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藏在霧丞哥的夢裏,想必也跟著霧丞哥,或者說跟著我看過不少電影動畫片吧。就算是肉票,也有三個選擇,被人救走,被綁匪撕票,還有自己英勇就義。”朝來說這話,身體卻古怪地漸漸飄起來,浮到了半空之中,“我不一定就義,但你對嬌柔,可能有點誤會。”

“玻璃迷宮?這是觀人定的拿手好戲,你學的不錯,有點意思。可惜也隻是拖時間而已。”花非花像是看著一個跺腳生氣的小姑娘那樣看著朝來。

朝來站在玻璃迷宮之中,看了看腳下那些被迷宮困住,已經找不到方向的夢魘群,抬頭盯住花非花的臉冷笑:“我哥快撐不住了,你就要突破他的自我封閉,可那畢竟是裂縫,是人最深層的,自己都無法控製的意識之海,你進入那裏,你自己還能撐多久?或者說,有這麽多食物突然一下子放出來,你的心肝兒相柳,就不會想要飽餐一頓?它還能等你多久?”

話音一落,花非花懶洋洋的表情頓時精彩起來,一側的臉頰泛起青黑顏色,不受控製地抽搐著。這句話大概帶給他很大刺激,讓他維持不住他那副風流嫵媚的畫皮。

“這麽看,你和霧丞哥就很像了。”朝來繼續刺激。

“我和那個蠢貨,沒什麽關係。”花非花錯著牙說著,他長嘯一聲,沉悶的撞擊從好幾道門裏傳出來,似乎有更為可怕的夢魘即將出現,而花非花本人則放棄了監控,舉著那把華蓋又魚的傘,消失在霧雨裏。

“這下麻煩了。”朝來聽著那此起彼伏的低吼聲,恐怕那是檮杌級別的。之前能幹掉一隻檮杌,是因為她在人家嗓子眼兒從內往外出招,千鈞一發,運氣使然。她沒有把握挨個鑽進三五隻檮杌的食道,故技重施。

第一隻身形龐大的夢魘從二樓走廊爬出來,那是一隻相貌醜陋的怪魚,全身都是魚體,隻有頭顱和兩隻長鱗的手臂是女人模樣。這夢魘一出現,便搖頭擺尾地靠近玻璃迷宮,轉著凸起的眼珠,猛地噴出一口綠色的血霧來。被這血霧噴中的玻璃迷宮,顯出部分形狀,這口血霧竟然有可以破除幻術的能力!

距離朝來不遠的幾隻玄蜂,看見了這一塊兒迷宮的走勢,三飛兩撞,很快就靠近了朝來,其中一隻飛入朝來所在的迷宮格子,兩個體型差不多的生物同時出現在不大的格子裏,朝來連博浪錘都施展不開,隻能換出雙刀,在那隻玄蜂的腦袋上開了一個十字行的瓢。

刀光一落,眼看著連幾隻運氣不錯的傲因都爬了過來,朝來連忙換了自己的位置,抽掉幾道阻隔,讓自己落到靠近底層門口的那一層。

那魚身人臉的夢魘繼續用血霧破除玻璃迷宮的構造,稍微機靈點兒的夢魘,便會順著本能摸索而來。原本因為看不見迷宮沒頭蒼蠅般亂轉的夢魘們也有了大致的方向,開始努力突圍。

那夢魘皮糙肉厚,麵對玄蜂的騷擾無動於衷,熄滅了朝來期待他們自相殘殺的美好願望。而展開玻璃迷宮時預想的拖延時間的功效,也因為這個夢魘,變得沒那麽充分。更惡心的是,那夢魘一路海豹一樣向著朝來的方向撲騰,所經之處,玻璃迷宮紛紛碎裂,幾道最複雜的走廊已經被打碎,失去效力。

“你大爺的。”朝來忙著幹掉玄蜂和蒍虎,一時間竟然想不起來這到底是什麽夢魘,有什麽克製辦法,這會兒她無比想念濯弦,剛考完試的知識記憶總比她這樣畢業多年的給力。

更重要的是,朝來不知道花非花到底還有多少夢魘可以驅使,看不見終點的戰爭,最能摧殘軍心,破壞意誌。

“去死吧你這個惡心的玩意!”朝來再也忍不住,衝向那夢魘,揚起刀刃,反手一擲,削去了那夢魘的一塊皮肉。那張醜陋的人臉痛苦得扭曲起來,使勁兒一竄,帶著一口血霧撲向了朝來。

眼前的血霧以一種極其遲緩的速度,慢慢地靠近朝來的臉。

朝來蹲下,再度伸出刀刃,順著那夢魘大張的嘴,刺進它的身體,橫著一劃,將那夢魘半邊臉和身體劃開,血水飛濺而起,同樣慢得奇異。

“咳——”

朝來尋聲望去,莊俊逸站在不遠處,拿著他的懷表對著那隻夢魘,臉色慘白,滿頭大汗,顯然是單獨延緩這隻夢魘的時間消耗了他不少精神。

“你他娘的快下來!我撐不住了!”莊俊逸對上朝來的視線,破口大罵。

“是魚婦。看來是針對我專門飼養的。”一個淡漠的聲音響起,觀人定出現在了莊俊逸身後。

朝來聽見這聲音差點喜極而泣:“師兄!”

