麵相覷,兩人都直愣愣地看著濯弦。
濯弦抱起那隻黃色的小貓,用戴著玉韘的那隻手,輕輕撫摸著小貓的頭,而後將小貓放在了小仙腳邊,盯著小貓的眼睛,慢慢往後退,等他退到朝來身邊,才細著嗓子極其輕柔地學了一聲貓叫,然後緩緩開口:“其實,我想你可以搬出去。”
“其實,我想你可以搬出去。”那隻虎斑貓突然開口,語音輕軟,正是濯弦的聲音。而朝來身邊蹲著的濯弦正唇齒張合,一隻手上戴著的玉韘,正像是話筒一樣,抵在濯弦的唇邊,這個新人正在用法器操控著那隻夢境裏的虎斑貓,說出他想要說出來的話來。點點透輝石般濃翠欲滴的光斑在周圍閃爍,顏色逐漸從代表暴躁的墨綠,漸漸變得剔透清澈起來,有一種夢幻般的美感。
“那,這算是……操縱夢魘,還是控製透輝川?”莊俊逸呆若木雞地看著濯弦和小貓用一模一樣的聲線,說著一模一樣的話語。
朝來看了看目光專注的濯弦,這家夥大概不知道他自己在說什麽,隻是在一心一意想要勸小仙放開心結。
“他這——!”莊俊逸不知道怎麽形容,“這是——”
——如果他有本事讓貓狗這類夢裏動物開口,哪怕不是夢魘隻是普通的動物,那也屬於很罕見的技能,是一種控製,一種馴化,一種溝通,一種變換。這是比魘師利用各種邪術控製夢魘更高端的馴化。
“這貓不算夢魘吧?”莊俊逸試圖解釋眼前的情況。
“雖然這個小貓不是夢魘,也隻是難度降低了不少,但也是與夢魘套在一起過,屬於夢境裏的動物,換你你會嗎?”朝來搖搖頭,這畢竟是一種特殊的能力——夢魘獵人可以假裝成別人,卻很難假裝成動物,因為從效果和辦法來說,前者是化妝,後者是七十二變。
“這家夥,到底是什麽來頭?”莊俊逸最後也隻是憋出這麽一句。
朝來想起雲霧丞的話,不由得默然。
“得!反正天塌了個兒高的頂著,我們就等師兄們的判斷得了。”莊俊逸很快就放棄了思考。朝來簡直無語,看了看莊俊逸一米八五的身高,翻了一個白眼,繼續聽著濯弦借著小貓之口,勸慰著小仙。
“也許你可以這麽想,正因為你每天都呆在她的眼皮底下,享受著她的照顧和方便,才會讓她覺得你還是個需要她念叨的小丫頭,而不是一個獨立的成年人。正因為她覺得你不獨立,才希望有個男人照顧你。”
“如果你能搬出去,處理好自己的生活,自力更生,證明給她看,也許她會對你改觀。”
“別人的尊重和認同,總是需要自己付出辛苦的,你自己飯都懶得做,當然你的媽媽也不忍心看你天天吃泡麵。”
“你獨立生活以後,哪怕你的媽媽還是不理解你,但最起碼,你可以逃離她的視線,少聽不少的嘮叨。”
“如果你稍微積極一點,認真打扮自己,認真去了解身邊的男人,也許說不定,你還能自己先找到一個好男人。”
“所以,不如,你先自己邁出這一步。”
“你可以先試著搬出去,先獨立,世界那麽大,隻要你努力,總有一席之地。”
小仙已經抱著虎斑貓痛哭流涕,低聲呢喃:“好的,我會先邁出一步的……我會的……”那代表小仙的情緒的透輝川之光,已經漸漸平和穩定,泛著祖母綠般的光韻。周圍森林公園的場景開始搖晃,白色的光芒從地下透隙而出,而天色則變成了一片燦爛的橘黃,這種對著陽光閉上眼睛就能看見的漂亮的橘黃色光芒,代表著這個夢境即將結束。
然而,就在這一片橘黃裏,朝來的眼角餘光裏,有道紅色人影,瞬間一閃不見。一個男人的聲音感慨:“……可惜,白養了。”
魘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