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啦啦啦——
聲音由遠及近,像是那群飛鳥撲麵飛來,響在耳畔。
朝來條件反射般地抬起手護住臉,又立刻放下:“隻是幻聽而已。”
“她死了!?”莊俊逸看著鮮花凋零般倒在地上的紅裙姑娘。她裙擺的紅色化成水彩薄色,氤氳飄散,眼前的霧靄嵐山便在這一片水紅裏偷天換日,抹出幾筆石青色來,那是民國時期的巷子,濕噠噠的石板地有一點滑,朝來扶住濯弦才堪堪站住,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著,又看了看南歌子和莊俊逸,有點吃驚。
南歌子穿著一身洋服三件套,看上去一派清持穩重,像是留洋歸來的學術大家,隻是他手裏搭著洋服的外套,下麵藏著一把匣子炮。
莊俊逸摘了偵探帽,抓了抓頭發:“這場景變得太快了吧!”
朝來側耳傾聽,有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帶著輪子咕嚕嚕的響,好像是一輛人力車。
巷口閃過拉車的轎夫的身影,人力車停了下來,高跟皮鞋的聲音落地,一個輕快的聲音對那轎夫道謝。
南歌子放下洋服外套,輕聲對朝來說:“間諜。”
朝來扶額,又是夢境設定的必死之局。
這夢裏目前感覺不到什麽夢魘,三個職業獵人的直覺也沒感應到什麽不妥當,兩個人這樣一走一殺,要說這個設定和這個姑娘沒關係,朝來不信。最終恐怕還是要著落在這個姑娘的身上。
殺死她這件事情,最終就是這個夢境解謎的謎底。
三個人跟著南歌子走出巷子,看見那身著高跟鞋,穿著英式窄腰裙的姑娘哼著一隻老歌,腳步輕快地在前麵走著,手裏的小提包快活地甩動,整個人都透露著明媚向上的氣息。
濯弦低頭計算,好像是在曆數可以變成人的夢魘,而莊俊逸則跟著一步上前的南歌子,掏出了他的表。朝來摸了摸手邊的牆,指了指南歌子,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姑娘似乎感覺到了後麵有人跟著她,猛地轉過身來。
濯弦心領神會,連忙快走幾步,做出要溜的樣子,把姑娘的視線從南歌子那邊吸引過來。
朝來鬆了一口氣,裝瘋賣傻,總比這個劇情還沒展開,姑娘就被南歌子幹掉要好。
一眼看見濯弦,那姑娘就露出個驕傲的笑容,好像濯弦不過是那種跟著她傾慕她的小少年而已。
濯弦有點不好意思,退了一步。
姑娘一笑,索性停住腳,笑著問濯弦:“你長得很俊俏啊,跟著我要做什麽?”
濯弦頓了一下,撿起飯店少東家的技能,應了一句:“想問問姑娘的衣服是哪裏裁的,我,我想給我的女朋友也做一件。”
“你是裁縫?”姑娘一臉驚喜。
朝來看見這個眼神,下意識地輕咳一聲。
“哎呦,這是你的女朋友,好鮮亮的女孩子。你是本地人嗎?”那姑娘讚歎道。
朝來擠出個笑模樣來,仔細留意著姑娘的一顰一笑,想要揣摩一下她的職業——和南歌子在現實生活中是什麽交集?
“自由意誌。”濯弦做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借機在朝來耳畔提醒。
莊俊逸也掂了掂手表,同意濯弦的判斷。
的確,朝來同意濯弦的觀點,這姑娘不管是臉的高清,還是性格的鮮活,都給人以真人的實感。既然是真人,就總得和南歌子有個交集,才能夢裏這樣不死不休,要不然怎麽說得通兩個人在夢裏這種相殺不相愛的關係?
朝來順著姑娘剛才的話,擺出不服氣的表情:“那你又是誰?”