“我們可是欠了大人情來找到這裏的。”聞人諭收起翡翠帝江,“割地賠款,還要幫人家山山養老送終。”

“山魅?”朝來一愣,那個山魅?

“可不是嗎!你聞人師兄把我們都帶到海溝裏,還是人家山魅劃船把我們撈上來的,要不是他,我們還在那個天上紅黑地上紅黑的破地方瞎轉悠,根本找不到這裏。”莊淑嫻一出現,朝來便立刻收起最下層的迷宮。師姐師妹配合默契,那一層迷宮消失,傲因玄蜂等等那些夢魘立刻就暴露在了莊淑嫻的手炮射程內。

轟——

“啊呸!姐你的技能總這麽讓人崩潰。”莊俊逸摸了一把飛濺到臉上,離他最近那隻傲因身體裏的墨綠色的夢魘血汙。

“你沒事吧?”濯弦向朝來喊。

“說來話長!瑪瑙川來一發!”朝來看見了友軍,精神一震,玻璃迷宮又變化起來,“咱們練好的戰術007!走起!”

“你的收起來,換我的來。”觀人定對朝來點點頭。

兩座玻璃迷宮瞬間替換完成,朝來隱約看見觀人定的迷宮,有些牆壁和地麵並不是完全透明看不見的,而是帶著半透明的,瑩瑩閃爍的翡翠川的綠。

“我加的。”聞人諭一指。一小群玄蜂正好撞到一處綠色上,悉數消失。

“別的場景?”朝來恍然大悟。

“一會兒可能還會來,還是要小心。”聞人諭一臉遺憾,顯然覺得這技術不夠完善,應該永遠放逐才好。

“這一次的魘潮,沒有朝往那一次規模龐大。”觀人定很客觀地評價,“看來元氣大傷的並不隻有我們。”

“那也不好對付,相柳不出來,始終都是麻煩。”聞人諭皺皺眉頭,“它可以操縱的夢魘太多,這些雜碎的存在,對我們始終很不利。”

“師兄!快點!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恐怕沒時間講完了!”朝來跑到觀人定身旁,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快點看,我扛得住!”

“濯弦,下雪。護著她點兒。”觀人定說完,雙手白光綿延如織,將朝來籠罩在內,隨著時間一秒秒過去,在莊淑嫻和聞人諭的聯手混戰嘈雜聲裏,白色的羽翼漸漸變成代表記憶的瑪瑙川那種寶石般透亮的紅色,放開了朝來,緩緩扇動,瑪瑙川的光斑四溢,連最前線的莊淑嫻都看見了朝來看見的那些碎片,一臉驚愕,差點被一隻蒍虎撓花了臉蛋。

“這貨竟然——竟然——藏在霧丞腦子裏偷窺!變態!”莊淑嫻罵道。

“客觀地說,霧丞才是副人格。”聞人諭搖頭。

“我呸!老娘說誰是,誰才是!反正幹掉那個變態,就隻剩下霧丞了!”說著,莊淑嫻就像是加了油換了引擎的跑車,火力大開,手炮變成了帶有炮架的自走炮,幾個火筒火舌翻卷,收割著那些夢魘的性命。

朝來深呼吸幾下,搭著濯弦的肩膀,濯弦扶著朝來,鬆了一口氣:“幸虧我把大家都叫來了。”

“不,花非花可能有很多夢魘,我們在這裏消耗,始終陷於被動。我們甚至不知道花非花此刻,可能會對朝往做什麽。”觀人定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消化著他所看見的那些屬於花非花的記憶,“如果就這麽等著魘潮全部被消滅,耗費無數精神的我們,最終還是會和上次一樣。”

話音一落,像是為了驗證觀人定的看法似的,又一波奇形怪狀的夢魘湧出那些門,其中不乏飛誕鳥這樣數量眾多,靈活凶悍的狠角色,也有巴蛇那樣隻有一兩隻,但又大又難對付的抗造貨色,甚至還有南歌子和應楚夢境裏那種釋放劇毒的怪鳥血鴿。

“有一次就夠了。”聞人諭環視一圈,一隻畫出來的翡翠川鴿子飛到半空盤旋,代替他去勘察那些開門的房間,“這裏每個房間都連著一個夢境,裏麵的夢魘還有很多,我們需要把夢魘引出來,把這些房間炸飛,讓相柳沒有夢魘可以控製。”

“我們沒演習過那個計劃。”觀人定微微皺眉,大批的夢魘像是螞蟻工坊裏的螞蟻,簇擁在玻璃迷宮的通道之中,想要瞬息之間清空所有的螞蟻,隻能搬走工坊。

“那就現在試試。我讓霧丞和應霆在外麵等著儀器,命運女神和我的夢境鏈接,一旦不行,可以把我叫醒,死不了的。”聞人諭表情堅定,“讓我試試。”

觀人定對濯弦點點頭,吩咐幾個師弟師妹各司其職,將濯弦圍攏在了玻璃迷宮的中央:“濯弦。”

“難道是——那個?”莊俊逸聞著逐漸逸散而出的味道,“你們真是太狠了!”

“食人者被人食,也算是冤有頭債有主了!”莊淑嫻甚至轟開了一處牆壁,讓那些還沒擠上玻璃迷宮的那些夢魘盡快進來。

那味道太奇妙了,朝來覺得隻是聞一聞,都說不出地舒服。那好像是早上醒來,聞見雲朝往做的雞蛋煎餅和新鮮咖啡的香氣;又像是疲憊地訓練結束,吃上了濯弦做了他最拿手的酸酸甜甜的糖醋裏脊和濃鬱豐腴的三鮮排骨湯;那香氣裏有香辛料被烘烤出的吸引人的味道,也有菌湯過裏煮出魚片羊卷的鮮美,好像是無數好吃的東西混合在一起,變成了哪怕在夢境裏都難以幻想的獨特味道,直抵靈魂,就連一貫淡定的觀人定都淺淺一笑:“看來這種香氣是一種幸福的幻術。”

“可惜就是不知道有毒沒毒,畢竟是饕餮的肉,夢境裏萬物皆可吞的貪食者。”濯弦咧嘴一笑,他竟然是幾個夢魘獵人裏最不受影響的,“能抓到一隻,都很運氣。”

“那也要感謝花非花,沒有他在普通人夢裏飼養,我們想找還找不到呢。”莊淑嫻哼了一聲,“差不多了,大家站位!”話音一落,幾道炮火轟出,火舌卷著夢魘化作會飛,夢魘獵人們也都立刻沿著炮火轟出來的通路,跑到了迷宮之外。

迷宮大得奇異,完全不符合物理定律,那些夢魘也多得奇異,同樣不像是從那麽一間一間的小辦公室裏走出來的。

朝來自己覺得見識過雲朝往夢裏的夢魘潮水,已經不會被數量嚇到,可這無數大大小小的夢魘擠在彎彎曲曲的迷宮裏朝著聞人諭一人拚命湧去的樣子,還是太可怕了:人類在這種夢境生物麵前顯得如此孤獨渺小,不值一提。麵對這樣的夢魘世界,人類能窺見的,幾千年累積起來,也不過是萬分之一。

“我們真的可以和這樣的世界為敵嗎?”朝來想起夢魘獵人的職責——“誅殺夢魘,安寧人心——這麽多夢魘,是可以殺完的嗎?!”

“夢魘的存在是因為人心,我們該治愈的是人心。”濯弦讀懂了朝來的表情,拉起她的手跳下了迷宮,落在二層的走廊上,“先做我們力所能及的就夠了。”

“你說得對,自己還沒收網撈魚,沒必要想買完了魚的錢買什麽東西。”朝來很務實地比喻,反手匕首揮出,趁著那隻傲因一躲,抬腳將它踹到了玻璃迷宮之上。

細碎的光斑緩緩亮起,整座玻璃迷宮像是被各種顏色的光照亮的冰燈,光華璀璨,光怪陸離。

聞人諭的畫筆畫出的已經不僅僅是翡翠川的光芒,連透輝川、瑪瑙川都調色進去。

“這樣負擔會非常大的。”濯弦擔憂地看著聞人諭。

“所以我們要抓緊時間。”莊淑嫻也跳到了濯弦和朝來的身邊,“俊子啊!你麻溜兒的!出去以後記得帶信兒啊!”

“知道了!囉嗦!”莊俊逸站在玻璃迷宮頂層,將手裏的懷表猛地按在了迷宮上,幾乎把這塊懷表嵌了進去。一瞬間他臉色變得慘白如紙,頭發都被汗濕,玻璃迷宮上光斑加速了明滅,流轉飛舞,變成了一道一道肉眼可見的彩色絲絛,將玻璃迷宮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