“我……。”姑娘看了看朝來,正要再說,卻在一瞥之間,看見了抬起頭來的南歌子,她的腳步一凝,而後不假思索,轉身就朝著前麵跑了過去。
可惜並沒有什麽用。南歌子舉槍,動作嫻熟,手很穩當。姑娘隨著槍聲的響起,撲倒在地,身下的血跡逐漸氤氳開去。
朝來想要走上前看一看是不是姑娘有什麽問題——她剛剛邁出一兩步——那仿佛是飛鳥振翅的聲音,再度響起。
莊俊逸惱怒地瞪著南歌子,可南歌子滿臉無奈:“殺她這件事情,我無法自控。”
“你的自由意誌這麽不好使了?”朝來有點吃驚,如果鏡主本人清醒,這種情況可並不多見。
南歌子點點頭:“我試了很多次,想要多和她說幾句。每次都無法控製。我也想過,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她也是個鏡主,誤入我的夢境,因為她有某種特殊情況或者目的,導致我的夢境被強行加了戲份和走向。”
“朝來小心!”濯弦一把將朝來拉到懷中,兩個人在夢境的模糊和搖晃裏相互扶持勉強才站住,緊接著有奇怪的聲音響徹整個夢境,聽上去是英文的電子播報音,反複播送著一句:“13號實驗員,請您盡快到生物樣本室,13號實驗員,請您盡快到生物樣本室。”
啊咧?
這又是幾個意思?
一通搖晃感之後,夢境似乎是穩定了下來,雜音和暈眩感都不見了,眼前是一條布滿了操縱屏幕和按鈕的走廊,白熾燈照在頭頂上,狹小逼仄的環境,需要稍微貓著腰一點,才能鑽過帶著氣壓閘門的門洞。
“有點像是航母內部。”濯弦仔細看著,“就類似的東西,我以前參觀過。中途島號。”
“被你一說,還真是的。”朝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工作服,帶有編號,看上去像是某種特殊環境裏的工作人員。
“怎麽這麽突然?”莊俊逸看了看懷表,“還是很快,切換很快,不像是普通的做夢。”
“我也不知道。”朝來攤手,“這種情況很少見。”
“剛才的播報也不響了。”濯弦抬頭看著天花板,角落裏紅光一閃,警報聲突然響起。
剛剛的白熾燈的燈光驟然變成應急符號,預示著不好的事情發生。
南歌子穿著同樣古怪的製服大步走過來,看見朝來,稍微鬆了一口氣:“這是下一段了嗎?”
“每次做夢,都有這麽多戲麽?”朝來問,剛才的民國風夢境裏,一切發生的太快,她還沒來記得多問。
南歌子搖搖頭:“差不多,偶爾會有長一點的情節,但也是一樣我殺她死的劇情,隻是背景不同而已。”他說著,下意識地在控製麵板上按著,旁邊的走廊艙門開啟,“以你們看,每晚都能夢見同一個人,應當算是我喜歡她,對吧?”
“要真的是巧合,肯定是你喜歡她了,要不然都沒法解釋。”莊俊逸直白地回答。
濯弦臉一紅,朝來也有幾分不自在。
“換背景也得有點意義,難道就是為了換個合理的情節殺了她?”莊俊逸渾然不覺地問。
人的夢境瞬息萬變,很可能上一秒還是空中花園,下一秒就是鬼神盛宴。“單純討論換了背景意味著什麽,沒有任何意義。最終這一切都需要在現實、情緒、事件和夢魘諸多方麵來分析。”南歌子看了看濯弦。
“所以還是要看。”朝來歎氣,他們總要先看看是怎麽回事,再做分析和打算。
四個人跟著南歌子在剛打開的走廊裏飛快地走著,一邊走,一邊低聲交換意見,判斷這裏到底是船還是建築工事。
警報聲依舊響著,偶爾夾雜著陌生的電子女音播報,聽上去是某個艙室失壓。
“太空?”莊俊逸非常興奮。
“……生物樣本室失壓?”朝來也在琢磨著語音播報。
“剛才提示實驗員13號快點過去的,不就是那個什麽樣本室麽。”濯弦問朝來。
“現在又多了一條,樣本泄露。”朝來抬起頭,看了看頭頂光線旋轉的紅色警報燈,忍不住還是吐了一句槽,“是異形還是生化危機?”
“你能盼點兒好麽。”莊俊逸雖然這麽說,臉上的表情卻更興奮了。
“來了。”南歌子看了看朝來,走到前麵的屏幕上,識別指紋。
朝來挺住腳步,抬起頭聽著微弱的,不知道從哪裏傳出來的嘟嘟聲。
南歌子已經打開了任務麵板,跳出來的任務內容顯示:
“樣本泄露,實驗員感染,1分鍾內將進入歐米伽三級,需要所有作戰單位警惕,將其消滅。”
“看來我們應該會很快和剛才的紅裙姑娘見麵了。”朝來看了看明顯是作戰單位的南歌子,按照這個夢境的設定,南歌子必定會殺了紅裙姑娘,那麽這個感染的實驗員,就應當是紅裙姑娘了。
嘟嘟的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呢?
“是氣壓門的係統被破壞的聲音!”南歌子眼中帶著驚愕,冒出一句術語,陷入這依舊是不受他控製的劇情,“是別的門被損壞了!那個感染體一定已經跑出來了!”
“朝來!”莊俊逸一把拽住朝來。
朝來隻覺得身後傳來巨大的拉力,將她猛地吸住,一瞬間的慣性,讓她差一點就被拉回氣壓門旁邊。然而朝來畢竟也不是普通人,她猛地拉住牆上的一個固定把手,然後一條腿一別,將自己三角固定在了原地,一回頭,想要看看究竟,差點吐了。
一個東西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在紅色的警報燈燈光裏,顯出血色猙獰。
這個人形的身上,附著了很多黏糊糊的濃稠粘液和觸須一樣的東西,看不見這個人形本來的麵目,那些黏糊糊的東西以一種令人作嘔的模樣從人形的身上拉絲,最長一條,彈射到了朝來的腰上,緊緊黏住了朝來的工服,現在還在猛力拉緊,想要把朝來拉過去。如果不是莊俊逸拉住了她,這會兒她可能已經被拉到那玩意身邊去了。
朝來看著那個人形。人形的兩隻手的位置,緊緊地扒住了門邊,全身微微顫抖,似乎是控製自己不要走過這扇門去,而那黏糊糊的拉絲,卻不斷收縮,與朝來和人形對抗,想要將朝來拉扯過去。
“是她。”濯弦語氣緊張,被拉扯過去就是感染,夢裏的話應該就算是某種程度上的死——被這種東西惡心死的話,一定會立刻醒來的。
“別過來!那個人形好像不太對!如果我離開,濯弦你繼續!”朝來喊了一聲,她反應很快,扯開衣服,想要脫掉衣服,進而擺脫黏住腰帶的這個人形黏液怪物,可是這衣服是連體工裝,她一脫發現,褲子部分很礙事,竟然不能立刻脫掉!
刺啦!
濯弦的小刀出手,割開了朝來的衣服。他這一動作做完,立刻抽身回去,給朝來讓路。
朝來向前一躥,貼近濯弦和南歌子,拉開了與那人形黏液怪物的距離。
人形黏液怪物依舊是在門口掙紮,那粘液失去了朝來這個著力點,改為黏住旁邊的牆壁,想要拖著人形進入這條走廊。
莊俊逸還在納悶,朝來卻讓南歌子和濯弦細看:“它好像在顫抖。”
朝來對濯弦點點頭,她給濯弦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也要小心一點那位被殺的美人。
“是……感染的實驗員?”南歌子略有遲疑,“感染後變成這個樣子,但是依舊留存一部分的意識?”
“不管是什麽情況,如果死在這裏,就會立刻醒來。”朝來提醒南歌子,“而如果有智慧夢魘,下一次我們再來你的夢境,可能就沒用了。”
南歌子搖搖頭,拔槍對準那個人形:“那就按你說的,先走劇情。”